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曉丹,文字工作者兼內衣設計師。作品有譯著《洛麗塔》,小說《1980的情人》,隨筆集《內秀》、《我的紐約香色行》。擁有獨立品牌“emilyyu”。
美國黑人女詩人瑪婭·安吉洛(Maya Angelou)說:“人們會忘記你所做過的,會忘記你所說過的,但他們永遠不會忘記你讓他們感受到的。”假如我把這句詩里的“你”換成“珍貴的衣服”,雖然淺薄了些,似乎也說得通。
我們可能已經忘記了我們衣櫥里的某件衣服具體是什么樣子,但會記得那件衣服某時某刻穿在身上的心情。比如,我有一件磨砂硬牛皮馬仔獵裝,因為太沉,現在已很少穿了。可每次從衣櫥里拎出來,就會立刻想起紐約秋天的風從眼前刮過,而我為撐起它的重量總是一副器宇軒昂的樣子。這其中,布料、裁剪方式固然是相當重要的記憶元素,而最重要也最難忘記的,是顏色。
我第一次見到Tracy Reese和Plenty by Tracy Reese是在2004年年末一場服裝品牌公司舉辦的sample sale上。第一眼就被它花花綠綠的顏色所吸引,像掉進了興奮谷,一氣買下了四件很有違我常規風格的衣服:一件是橘紅底色、胸前綴鉚釘片的及臀針織吊帶背心;一件是牙白色絲紗底,前后用黑、紅、寶石藍等彩珠連綴成滿地幾何圖案的及膝短裙;一件是上下前后綴滿各種亮片的姜黃色長裙;最后是件大衣,凸花紋織錦厚呢質地,玫瑰紅底色,用純白大粗線織成滿身既抽象又生動的大花圖案。
這樣的幾件衣服買回家,先生第一眼看到,反應是: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黑人喜歡的顏色了?我驚嘆他的眼力好,沒錯,Tracy Reese的美國設計師的確是非洲裔,自1996年出道起就帶著強烈的黑人文化標識。她的顏色艷麗十足,卻能得到非洲裔以外各種風格類型女性的喜愛,其中就有像我這樣“含蓄”的亞裔女性。而最終,真正吸引到我的是顏色以外的面料和裁剪。作為一位女性成衣設計師,她有一雙敏銳獨特地善于發掘面料的眼睛,還有一雙裁剪神手。以我那件織錦呢大衣為例,肩、肘合體自然,斜兜的位置也頗為講究,兩只手伸進去,立刻就能感覺到早年Balenciaga熱衷制造的“淑女風姿”。從來不喜歡過度夸張風格的先生,在我穿上那件大衣以后,也默認Tracy Reese對于我這種“文靜”女性,也無不妥。
Tracy Reese曾這樣解釋她的設計風格:“我們喜歡漂亮的,美麗的,能恭維人的色彩!這是消費者到我這兒尋求的東西。”我在她那里得到的,是提亮了的心情。那件吊帶背心我后來穿過幾次重要場合,都是感覺自己會沉悶自閉卻需要振奮時;而那件織錦呢大衣則一直是我心情最華麗時的寫照。
Plenty by Tracy Reese是Tracy Reese的第二條設計線,相比主牌Tracy Reese,我更喜歡Plenty。因為它更年輕,更富于現代波西米亞精神,色彩搭配更令人愉快,圖案更獨特豐富,細節也更有趣充沛。那么的豐富,那么的充沛,這正是“Plenty”的意思。去年秋季,我又購入了它的一件長風衣:小圓領,大插肩,一件風衣上使用了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三種面料和顏色:熟橄欖色亞光卡其布、炭黑色微亮卡其布、幾何圖案的暗格錦織卡其布。腰間用一根黑帶系住,不是Burberry風衣的那種端莊,卻自有一股嫵媚和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