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媽發現,不管怎么樣,一定要離開傳統學校,當機立斷!“新的路在哪里不知道,但這條路是不行的。所以非常決絕地就出來了,沒有任何的猶豫。”她才開始接觸體制外的教育,才聽說華德福、夏山學校……她在網上看到大理的那美學校招生,便辭了職,帶著女兒來到大理。
9月的大理古城連續下了好幾天雨。中午時分,位于古城的大理一中門口聚集了身穿深藍色校服的學生。不遠處的古城東門外,12歲女孩希希卻不用去學校上課,她的周日和周一都是自由活動的時間,近來因為天氣原因,她的出行活動不得不取消。
希希有一個超人媽媽——菜媽。3年前,希希對學校的恐懼無以復加,菜媽帶著她來大理尋找“正確的”、“完整的”教育。換了幾所學校均不如意,希希遭遇了上學的“空窗期”,直到菜媽想通讓她在家上學。
最愛打仗的希希
才12歲,希希就已經長到一米六,身材修長。她常穿一身運動裝,戴著粉紅框的眼鏡,頭上戴一個蝴蝶結發箍,長發梳成馬尾,松松散散地甩在背后。她把記者帶到二樓的客廳里,菜媽正坐在床上用電腦工作,奶奶則坐到一旁準備“觀看”我對希希的采訪。希希一直退到墻邊,直到記者坐定,她才靠墻坐下,手里拿起剪刀,一邊接受采訪一邊用剪刀把一個鐵絲圈成的玩具給拆開。
“講講你在大理的生活吧!”記者問道。
這是一個很正式而寬泛的提問,希希挑了自己喜歡的事情來說:“我想當醫生,我對解剖感興趣,我喜歡器官、開膛破肚,對生物、細胞遺傳感興趣!我本來喜歡打仗,以前還想當個狙擊手,但是眼睛近視就不能當了。后來覺得這些都是比較幼稚的想法,又覺得打打殺殺不太好,當個醫生會比較實際一些。”
“你喜歡打仗?!”
這句不經意間喊出的疑問句和感嘆句引起了希希講打仗的興趣。“我喜歡巷戰,不喜歡野戰。我喜歡在自己家的房間里、樓梯下玩巷戰,這是我熟悉的環境,比較有安全感。而且打野戰的話外邊有風,彈道會偏,老是飄彈,打不中!”
這個愛打仗的小姑娘幾年前完全不愿跟人交流,無奈之下,菜媽帶著她來到了大理。
菜媽的真名叫宋夏艷,曾是世界500強中外合資企業高管,丈夫在銀行系統工作。如果不是因為希希的教育,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現在會放棄有房有車的奢華生活,在大理過樸實無華的日子。
“從她幼兒園開始就覺得教育體制有問題”。那時候她頻繁地給孩子換學校,這個學校不滿意就換另外一個學校,希希的幼兒園換過兩個學校,小學轉學過一次,四年級讀過兩個學校。找來找去,最終仍然不滿意。“我的女兒從小時候特別天真可愛活潑的一個小女孩,到一年級、二年級就越來越不快樂,到四年級已經糟糕得不行了!四年級她有點自閉了,不是那種自閉癥,而是跟人交流的模式已經很封閉了,一天比一天糟。”
菜媽發現,不管怎么樣,一定要離開傳統學校,當機立斷!“新的路在哪里不知道,但這條路是不行的。所以非常決絕地就出來了,沒有任何的猶豫。”她才開始接觸體制外的教育,才聽說華德福、夏山學校……她找到了成都一家華德福學校,讓女兒參加學校的夏令營。夏令營結束,希希和華德福學校的老師們揮淚送別,十分不舍。但若要報名進入學校,還得排一年的隊。菜媽等不及了,在網上看到那美學校招生,便辭了職,帶著女兒來到大理。
第一站,那美學校
2010年8月,希希在大理的第一站是那美學校,師生總共十來個人。這是菜媽在網上找到的一所新式教育學校,創辦人蕭望野曾在廣西山區做了7年教育實驗,用東方精神對華德福教育進行研究,倡導靈性教育,學校就設在大理古城東門的城樓上,遠遠就能望見遼闊的洱海。
