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激烈的白刃戰
1898年2月15日22點,古巴哈瓦那港。
《世界報》的記者斯科威爾在港口的咖啡館和美麗的妻子悠閑地吃著晚飯,突然一陣巨大的爆炸震得座椅搖晃幾下。被嚇呆的斯科威爾在恢復思考能力之后馬上意識到有大新聞了,他循著不斷的小爆炸聲來到出事地點。他吃驚地發現原來威武地停泊在那里的美國緬因號戰艦,現在卻被炸得只剩下在大火中燃燒的殘殼。軍艦上的炮彈在火中不時的爆炸聲,伴著海面上落水海軍的呼號求救,整個場面如人間地獄一般。“出大事了!”斯科威爾喃喃道。
事情確實很大。斯科威爾發回的第一手報道中,他為了吸引眼球,加入了很多傳言和推測:一個醫生無意中聽到一個炸掉船只的密謀、一個爆炸專家推測這起爆炸并非事故。但所有的陰謀論都是以傳言、推測出現的。第二天,《世界報》的編輯把標題改成了《導致緬因號爆炸的是炸彈還是魚雷》,這已經隱隱將矛頭指向當時控制古巴的西班牙軍隊,暗示罪魁禍首有可能是他們。而《日報》的標題《緬因號戰艦的毀滅是敵人的杰作》則更加直接。爆炸案和幾家報紙的暗示,徹底引發了美國人的憤怒,對西班牙開戰的呼聲越來越高,這給了美國政府很大的壓力。緬因號艦長就此向海軍部長建議:“公眾輿論應被暫令停止,直到有進一步的報告出來。許多西班牙官員現在都和我在一起,深表同情。”他表示當時一艘西班牙巡洋艦在炮彈還在爆炸的情況下救援美國水兵,這次災難并不太可能是西班牙人所為。出事后,西班牙政府主動提出停止進攻古巴,配合美國政府調查緬因號事件真相。美國總統也要求民眾暫停指責。
可是在洶涌的民眾情緒面前,冷靜成了最不可能的事情,大部分保持嚴謹、不肯用未經證實的消息煽風點火的報紙在緬因號事件期間逐漸失去了話語權。在這種情況下,普利策一邊要求報紙暗示西班牙人就是兇手,一面卻公開嘲弄《日報》說西班牙人炸毀戰艦的報道除了精神病院的瘋子之外,沒有人會相信。在頗有些人格分裂的做法之外,普利策派出了5個潛水員試圖去調查真相,卻被西班牙當局制止。相比于普利策的猶抱琵琶半遮面,赫斯特就是脫光了衣服赤膊上陣,他用捏造的消息直接將西班人判決成了兇手。這種赤裸裸的行為的結果:在緬因號沉沒后的三天,報紙發行量共計3098825份,創下了新記錄。被鼓舞的赫斯特居然授意在一則捏造的采訪中編造了時任海軍部副部長的西奧多?羅斯福對自己報紙的高度評價“我很高興地看到《日報》這樣一份有著巨大影響力和發行量的報紙能本著事實說話。”普利策則全文刊登了西奧多?羅斯福宣布這則報道是捏造的聲明,并宣稱《日報》是傻瓜寫給傻瓜看的報紙。可是在嘲諷赫斯特的同時,普利策的報紙和《日報》一樣,也刊發了一封虛構的緬因號艦長稱爆炸并非事故的電報。這個時候的普利策已經深陷爆炸事件漩渦之中無法自拔,眼中只有嘲諷赫斯特和吸引眼球這兩件事了。
在緬因號事件期間,兩人瘋狂的競爭給各自的團隊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普利策旗下一份報紙的執行主編在報紙已經簽付印的情況下突然沖到排版室,嘴里嘟囔著“戰爭!戰爭!戰爭!”召回了已經休息的員工,在頭版加上了巨大的標題《戰爭》之后出版了,卻沒有解釋戰爭的消息來源何處。當同事突然意識到執行主編的精神應該是出了問題后,他們趕緊派人收回已經在報攤上出現的寫著驚人的《戰爭》標題的報紙。事后證明主編是因為過度疲勞和焦慮出現了精神失常,更在幾天后因為肺炎去世。普利策在痛心之余卻沒有想到這位主編的瘋言瘋語居然會是對未來的預言。兩個月后,普利策在自己的51歲生日之際發表了一篇社論。社論前面還說“求上帝別讓這個世界再發動一場毫無必要的戰爭吧!那將是對文明社會犯下的一項重罪”,后面就是要求美國國會向古巴派遣艦隊。這篇體現了普利策矛盾又亢奮心情的社論,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天被輿論的壓力折磨得筋疲力盡的總統終于迫使國會通過了武裝干涉古巴的決議,隨后在1898年4月25日,美國正式對西班牙宣戰。
