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話滔滔不絕,聲音洪亮、邏輯清晰,加上夸張的手勢、臟話不時冒出……曾任最高人民檢察院專職主任法醫師、中國法醫學會副會長的王雪梅,給本刊記者的第一印象是:女漢子一枚。
今年8月24日,被外界稱作“中國首席女法醫”的王雪梅在網絡上發布了一段25分鐘的視頻,公開宣布退出中國法醫學會,并辭去中國法醫學會副會長一職。退出緣由是,她不同意中國法醫學會的一項鑒定結果,事關2010年大學生馬躍在北京鼓樓大街地鐵站墜落鐵軌觸電身亡事件。她痛斥中國法醫學會在“馬躍案”中的鑒定結果“荒謬、不負責任”,她對此“零容忍”。
視頻發出后,中國法醫學會和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技術信息研究中心先后回應,但并未提及“馬躍案”,而是稱沒有收到王雪梅的辭職申請,王雪梅已經不再擔任該中心副主任,并且多年不從事法醫實際鑒定工作。
“退出還得申請嗎?我在博客上天天說,難道還沒跟你中國法醫學會說嗎?”王雪梅則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從組織中退役”,正因為如此,她才“不需要遵守潛規則”,而以“北京市民”的身份發表對“馬躍案”的看法。
法醫在王雪梅心中是一個神圣的職業:“第一,你絕對不能有名利的思想;第二,你絕對不能畏懼權威、權力。所以,我跟我自己說不做權力的奴隸,不做名譽的奴隸,不做金錢的奴隸。人命關天,我必須恪守天職,絕無選擇,沒有任何的退路。”
苦尋真相
今年的8月下旬,馬躍墜亡三周年之際,苦尋兒子“死亡真相”的孟朝紅準備最新訴訟材料。她找到王雪梅,請她出具專家意見。沒想到,王雪梅發給她一段辭職視頻。
孟王二人的相識緣于一宗死亡疑案。
2010年8月23日晚,大三學生馬躍墜亡于北京地鐵二號線鼓樓大街站鐵軌上。中國法醫學會司法鑒定中心做了首次尸檢,認定馬躍“符合電擊導致急性呼吸、心臟驟停而死亡”。后來中國刑警學院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結論也是如此。警方據此認定該案排除他殺嫌疑,不屬于安全生產事故,拒絕立案。
兩份鑒定未能解答母親孟朝紅心中最大的疑惑:馬躍究竟何以掉入鐵軌,是否受到外力影響?她對上述兩份鑒定結論提出諸多質疑,但未獲得滿意回復。
不幸的是,最關鍵的監控錄像消失了。北京法源司法科學證據鑒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鑒定稱,馬躍跌入軌道前后的10分鐘監控錄像“形成后約五分鐘,被系統刪除”。
“法醫受到干擾,根本沒有公正可言,我現在完全不相信鑒定了。”孟朝紅是《中國化工報》的高級記者,出于一名職業記者的敏感,喪失了對司法鑒定的信心后,她選擇了另一條道路:遍訪國內法醫界人士。
2011年8月,孟朝紅在前律師李莊的介紹下認識了王雪梅。“我看過她的博客,了解了一下她的資料,覺得王雪梅真的是又正直又權威。”孟朝紅對中國法醫學會的鑒定報告提出的質疑之一是“馬躍右下頜的挫裂傷是如何形成的”,對方答復“在跌倒撞擊硬物時可以形成”。
對此王雪梅斥責自己所屬的中國法醫學會“荒謬而不負責任”。她斷言“一定不是磕碰傷”,而是鈍器導致的傷口。“馬躍掉下去后,肯定還活著,生命垂危。有人拿著絕緣鉤鉤住右下頜,將他拖向站臺一側。我最開始說是不是一個善舉啊,地鐵工作人員為了營救,一時著急可能就鉤到了(右下頜)。”結合十多次到鼓樓大街站實地查看,王雪梅還原了馬躍前后共遭到三次電擊的過程。據此她認為有關部門認定“不屬于安全生產事故”是不對的。
王雪梅稱,馬躍生前用自己特殊的尸體語言留下了鐵證如山的證據。“視科學為兒戲的(他媽的)這些專家,都是胡說八道。尸體上這(他媽的)蛛絲馬跡都快成一個大象了,還看不到嗎?如果還看不到的話,那真是中國法醫界的悲哀。”王雪梅向自己的單位和同事“開炮”,稱以與他們同伍為恥,并宣布退出中國法醫學會。
“我認為,人命關天的大事必須較真,一直較真到我的領導和我的同行們認可并糾正錯案為止。”王雪梅答應了孟朝紅的請求,向法庭出具了意見書。
“誤”學法醫
中國法醫學會成立于1986年,是法醫職業群體最具影響力的全國性社會團體,掛靠單位為公安部。“它是跨系統、跨行業的,涉及到有法醫的所有系統。”在王雪梅的眼里,中國法醫學會卻是一個“怪胎”,集公檢法、教育、衛生、軍隊等系統于一體。
