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由媒體發起、企業贊助、名曰“幕天講壇”的活動正在組織知識精英下鄉,要把大城市的講壇文化帶到中國的鄉村中去,這會在日漸寂寥的鄉土間引發什么故事?會改變什么?會觸動什么?
“有什么樣的鄉村少年,就有什么樣的現代國家。”這是幕天講壇的宣傳語。如同企業不再滿足于在商業領域發揮能量,一貫指點江山的媒體人也陸續從紙上談兵走向行動。在談及初心時,南方周末旗下《精英》發行人劉敏說:“只有鄉村少年有向上流動的機會,國家才會向上流動。我希望與我們報道的精英一同為鄉村少年們做點小事情。”
知名公益人鄧飛也是講壇的發起人之一,他在宣傳片中的講述讓人心有戚戚:“城鄉孩子受教育程度的巨大差距,不僅折射出社會資源分配的巨大不公,也暴露出中國社會階層流動的客觀障礙。”都在慨嘆寒門再難出貴子,但是,鄧飛等人卻愿意走到鄉村學生中間,對孩子們說:“我相信,坐在這里的同學,將來也會出現很重要的人物。”
知識精英重返鄉村,為青蔥少年鼓氣啟蒙,令人聞之心懷激蕩,只是,一群久居城市的知識分子,能為細膩敏感的鄉村少年帶去多少干貨?帶著疑問,不久前本刊記者登上了飛往陜西的飛機,奔赴幕天講壇第三站—商洛。
下鄉前夕
商洛位于陜西東南,從西安出發要走兩個小時高速路,一路上是看不盡的秦嶺風光。進入商洛市區,當地城市建設體面,寬闊的街道上卻看不到幾個行人。當地人說,小城人氣不旺,農村更是冷清,鄉村學校生源散失,政府正在撤掉一些鄉村學校,留守的孩子被挪到了更大的學校,但代價是,他們不得不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上學的路上。
當晚,主辦方為陸續到達的演講嘉賓設宴洗塵,他們大多是文人作家,并不十分有名,最大牌的要數身兼詩人與企業家兩職的丁當。他在20年前的文學熱中火過一陣子,后來專注于從商,目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這些老大們在各自的城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是作協主席,就是報社老總,平素應酬繁忙,鄉村對多數人來說已是一個陌生的字眼。主辦方特意在宴后安排了一場小培訓,請來了廣東一家草根NGO給大家分享鄉村教育經驗,他們發起的“燈塔計劃”在廣東地區小有名氣。
但是,效果似乎不大理想。NGO的年輕人手舞足蹈地賣力講演,受訓者反應平平。丁當在培訓開始時就埋頭看資料,后來更是玩起了手機,只當談及感興趣的話題時,才會抬頭注視。這是一個慣于與上層社會打交道的人群,他們會給鄉村學生帶去什么呢?次日,與會者兵分四路下鄉,丁當與作家吳克敬一組,站到了鄉村中學寬闊的操場上。
冷場
“同學們!我的陜西話說得溜不溜啊?”
“溜!”
丁當是陜西人,自西安長大,雖南漂多年,說兩句家鄉話是沒問題的。這個開場白收到了奇效。丁當見旗開得勝,便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往下講。他選擇用八卦來進一步拉近與學生的距離。“我以前喜歡唱歌,要是我當時選擇了唱歌,估計現在也不會比汪峰差。”丁當拿當下正熱門的汪、章緋聞開了一把玩笑。
盡管精英們早已被告知,城里人熟知的事情,鄉村少年也許很陌生,但丁當依然高估了鄉村學生對娛樂新聞的涉獵。少年們對丁當報以一臉茫然。
“呵,呵。”丁當尷尬地干笑兩聲,只得轉入正題,正兒八經地做起了演講。丁當的演講以“選擇”為題,用幾個他人的故事,鼓勵鄉村少年依據愛好特長選擇人生道路。
這一場講壇反響平平。學生蘇婭說,聽了丁當的演講,感覺有點收獲,但并沒有很大的觸動。“上兩個月也有人到這演講,感染力就比這次好,好多同學都哭了。其實,我們最關心的還是學習成績和跟家人相處的問題。”
幸好,演講者們依然還有證明自己的機會,講壇的安排是上下午各有一場,下一站是黑龍口中學,那是一個嵌在山腰之上的學校。在那里,陜西本土作家吳克敬站了出來,用一場聲情并茂的演講扳回了一局。
逆轉
吳克敬,陜西扶風人,其人經歷頗為傳奇,他少年輟學,曾為木匠,后來當上了報社老總,現在的職業是作家。他生得一副慈眉善目,操一口陜西普通話,言語風趣,平易近人,很受學生歡迎。
上午的講演是以丁當為主,吳克敬輔之,下午換了過來,由吳克敬擔綱主講。丁當的演講借他人事例,重在說理,對情感著墨不多,而吳克敬講的全是自己的故事,他跟師生們講自己如何自學成才、如何創作小說、如何與女兒相處的故事,他甚至敞開心扉與少年們分享他作為一個父親的喜怒哀樂。
這位作家先生思維發散,情懷十足,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嬉笑怒罵,間或又會蹦出幾句詩般感性的句子。他站在半山的操場上,面對著數百師生與遠方筆架一般的大山,進行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演講。師生們反響熱烈,待問答環節,不少學生搶著舉手,要與吳克敬交流。“我想問吳老師一個問題,就是我不開心的時候,想跟爸爸溝通,但是他……”一個長發及腰的女孩子站起請教應如何處理父女關系,但詞未達意,小姑娘就哭了起來。
黑龍口中學有近七成的學生是留守兒童,有的父母近在身邊又因忙于生計無法顧及少年的情感。那長發及腰的少女名叫王研,幼時家里很窮,一度隨母親到西安乞討,試過跪在地上給人唱歌。在對待父母時她異常感性,要是心中有事想跟家人傾訴,父母卻沒空聆聽時,她會覺得極其委屈,聽到吳克敬談父女感情讓她觸景生情。
同時,吳克敬在農村自學成才的勵志故事也讓對未來滿懷憧憬的少年很受鼓舞。“我的理想就是考上大學,然后把爸爸媽媽都接到城里去。”愛哭又愛笑的王研眉飛色舞地說道:“我對理想是很堅定的,但偶爾也需要有人來給我打打氣啦,嗯,這個講壇,它的作用就是給我打氣。”
少年有少年的世界,青春有青春的情懷。也許,精英再賣力的講演,于他們而言也不過是青春途中的一場戲,就算一時感動落淚,事后也是一笑置之。
蝴蝶效應
“知識分子在進入社會往往有過高期望,總想振臂一呼,應者云集,其實,我不奢望能影響很多人,能給他們帶去溫暖就好。”中山大學教授謝有順也參加了商洛之旅,在他看來,幕天講壇就該是形式大于內容,重在價值觀的傳遞。
“如果每個人都能去影響幾個人,這個社會就會發生改變。”謝有順認為,中國的知識分子這些年提了很多概念,但影響社會的能力卻在不斷衰退,“因為空談的人太多,把想法轉化成實際的人太少。知識分子應該思考如何重新進入社會,影響社會。”
謝有順說,他一直想為鄉村教育、留守兒童做點事情,但總覺得有力使不出,“現在媒體和企業搭建了幕天講壇這個平臺,讓我們來參與,我是很樂意的。”也許,參加講壇的知識分子們都有這相似的想法,他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太多,但卻甘于扮演一只扇動翅膀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