普利策、赫斯特兩個人的新聞戰爭,最終促成了一場真正的戰爭。兩個人對民眾都極盡能事地煽動,區別只是赫斯特更加赤裸而普利策則在臉上加了層面紗而已。赫斯特甚至在戰爭期間向讀者呼喊:“你們對這場《日報》的戰爭還滿意嗎?”而普利策也不甘示弱,但是在那層面紗背后的編輯們還做不到《日報》編輯的捏造水準。為了不被對手打敗,他們居然剽竊《日報》的稿子。曾因為剽竊《世界報》的文章而被嘲諷過的《日報》編輯們對這樣的行為自然很是警覺,他們故意設下了陷阱專門編寫了一條新聞。《世界報》剽竊后為了掩飾,還編了一個新聞來源。第二天《日報》的編輯在報紙上刊登聲明,稱這則新聞是他們故意編造的,里面人物的名字取的是“我們剽竊新聞”的諧音。在對手的嘲諷持續了一個多月之后,赫斯特甚至還打算為那個虛構的人物立一塊碑。
一聲遠在哈瓦那的巨響,讓普利策和赫斯特的戰爭變成了貼身肉搏的激烈白刃戰。
余煙未盡
1898年,紐約港。
一艘豪華游船正在行駛,這時太陽剛剛在海平面上露出一絲光芒。游船上的人都還在睡夢中。除了駕駛室和輪機室通宵明亮的燈光之外,一間豪華的房間也亮起了燈光。
穿著睡衣的普利策正在房間中聽著秘書給他讀剛剛出版的報紙:“有人跪在我身邊的草地上,把手放在我發燙的前額上,我睜開雙眼,原來是老板赫斯特先生。只見他頭戴著一頂鑲有一圈絲帶的草帽,腰插一只左輪手槍,手里拿著鉛筆和筆記本。這個挑起戰爭的人親眼見到了戰爭的后果,并在發現自己的記者倒下后親自接替工作。他慢慢記下了我敘述的戰斗經過。清脆的毛瑟槍聲一再打斷我們,但赫斯特絲毫不在乎,戰斗情況總還是要報道的。‘你負傷了,我很抱歉。但是,這難道不是一種光榮的戰斗嗎?我們一定要搶在世界上所有報紙的前頭。’”
秘書一邊偷眼看看臉色愈來愈鐵青的普利策,一邊戰戰兢兢地讀著對手《日報》的報道。“他瘋了。”普利策聽完之后一直喃喃地重復著,手中則是已經冰涼的咖啡。
赫斯特確實有些瘋狂,戰爭開始后他先是要求政府統一由他出錢裝備一個團的軍隊,可是被拒絕了。熱情受阻的赫斯特并沒有放棄,而是做出了更激進的決定:親率二十多名記者直接殺奔前線采訪。在一次戰斗中,他領著這幫記者居然在西班牙敗退時俘虜了26名西班牙海軍官兵,在這場戰斗中負傷的王牌記者詹姆斯?克里爾曼用煽情的文字記錄下了整個戰斗過程。報道一見報,赫斯特馬上成了血脈中充滿冒險因子的美國人心中的英雄。憑借著這個形象和瘋狂、不擇手段的尋找噱頭,整個美西戰爭期間《日報》的日銷量達到空前的150萬份。在與《日報》激烈的白刃戰中迷失了的《世界報》,銷量逐漸降為第二。
在這場新聞戰爭的后期,與《日報》新聞戰的不斷失利和美軍五千多人的傷亡,讓普利策漸漸有些覺醒了。他的下屬回憶在召開一次高層會議時,他突然要求手下讓《世界報》恢復戰前公正、準確的原則。普利策說:“每個人都不應該去做作為個體的人不會去做或者認為不應該做的事。那些已經鑄成的大錯我自己也犯了一些,是由于過度的熱情而造成的。”在確認已經失敗之后,普利策堅決地宣布退出這場沒底線的大戰。
在這場大戰中,赫斯特是最大的贏家,普利策雖然落敗,但報紙的凈銷量還是有所提升。只是在名與利之外,他們都輸掉了同行和歷史對他們的肯定。他們這場沒有底線的新聞大戰讓很多新聞人極其反感,《晚郵報》主編對兩人進行了譴責:“嚴重歪曲事實,蓄意捏造故事,意圖煽動民眾……是美國新聞史上最無恥的行為。”美國歷史學家托馬斯?貝利對這場新聞戰爭的評價是:“兩個人為了達到目的屈尊忍辱、窺探偷聽、爭分奪秒。”民眾的反應則是分成兩派,有人覺得他們為了名利不擇手段挑起一場戰爭,也有人稱贊他們是愛國者和民主精神的護衛者。
