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兒女相親的父母
這是李菲第一次來到人民公園的相親角。
她看到,藍色的遮陽走廊里,一張張適齡男女青年信息的廣告,被整齊地貼在廣告欄上,有的廣告紙還配有照片。父母們都建立了自己的“攤位”。為了讓自己孩子的信息更顯眼些,有的干脆將信息寫在紙板上,鋪在地上,甚至把紙板夾在樹枝上。
李菲不情愿地隨媽媽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坐在她旁邊的,是58歲的企業財務人員老曹。老曹在上海擁有3套住房,來相親角是為27歲的女兒找對象。
在老曹眼里,現在的擇偶行為完全可以用經濟術語來解釋:“愛情本來就是一場買賣,無論多么天真無邪的兩小無猜,用零售業的術語來說,都是推銷自己。條件好,市場潛力大,期望值高,叫價自然就高一點;市場潛力小,自然就要委曲求全。”他認為,相親角就是“自由市場”,相親就是一場“婚姻營銷”。
坐在老曹對面的蘇阿姨,是在上海落戶不久的“新上海人”。她的兒子目前有女朋友,但她“不是很滿意”,想幫兒子另找“門當戶對”的結婚對象。
蘇阿姨也用市場化的語言為自己辯護:“因為我特別知道社會的行情,婚姻就像買東西一樣,靠人介紹還是范圍太窄了,還是應該到市場來看看,可以挑。這也是一種進步。”
讓李菲印象特別深的是,“攤位”前另一位女孩媽媽的一聲嘆息:“今天生意不太好,來問情況的男方家長太少了!”在這位母親的心里,女兒的婚姻已經異化成了一種“生意”。
沒有硝煙的“諜戰劇”
表面上,相親角大都是一派祥和景象,但婚姻市場上內部競爭機制的存在,讓相親角變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
華東政法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教師孫沛東,曾調查過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現象,并于日前出版了研究成果《誰來娶我的女兒》。她在調查中發現,在這里,父母之間“是沒有閑談的”。每句話都猶如諜戰劇臺詞,背后都隱含著一個個“摸底”的企圖。
一天傍晚,孫沛東曾無意間聽到兩位家長間的對話。交談后雙方似乎都對對方的孩子感到很滿意,臨別時,女方家長問男方家長:“你這時回去,家里人都等你吃飯吧?”“走高速開車回去也就1個多小時。”“那你回去晚了,小區好停車嗎?”“我們小區車位少,但停車費倒是很便宜的,才5塊錢1天。”
問題看似平常,卻蘊含深意。這位母親向孫沛東透露,她是為了打探對方的居住情況:“按天計算停車費,說明他住的是20世紀80年代的老公房或者郊區的中檔商品房。從市中心到家走高速需1小時,也就證明了是郊區的樓盤。”
“房”,已成了待婚青年及其家長的普遍焦慮。此外,在上海、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戶口“戰爭”也依然存在。
上海土生土長的李菲就看重本地戶口,根本沒有把外地人列入考慮范圍。當被問及同事中有無合適的人選時,她說:“同事很多是外地人,因為我又不考慮找外地人,就很難找對象了。”
孫沛東總結,除了戶口,相親角的婚姻市場有“黑六類”:年齡大、形象不佳、職業歧視、有婚史、性格問題和屬相“污名化”。這些特征,恰好折射出了適用于相親角的普遍擇偶標準。
時代變遷,中國青年的擇偶標準也一變再變。現在,個人的形象資本、家庭的經濟資本和社會地位,在婚姻市場上的作用更加明顯。
“在相親角,情感被市場化和商業化的文化所滲透,導致了異化。愛、情、美被標了價,人的價值被分割成若干內容和等級,失去了人作為一個整體的意義。相親對象之間的明爭暗斗,一次次‘探底’的企圖和嘗試,也讓真正具有情感內容的過程被舍棄了。”孫沛東說。
相親角“生意紅火”,成功率卻很低
目前,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生意紅火”,每周雙休日來參加活動的家長都超過500人。在杭州的萬松書院、黃龍洞公園相親會上,相親者也摩肩接踵。
然而,市場方式能否解決中國年輕人情感的問題?孫沛東的調研結果耐人尋味:在上海,白發相親角的成功率不足1%。這到底是為什么?
