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和我同齡,是我的鄰居,也是同學。從我有記憶開始,梅就像一個影子,在我的左右。她叫梅,有一個美好的名字。可是,她并不美麗,還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像罩著一層白霧,分不清眼球和眼白。那是梅很小的時候,那只眼睛因一次意外受傷所致。當時家鄉醫療條件有限,家里沒錢送她到大城市醫治,后來那只眼睛就瞎了。
瞎了一只眼的梅,卻比任何人都好強上進。她又是極聰明的一個人,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到高中,她的成績一直比我好,也曾一度讓我很不服氣。上了高三,要分文理班,因為她的眼睛有問題,班主任建議她上文科班,說理科生怕是過不了體檢關。無奈之下,數理化非常占優勢的梅只好選擇了文科班。結果,參加高考她落榜了。現在想來,班主任說的似乎也沒什么道理,但那時候梅就信了。
落榜后的梅,回到村里務農。那時候,大人們都說,好好的一個大學生胚子,就這樣毀了。梅在農村,照樣好強上進,勤勞肯吃苦,一個女孩,扣塑料大棚,承包土地,人人都知道她能干。到了找對象的年紀,梅卻因為瞎了一只眼睛遲遲遇不到合適的有緣人。轉眼到了28歲,在家人的催促下,她嫁給了鄰村一個男人。誰能想到,那個男人好吃懶做,還嗜賭成性,好好的家底被他敗光了。兩年后,梅與他離婚。
瞎了一只眼睛,長得也不漂亮,還離過婚。這樣的女人,在一般人眼里,太不值錢了。我的母親每每說起梅來都要掉眼淚,說她的命怎么這么苦。我也跟著唏噓,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她原本應該有更幸福的生活,命運為什么總是不垂憐她?
后來,我回鄉的次數越來越少,與梅的聯系也少了,只是母親每次來都會斷斷續續說起梅的情況:
“梅又結婚了,嫁給鄰村的一個拐子,畢竟她眼睛有毛病……”
“梅種的果樹賠本了,又離婚了,她的男人脾氣不好,還打人……”
母親重重地嘆氣。我心里也難過得透不過氣來。如果不是因為小時候的眼睛事故,梅可能會是出色的理科大學生。我總是想象梅戴上眼鏡做實驗的情景。想來人生的棋局多么兇險,一招之失,可能滿盤皆輸。梅一個人,正在生活的路上顛沛流離嗎?
上次回鄉,我在村口巧遇了梅。沒說一句話,我的眼淚一個勁兒往下落。梅竟然一臉笑容:“哭什么,我現在挺好的。”我擦了擦眼淚,看到梅果然臉色紅潤,精神很好。她爽朗地笑著說:“你知道嗎?我又結婚了。他的老婆得病去世兩年了,留下個女兒。我們現在生活得特別好,他知道疼人,也上過高中,現在我們扣大棚種草莓,今年賺了……”
我無限感慨:“梅,你的命運,終于峰回路轉了。”梅笑了笑:“我想,幸福的成本其實很低,只要活著,就有幸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