雖然這場戰爭以普利策認輸而告終,但是兩個人的恩怨與爭斗依然持續了很久。
在超越了普利策之后,赫斯特曾這樣評價曾經的偶像:“一個以卑劣地迎合好色之徒和恐怖愛好者們最低級的趣味來賺錢的新聞工作者。”其實普利策一生都在銷量和責任之間掙扎搖擺,并且在最后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赫斯特在面對這兩者時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而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1901年無政府主義者暗殺了麥金萊總統,警方在兇手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張抨擊總統的《日報》,再加上之前《日報》對另一起政治暗殺的大為贊揚,讓赫斯特被指煽動暗殺,引起了全國的公憤。雖然赫斯特辯解說自己是“為人民而奮斗”,但對挽回民眾情緒無濟于事。善于挑動民眾的赫斯特,終于在他最熟悉的領域陰溝翻了船。
繼任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在首次遞交國會的國情咨文中,指斥兇手是受到黃色報刊的煽動,這將赫斯特的行為定了性。于是廣告商撤離、很多紐約市民從報童那邊搶過《日報》就燒,人們甚至在公共場所吊死赫斯特的人像……在美國爆發的反《日報》運動,讓赫斯特不得不開始帶手槍自衛。
這時的普利策卻沒有落井下石,他曾告訴編輯們不要太過抨擊赫斯特,要報道事實。可是當他看到報道過于溫和后還是忍不住說:“不為難《日報》及其工作人員并不意味著壓制當前真實發生的新聞,比如焚燒某人的肖像。只要這些事實是絕對正確和真實的,而且報道也沒有惡意的針對性。”這次風波讓赫斯特被迫將《日報》改名《美國人報》,可是境況卻不見好轉,他的新聞帝國走上了下坡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赫斯特選擇支持德國,雖然在戰爭結束時改口,但他的形象進一步遭到打擊。其后他競選美國總統和紐約市長失敗,再加上在大蕭條中損失慘重,讓他欠了一屁股的債。但是這個曾經帶著記者上戰場抓人的男人,自然不會輕易認輸。用了二十多年最終還清債務緩過來的赫斯特,直到年過八旬還精力充沛地回到紐約打理手下的報紙。1951年,這個頑強的老人終于閉上了眼睛。除了留下18家報社、9種雜志、8個廣播電臺以及一家國際通訊社外,他身后得到的是美國新聞學者對《日報》的評價:“美國最壞的報紙。”
比赫斯特早四十年去世的普利策,畢生的心血卻沒能延續下去,《世界報》在1931年被他的兒子出售,同年就在大蕭條中倒閉,普利策大樓則因為修路在1955年被拆除。不過他卻留下了一項影響巨大的普利策獎、一座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還有被全世界新聞人奉為“精確、簡潔、堅持不懈”的新聞原則。=赫斯特在普利策去世后也誠實地贊揚道:“一位美國和國際新聞界的杰出人物已經去世,在國家的生活中和世界的活動中的一支強大的民主力量已經消失;一種代表民眾權利和人類進步而一貫行使的強大權力已告結束。”
這兩個人的新聞戰爭就這樣徹底結束,有瘋狂、有后悔,最終是清醒后的普利策贏得了歷史和最后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