當問到為何要公開宣布退出中國法醫學會時,王雪梅回答:“是本性,性隨心行。”她說,從小就不知道敬畏任何人,這也是她性格中最大的缺陷。馬躍的尸體告訴她的一切,如同一塊壓在身上的石頭,但她一直在沉默,最后不得不說出來。
王雪梅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父母都是部隊高級教官,軍歌、軍號、軍旗成了她童年的記憶。在軍隊大院長大的她,從小就“無憂無慮”。有一次父母的戰友請他們一家吃北京烤鴨,在那個年代,這是相當奢侈的。但王雪梅只嘗了一口,不喜歡就直接吐掉了。尷尬不已的父母連忙向戰友道歉,但并沒有責怪她。
1966年,還在讀小學三年級的王雪梅,就在停課鬧革命的一片混亂中中斷了學業,發誓要做一個真正的戰士。13歲的她,在跟父親鬧了三天絕食后,最終如愿以償入伍了。部隊的艱苦生活鑄就了她堅韌的性格。
1978年恢復高考,才小學三年級文化的王雪梅請人幫忙輔導,順利考取西安醫科大學。大學期間她都是在“吊兒郎當”中度過,在西安醫學院附屬醫院實習時,更是成為“臭名遠揚”的實習生。“這女孩外表看似很淑女,骨子里卻桀驁不馴,痞性十足,仗義起來沒邊沒界。為了替受了點兒小委屈的實習生打抱不平,居然敢把教授級的主任醫師氣得哭鼻子。”王雪梅并不避諱年少輕狂的往事。
和其他女生一樣,王雪梅最開始害怕法醫兩個字。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路過劉明俊教授的一堂講座。“當法醫這個詞匯從劉教授的口中進入我的大腦后,我腦海中浮現的不是丑陋、骯臟、腐敗的尸體,而是尸體背后的那個死亡真相、死亡真相背后的那個社會真相。”
次日清晨,王雪梅走進學院病理解剖大樓,穿過那些放滿死人標本的標本柜,找到劉明俊和胡炳蔚夫婦說:“胡老師,劉老師,我是醫療系78級的學生,我叫王雪梅,是今年的應屆畢業生。我想報考您二位的研究生,你們不會反對吧?”
自此以后,王雪梅瘋了似的拼命啃書本,在5個月的時間里,每天只給自己留3小時的睡眠時間。最終她以第一的優異成績,考取了胡炳蔚教授的研究生,成為法醫系唯一的女生。
第一堂法醫課是觀看尸體解剖的實況錄像。當剪刀一直從胃剪到大腸時,胃腸內容物一覽無遺,王雪梅立馬肚子疼得要死,甚至“聞到了臭味”,快吐了。看完錄像后她和老師一起到食堂打飯,為了不被看出“第一天就敗下陣來”,她特意點了一份豬大腸。
“面對尸體,我經歷了一個先是恐懼后是畏懼,再是敬畏、熱愛的過程。”現在王雪梅的眼里,全世界最變幻莫測,最撲朔迷離的迷宮就是尸體。尸體上的206塊骨頭,600多塊肌肉,形態各異的五臟六腑,千奇百怪的組織細胞和電網似的血管、神經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誤”入最高檢
1985年,中國法醫學會成立大會暨首屆學術論文交流會在京舉辦。王雪梅被安排在大會上第一個發言,介紹自己的研究生畢業論文,關于酒精代謝動力學的。這是王雪梅與中國法醫學會的第一次交集。
第二年,30歲的王雪梅研究生畢業,最高檢察院、最高法院和公安部都向她發出邀請。考慮再三后,她選擇入職最高檢,成為最高檢的第一任專職法醫。
“剛進去我就覺得這個位置人命關天,是一個替天行道的職業。”王雪梅是“挺著大肚子”到單位報到的,不少同事背后議論紛紛。為了回擊質疑,她直到臨產期的前8天還在做尸體解剖。
送到王雪梅這兒的尸體,大都來自重大疑難案件。“一是死得不明不白,經過很多人檢驗仍找不出死因的;二是檢察機關自偵案、監獄非正常死亡案、國家公職人員刑訊逼供致人死亡案;三是通過文證審查發現有漏洞、檢察機關認為有必要重新鑒定的。”
由于工作的特殊,再加上王雪梅始終堅持自己的辦事原則和方式,她得罪了不少與案件有關的人,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威脅與恐嚇,與領導、同事、同行的關系也漸行漸遠。她曾堅決認定一名功績卓著的刑警隊長刑訊逼供致嫌疑人死亡,最后那名刑警隊長被判刑后跳樓自殺。
“最高檢是最高法律監督機關,是全國的最后一關了。公安機關可以出錯,法院還可以出錯,但到了最高檢再出錯,你真的就必須以死謝罪了。”據說有一次最高檢黨組秘密組織專案組對王雪梅作出的某份鑒定進行復核,所有專家給出的結論是:無懈可擊。
