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戰爭,如果他不答應,毛澤東也不好下決定。由此看出,他對朝鮮戰爭也很積極。”沈志華侃侃而談。沈志華是華東師大歷史系終身教授、國際冷戰史中心主任,朝鮮戰爭是沈志華多年來傾力研究的課題。沈志華口中的“他”,是指彭德懷。
1950年10月4日,毛澤東電召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彭德懷,火速從西安趕到北京,商議是否抗美援朝。當晚,彭德懷入住北京飯店309房間。18年后,1968年9月,頂著“反黨”罪名、已被關押的他,提筆寫道:“當晚怎么也睡不著,……我想著美國占領朝鮮與我國隔江相望,威脅我東北,又控制我臺灣,威脅我上海、東北,它要發動侵略戰爭,隨時都可以找到借口。我把主席的四句話(別人處在國家危急的時刻,我們站在旁邊看,不論怎么說,心里也難過)反復念了十幾遍,體會到這是一個國際主義與愛國主義相結合的指示。”“我想到這里,認為出兵朝鮮是正確的,是必要的,英明的決策,而且是迫不及待的,我想通了,我擁護這一英明決定。”
10月12日,遠在莫斯科的周恩來發來壞消息,斯大林不愿派蘇聯空軍入朝配合作戰。面對猶豫的毛澤東,彭德懷稱“應當參戰,必須參戰,參戰利益極大,不參戰損害極大”。
10月25日,中共中央正式致電,由彭德懷擔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此時他已秘密入朝6天,見過金日成,完成多項軍事部署。
朝鮮戰爭分5次戰役,其間彭德懷與毛澤東不是沒有摩擦。
第二次戰役,志愿軍將美軍打到三八線,就下一次戰役時間與是否過三八線問題,彭德懷曾給毛澤東發電報:“如能殲滅南朝鮮1、6兩師,美24師,騎1師或給予殲滅性打擊時,我即將越三八線相機取得漢城。如上述敵人不能給予殲滅性打擊時,即使能越過三八線或取得漢城亦不宜做。因過遠南進,會增加以后作戰困難,故擬在三八線以北數十里停止,讓敵占三八線,以便明年再戰時殲滅敵主力。”
兩次戰役后,志愿軍傷亡慘重。同時,當地已入冬,戰士們沒有冬裝,出現嚴重凍傷,這些都讓彭德懷很焦慮。在電報里,他沒直說不好繼續作戰,但透露“此役結束后,需補新兵。……目前,糧、彈、鞋、油、鹽均不能按時接濟,主要原因是無飛機掩護,鐵道運輸全無保證,隨修隨炸”等。
對彭德懷的軍隊休整過冬方案,毛澤東密電指示,過了三八線再休整。于是彭德懷又回電,大意是說,“打過三八線,估計問題不大。你讓我過,我就執行你的命令,但將來能否守住,我沒有保障。”
“這話里面就蘊藏一點不馴服。”沈志華說。
戰局發展果然應驗了彭德懷的判斷。“第三次戰役雖突破三八線并攻占漢城,但聯合國軍是主動撤退的,中朝聯軍除占了些地盤,沒對敵人作戰部隊造成什么創傷。鑒于此時志愿軍在戰場上已成強弩之末,彭德懷于1951年1月8日命令部隊停止進攻,全軍休整。此舉引起朝鮮方面強烈不滿和反對。”
沈志華披露,同盟背后,彭德懷與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日成分歧嚴重,“就是否南進追擊,爭吵更加厲害”。
會議記錄顯示,1951年1月11日下午5時,彭德懷與金日成、時任朝鮮外務相樸憲永在君子里司令部會談,彭對二人發怒:“你們過去說美國不會出兵,從不設想如果美國出兵怎么辦?你們認為美國一定會退出朝鮮,但不考慮一下如果美軍不退出朝鮮怎么辦?你們希望速勝,而又不作具體準備,其結果只延長戰爭。你們把戰爭勝利寄托于僥幸,就可能把戰爭引向失敗!志愿軍休整補充需兩個月,沒有相當準備前,1個師也不能南進。如果認為我彭德懷的中朝聯軍總司令不稱職,可以撤職,以至殺頭!”在場所有人聽后,陷入沉默。
沈志華說,彭德懷在廬山會議“出事”后,金日成曾致電外交部,“表明他非常贊同對彭的處理,并要求親見毛澤東,有很多事要對其說。”
談到這位中共高級將領后來命運的轉折,沈志華一語中的:“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