中國從來不缺少敢于擔當的知識分子。
1984年10月,已故著名學者梁漱溟先生、馮友蘭先生與北京大學哲學系張岱年、季羨林、朱伯昆、湯一介、李中華、魏常海、王守常等數十位教授共同發起成立了中國文化書院。
近30年來,書院始終堅持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與傳播,并通過對海外文化的介紹、研究,推動了傳統文化的現代化。
近幾年,在現任院長王守常教授的主持下,中國文化書院凝聚了一大批海內外知名學者,極大地推動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社會化普及,也使中國文化書院成為精英人群親近國學的一個重要平臺。
2013年10月24日,由中國文化書院、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以及三智道商國學院主辦的“三智論壇”在北京成功舉辦。佛光山開山宗長星云大師、中國文化書院創院院長湯一介先生以及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先生應邀參加了主題對話,分別從不同側面闡述了他們對中國傳統儒釋道文化的理解。
雖然星云大師與湯一介先生都已年近90高齡,上臺需要工作人員攙扶,但思維卻都一如既往的清晰。
湯一介先生重點談了儒家思想中的人是如何被定義的,星云大師則闡述了人間佛教與儒家思想的共通性。最后,杜維明先生提到佛教和儒家一樣,是經過三代人的共同努力而發展到現在的情況,人間佛教是對傳統佛教的創造性轉化。
以下為本刊記者根據對話嘉賓現場發言整理:
儒家是如何定義人的?
湯一介:儒家認為人是與禽獸不同的類,他之所以不同就在于人有人性。
什么是人性?孔子對這個問題的論述并不多,但是有兩點是中國傳統文化一直非常重視的問題,一句話是子貢說的:“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說明孔子早就認識到,人性的問題與天道的問題是有非常密切關系的,這是中國哲學的一個根本問題。
另外一點是孔子講的:“性相近,習相遠”,意思是說人的本性基本是一樣的。孟子后來把這個問題說的更明白了,他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人之異于禽獸者幾希”,前一句是講,人有共同的人性,與禽獸的不同在于人具有惻隱之心;第二句話是說,人和禽獸只有一點點不同,這種不同就在于人有人性。
儒家思想體系主要就是從孔子、孟子以上關于人性的思想展開的。
基于這個思想,儒家有了一個道德理想,就是《禮運》篇中“大同”的理想,這是儒家的最高的理想,這也恰恰是以人為本的道德理想。
儒家的政治倫理是基于《大學》中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中,“平天下”的意義就是“天下平”,主要包括三層含義:
第一是和平,也就是《堯典》所說的“協和萬邦”,即國家與國家之間必須和平相處;
第二是平等,即孔子所說的“四海之內皆兄弟”,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平等的;
第三是平安,人必須求得自己身心內外的平安。有了這三個方面的保證,政治倫理才能建立起來。
儒家的經濟倫理也是孔子的話,弟子冉有見衛國人很多便問孔子:“人多了以后該怎樣呢?”孔子說:“富之!”意識是讓他們生活的更好一些;冉有又問:“富了之后呢?”孔子又回答:“教之!”
儒家并不反對富貴,認為“富與貴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所以,在儒家看來貴是可以求的,但必須要用道義來求。所以,孔子說“教之”,要通過教化讓老百姓懂得用道義獲取富貴。
我為什么提倡人間佛教?
星云大師:一般而言,儒、釋、道被看成是我們中國的宗教,并發展出了天、地、人對應的關系。儒家強調以“人”為本,強調人要有人格,要做有情義之人;佛教重視“地”,人生于大地上,大地之母普載萬物、蘊藏無窮的寶藏;道教以“天”道為理想。三家皆為正派之宗教,分別代表人道、地道、天道,“道”是大家所共有的。
釋迦牟尼是佛,佛教說“道”都是對人說的,不稱“人間佛教”叫什么呢?
釋迦牟尼是人不是神,神是人創造的,人不是神創造的。釋迦牟尼佛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弘法傳教在人間、完全為人間服務工作、以人為“根本”,這是有其傳統意義的。
佛教有此時、此地、此人之說。時,指無限的時間長河,過去、現在、未來,妙無窮盡;地,佛教有此世界和彼世界之分;人,世界上有太多人是我們無法關照的。所以,太虛大師曾講:“時,現在最重要;地,本土最重要;人,中國人為主。”
中國有這么多人,土地這么廣闊,需要禮義廉恥、忠孝仁愛和平這些人倫規范,如果沒有儒家的四維、八德,中華文化就沒了綱本。所以,以人為本,人為萬物之靈,“人為邦本”是國家未來必走之路。
我們的佛教也需要稍微修正,從山林到社會、從寺院到家庭、從出家到在家、從講說到服務。人間佛教是未來一道光明,可幫助社會樹立道德、凈化人心、改善風氣。我也會不惜老邁身體為國家、社會做貢獻,實現“人為邦本,道行天下”的愿望。
現代儒學與現代佛教的發展
杜維明:從現代史的發展過程看,佛教和儒家一樣是經過了三代人的努力才發展到了現在的情況。儒學從五四運動1919到1949,是第一代儒家學者在面對西方文化大潮時,深深扎根到了儒家思想上。最突出的,比如梁漱溟、張君勱、熊十力、馬一浮等。其中,梁漱溟先生是非常特殊的,他是一個佛門子弟,這是他自己承認的。但是,在面對西方文化大潮的沖擊下,中國文化必須要做出一些創建性的回應。在這種情況下,他主動自覺地出世,成為了儒家。
1949年以后,儒學在中國大陸基本上很殘破,但在香港和臺灣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像香港的新亞書院,臺灣的東海大學,代表人物像錢穆、唐君毅、徐復觀等。到1979年以后,儒學慢慢進入到了第三代人努力的階段。
現代佛教的復興也至少經歷了三代人的努力。
太虛法師最早提出了“人生佛教”的理念,這是第一代;印順上人在南普陀也提出了關于人間佛教的課題;現在在臺灣,以佛光山的星云法師、法鼓山的圣嚴法師以及慈濟會的證嚴上人為代表,他們都提倡“人間佛教”,也基本是經過了三代人的努力。
這三代人扎根在佛教的基本理念,在不違背佛教最基本信仰的基礎上對佛教進行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創造性轉化。
星云大師提出了寧靜革命,對比丘和比丘尼的看法打破了界限,提倡男女平權;同時,他又提倡人生佛教,更強調如何做人,提倡“此岸”和“此時”,比如關注21世紀環保問題,視大地為母親。
佛教發展之所以波瀾壯闊,乃是因為“以人為本”。中國老傳統的生命創造力來自“和”,和而不同。佛家的“六和敬”:身和同住、口和無諍、意和同悅、戒和同修、見和同解、利和同均,創造了多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