孫沛東認為,正是市場化的相親方式,造成了低成功率。
“人民公園這里的價碼,是中國最高的。”被稱為相親角“信息達人”的52歲電焊工老林略帶夸張地說。
媽媽告訴李菲,相親角有一個潛在的市場價格。男的必須要有兩室一廳,而且最好位于市中心;不能和父母住在一起;房產名字必須是本人;工資每月8000元以上。“只有具備了這些條件,才能到人民公園來找女朋友”。
李菲身高170厘米,工作穩定,家庭條件優越。媽媽說得直白:“在這里,你選擇空間大,看好哪個就可以直接問他信息。”
老林說:“到相親角來的,基本都是想打翻身仗!女孩自己掙5000塊的,想找1萬塊的;掙1萬塊的,想找兩萬塊的;自己家里有房子的,想要找個住在市中心的。男孩也想找比自己強的女孩,最好也有房子,省得以后離婚被揩油……”
“來相親角的很多人都有‘釣大魚’的嫌疑。”孫沛東認為,男性和女性均有依靠心理,希望“攀高枝,搏上位”。一位替女兒相親一年的母親對她說:“在這里,優勝劣汰很明顯的。沒房沒車沒錢沒權的小青年,你要怎么討老婆啊?”
孫沛東研究分析,“白發相親”的方式,一方面的確擴大了可選擇的范圍,另一方面,也使父母們容易產生“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心理。他們的行動看似積極,心態上卻是只求最好,這反而降低了成功率。
“這里的父母都不肯吃虧。男的想占便宜,女的也這么想,就沒法談了。 這里為什么成功率低?原因就在這里。”老林總結道。
父母們的急于相親,讓子女“又愛又恨”。頗讓人玩味的一個細節是,相親角的人流高峰集中在周六。“因為周六父母們談好后,孩子們周日就可以見面了。如果周日來談,他們第二天馬上就要上班,沒時間見面。”50歲的楊阿姨說。為了27歲的女兒,她來相親角“擺攤”已經4年多了。
對于媽媽對自己的“劫持”,李菲表示很無奈,完全不是出于自愿。“如果以前,我是怎么都不肯來的,但現在年紀大了,確實是迫于壓力。”
擇偶標準折射時下固化的“通婚圈”
那么,“不肯吃虧”的相親角就是丑陋的嗎?實際上,相親角的擇偶標準,正是當下中國社會轉型期的一面鏡子。
孫沛東發現,相親家長所處的社會階層,都是相對小康的城市中產階級或者普通市民。在他們面前,城市貧民和在城市工作生活的農村戶籍人口被排斥在“通婚圈”之外。這些家長為子女篩選的“結婚候選人”,都是屬于同一社會階層、經濟水平,形成了同一社會階層、經濟階層的“通婚圈”。這被稱為“階層內婚”。
“相親角以階層內婚為目標的擇偶標準,表明中國整個社會結構的開放性進一步降低,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在社會轉型期,階層壁壘正在強化,社會結構也在固化。”孫沛東說。
西方學者發表在《美國社會學研究》上的研究認為,在發達國家的現代化過程中,階層內婚比例會經歷“先升后降”的過程。隨著社會物質財富的積累、社會保障制度的健全,人們通過婚姻保持和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的動機逐漸下降,經濟因素的重要性才會隨之下降,以愛情為基礎、跨越社會階層的婚姻才會增長。
然而,中國的相親角卻呈現另一種圖景:“GDP高速增長,社會福利和保障羞羞答答地滯后,人們迫切需要通過婚姻保持并提高自身的社會地位,因此擇偶與婚姻中的經濟考量日益深重。”
原本年輕人應該自由追求的“幸福”,已經發展成一條明晰的產業鏈。
李菲的媽媽覺得女兒在擇偶問題上眼光太高,一味強調“感覺”和“緣分”。這讓她感覺很為難。但李菲卻認為,被家庭、社會壓力“挾持”的相親本身才是障礙。她說:“我還是喜歡自己找。家里相親就意味著我失去了選擇的權力,失去了婚姻的自由。只要家里覺得條件好,我就該無條件接受,完全不顧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