希希簡略介紹了自己在那美學校的學習:讀《逍遙游》、《道德經》,上木工、園藝、數學、美術等課程,早上跟老師晨練,課后和小伙伴一起寫小說。那時,父母和孩子一同叛逃,在野外爬樹、戲水、露營,在篝火旁打鼓、唱歌、跳舞。
但運營兩年之后,那美學校遭遇辦學困境。“有點曲高和寡。”菜媽說,而且學校是封閉的小社會,老師和同學都不是很友善—愛“打仗”的希希因為打架而被開除。
希希說事情來得很突然,但自己似乎早有預料。早上晨練時,一個老師對希希說,為什么你還來上學?“他說得很含蓄,但我聽懂了。我裝做不知道,心里很悲憤”。“悲憤”兩個字被她說得緩慢而清晰。那天,早上第一節課是在東門旁邊的大木屋上課。上完第一節課,心有預感的希希去兜了一圈,回來時迎面碰上媽媽踩著自行車過來。“她把我帶走了,再也沒有回學校。”
不久之后,那美學校解散了。那美學校的家長“集體叛逃”,用共建的、財務公開的非營利模式打造內明學堂。內明學堂的運行并沒有一帆風順,甚至更加艱難。他們原打算教育成本均攤,但房租和學堂的基礎建設最終都由一位家長出錢,其他人默不作聲。在教學設計上,家長的觀點涇渭分明,最終只得有人妥協。在家長參與度、師生關系、學堂決策等方面,家長們無法形成共識。結果家長再次“叛逃”,學堂停課,無以為繼。
希希的課程表
從那美學校出來之后,希希經歷了一段“空虛、無聊”的空窗期。“每天不知道在家做什么,但后來慢慢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后來”,是指菜媽創建蔬菜社區之后。“在大理的好處就是什么都有,當時我也做素食農耕,招了很多義工。”年輕人畢業去支教,辭職去旅行,在某一天,菜媽突然被這種精神所激勵:“對呀,我在這等什么?我想找學校,但即使這個新教育學校我也不滿意。所以就,好吧,不等了,自己來!”
2011年10月21日,菜媽在豆瓣網上創建“樸實無華的教育之路小組”,發了個帖子,召集全國各地的在家上學家庭一起來辦一個社區。她以一年2萬塊的租金租了個院子,有好幾個房間。想著反正房租也是一筆負擔,不如免費提供住宿,召集大家來探索在家上學的教育。
因為免費,“嘩”一下子來了好多人。“追求新式教育從觀念上就很難找到同類,就是一個門檻。如果在經濟上又有門檻,就更不容易找到同盟者。反正大家都是過樸素生活,我自己住在老院子里面,我愿意大家一起來探索。”
“出逃”傳統學校三年,菜媽如今慢慢捋清教育女兒的脈絡:“我們的教育目的是還原一個真正的、本質的、完整的人,簡單總結我們的教育理念,就是回歸自然,進入真實的生活。”
菜媽把大木屋租下來,分租出去。她吸取了那美學校和內明學堂的經驗,提供課程的工作坊在財務上獨立結算。一樓可以教陶藝、木工、閱讀、聲樂、布藝、茶藝等,二樓可以給孩子們上課。她把這個社區命名為“蔬菜教育社區”,管自己叫“蔬菜超人媽媽”,簡稱“菜媽”。社區包含五個部分:大木屋活動中心、有機菜地、親子游學客棧、社區學校和鄉村小學支教。
9月初,菜媽在親子游學客棧和大木屋貼出了一張課程表,這意味著希希和其他大孩子將進入固定課程的專業學習階段。根據自然與人文結合的核心理念,這些課程包括自然科學、國畫、搏擊、社會時事、英文、農耕、書法、中醫、傳統功夫、國學、茶藝、木工、歷史等。
菜媽告訴記者,“我們現在是這幾個月開始有課程表,在之前的一年半時間我們都不主張有課程表。恰恰是因為大部分剛從體制內轉過來的孩子需要釋放,需要自由,需要找到自我。你得先讓自己空下來,自由,釋放,隨意,隨機去安排,去面對命運,然后你會遇到你想要的。但是如果你又給他們排了課,語文、數學、英語,他們就沒有機會去認識自己了。”
菜媽很高興地看到女兒在學習上變主動了,在與人相處時也不再那么緊張。在大理待了一年之后,希希才陸陸續續把以前在學校里受的委屈告訴媽媽。“老師還罵孩子是豬頭!”