廣為流傳的另一個案子,是王雪梅通過斷裂的舌骨,證明一個死了多年的人是他殺。鑒定現場,腐尸的臭味和粉塵化的衣服令在場的人無不掩鼻躲避,王雪梅卻趴在尸水中反復摸索,直至撿起比曲別針大不了多少的U形舌骨。隨行的死者家屬和工作人員都感動得落淚。
由于桀驁不馴的性格,王雪梅在機關的生涯充滿羈絆。1993年王雪梅競聘最高檢技術局法醫室主任,政治部領導找她談話:“雪梅,組織上對你有一個統一的意見,生活太奢侈,每天穿的衣服和經濟上不相符。”王雪梅立馬翻臉:“我X你媽組織。”領導傻眼了。后來朋友開玩笑說,“在王雪梅面前千萬別提組織兩個字。”
“為了一個小小的烏紗帽,一個狗屁的法醫室主任,你(他媽的)思想可以被人統一,你的言行可以被人家管理,還有人管你吃、管你喝、管你(他媽的)穿什么了。”王雪梅賭氣做了13身旗袍,每天換一套。但她還是成功當選。
在1997年前,只要是最高檢出具的鑒定報告,首席法醫一定是王雪梅的名字。但1997年后,王雪梅就沒有參與過任何案件。但她說:“我挺自豪的,我要告訴全世界,這16年來中國所有的冤假錯案跟我沒有絲毫關系。”
2000年,王雪梅調任最高檢技術信息研究中心副主任。因為不滿長期被調離一線崗位,王雪梅申請免職。今年6月,最高檢做出了免職決定,安排她從事資料整理工作。
“這就意味著,我,一個在職業道德底線上整整堅守了30年的職業法醫,終于可以在組織的決定下,順其自然地結束法醫生涯,如愿以償、問心無愧地光榮退役。”
“把脈”中國法醫界
8月23日,王雪梅在網絡上發了一篇文章:《寫在馬躍三周年忌日》。可除了題目,文章里再沒提到“馬躍案”,而是從頭到尾的“退役法醫的心聲”。
實際上,王雪梅躲了孟朝紅一年多,直到2012年8月,她才“公開喊話”。“她一打電話我就害怕,是她的堅持打動了我。”王雪梅解釋,最開始沒有積極介入,是希望相關部門能夠自行改正錯誤。“這個案子簡單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她說,只看了其中的兩張照片就找到了之前鑒定報告的問題。
王雪梅與中國法醫學會的“淵源”一直不淺,入職最高檢后她就任中國法醫學會副秘書長,后又任該會鑒定委員會主任,2003年改任副會長,2012年連任。馬躍的兩位鑒定人是中國法醫學會的唐承漢和李萬輔。王雪梅保證自己經手的鑒定“百分之百沒錯”,自信地推翻了同行的鑒定。
在王雪梅看來,中國法醫隊伍“令人感到失望甚至絕望”。“因為我們每一個法醫都是犧牲品,為什么?他們被權力綁架了,不得不做一些特別愚蠢的事情,最終成為歷史的替罪羊。”她希望人們理解法醫的難處,因為法醫也要生存。
具體到“馬躍案”,王雪梅認為絕不是唐承漢一個人能夠左右的,但中國法醫學會必須承擔“錯誤鑒定”的責任。
“所有事情,包括公安、檢察院、法院都以法醫鑒定為準。如果法醫被綁架,鑒定造假,那太恐怖了。”王雪梅呼吁法醫們“當巨大的集團利益和個體生命發生碰撞的時候,絕對不要漠視個體生命”,要遵守職業道德,不受權力、金錢和名譽的制約,只要簽字蓋章就敢于承擔責任。
“不要求你糾正錯案,但作為法醫你得把證據給我留下來,別毀滅證據,這樣你就是良心未泯,立功了。”自2007年開通博客以來,王雪梅就積極介入各個公共案件中,甚至主動披露數起涉嫌最高檢的“冤假錯案”。今年早些時候,她因為分析一名原高官妻子投毒案而導致博客被封。
“我絕不以助人為樂,但我是一個有求必應的人,只要你找到我,我一定會傾聽,并給出自己的專業意見。”王雪梅說,關于“馬躍案”她該說的話都在視頻中說完了,不會再堅持這個案子,會放下。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王雪梅總會提出兩個要求:千萬不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不怕累、不怕臟的雷鋒式模范人物,因為她不是;要多用把她拍得漂亮、很美的照片,因為她愛“臭美”。
“我其實不愿意把時間給別人,更愿意融入到大自然當中去,甚至沒有大自然的時候,我在家里跟一個小水杯都能說半天的話。叭的一下,水杯摔了我會特別痛苦。我覺得水杯也是有生命的,它跟我這么久。”王雪梅為了不牽連丈夫,在女兒四歲時離婚了。今年被免職后,單身的她最近在寫書—《退役女法醫手記》。“我今年57歲,如果沒有什么意外的話,還有3年就可以享受退休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