互相摔打的母女
9月8日下午4點到6點,是希希的柔術課時間。柔術老師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阿浩,他精瘦精瘦的,皮膚黝黑。訓練場地就在菜媽的親子游學客棧一樓大廳,半邊地面鋪好了厚厚的墊子。
“誰想來玩柔術?”菜媽向屋里喊了一句,過來一個男孩和女孩及一個家長。
阿浩老師讓大家跪在墊子上,講述了巴西柔術和泰拳的相關知識,并示范了最簡單也最厲害的一招:抱腿摔倒。菜媽對此充滿好奇心,常常提問,希希則偶爾低頭弄手指甲。
隨后是結對練習,菜媽主動跟女兒說:“來,希希,我跟你一對!”希希欲推辭,最終不得不答應。菜媽不負“超人媽媽”的名頭,在練柔術的厚墊子上蹦蹦跳跳,試圖攻擊女兒。希希并不買賬,一抬手肘給了媽媽一下,或是趁機逃跑,并不配合。菜媽無奈,只得向教練求助:“對手老是逃跑,怎么辦呢?”阿浩笑著說:“那沒辦法,我們是在練習,需要雙方配合。”菜媽望著希希說:“你配合我一下吧。”
輪到希希進攻了,她遲疑著說沒看懂,菜媽就慢慢教她:“換一只腳,對。往前跨一大步!不是……這下對了!”對于需要貼身搏擊的運動,希希似乎并不上心。
當阿浩和希希搭檔的時候,她非常不好意思,一下子“彈”出了幾米遠。等到教練和學員們一個個過招,一次次被學員摔倒在地之后,希希才愿意和教練搭檔,最終成功把教練“撂倒”。
菜媽每晚都在蔬菜教育社區的QQ群里“匯報”,提到女兒時,充滿自豪:“很少母女會像我們這樣互相摔打。”
但也有人不看好菜媽對女兒的教育模式。一位去菜媽的社區里看過的朋友說,蔬菜社區環境臟亂差,孩子們缺少基本的飲食、社交禮儀。一起喝茶時,希希吃了塊點心。這位朋友當著菜媽和大家的面對希希說:“希希,你吃東西怎么吧唧嘴呢?”希希聽了不言語,吃第二塊點心仍然吧唧嘴。
菜媽認為這是正常現象。“如果希望她真的理解社會規則,與其我給她寫個規章制度《吃東西不要吧唧嘴》,不如有另外旁邊的人告訴她,這個聲音不太好聽。我們希望得到別人的反饋,這個過程就是她建立社會規則的過程。因為這樣的規則太多了,我寫不完,就算我寫了1000條,也會有沒有寫到的。這么多規則,小孩會很緊張,反而活在規矩里面。現在她就是在學習這些嘛。”
理想是當醫生
菜媽的想法是,孩子到14歲就應該身心健康,通過自己的生活歷練,有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和專業的選擇。“到了14、15歲就應該有主見了,所以越到后面我們就越不作為了。 ”
“如果結果并沒有那么理想呢?”記者問道。
“沒那么理想是什么意思?你具體指什么嗎?”菜媽追問,沒有正面回答。
“比如希希到了17、18歲還是沒有想好自己要干什么。”
菜媽的第一反應是:“那沒事啊!我就可以幫她呀!”接著她又補充:“實際上她現在已經明確了,變化已經發生了!就在一兩個月以前,她突然很明確就說我要當醫生。”
菜媽說,她給女兒上了一次豬心臟的解剖課,給她買了全套的手術刀,發現她對解剖課情有獨鐘。“人挺奇妙的,體內機構如此復雜,一環搭一環。大腦思維如此嚴密,能夠支撐起人的身體,讓人說話,很奇妙!”她還解剖過一條小水蛇、一顆豬腎。她認為自己是通過“戰爭”把興趣延展到醫學。
“當醫生最好是當外科醫生,能給人做手術。還有草藥,能救人又能毒死人,還有細胞,可以執行生命活動,都很奇妙!”希希一口氣說完,語速快于平時慢吞吞的說話習慣。在菜媽親子游學客棧做義工的小周曾告訴記者,希希有時到處搜集毒藥做實驗,“你見過她看的醫書嗎?全是器官啊,血管啊!”
菜媽欣喜于看到女兒找到專業興趣所在,幫她購買了不少人體醫學、解剖學和醫院規章制度的書。除了看書,網絡也是希希學習的重要工具。此外,客棧里也有醫科大學畢業的大學生來做義工,希希會追著義工一問就是兩三個小時。
“做醫生要具備哪些條件?”記者問希希。
她想了一會兒,答道:“首先,對人體結構都得非常了解。還要有心理素質,不怕見血,不怕惡心,非常仔細,在緊急情況下能應對。”隨后她總結道:“做醫生挺不容易的,得承受很多壓力。說白了,就是心理素質好,技術好,知識面廣,還要每天準點起床。”
希希強調準點起床對于一個醫生而言很重要:“有一句罵人的話說,病人5點手術,你9點起床,當什么醫生啊!”
當聽說記者的朋友也是醫生時,她問了一連串問題:“要考試才能當醫生嗎?有沒有不用考試就能當的?我要上一本的醫科大學,要考多少分?要考多少門課程?”
這時奶奶走過來,對希希說:“別看有記者在,我還是得說你,哪個小孩子小時候不調皮搗蛋吶?打架的事是常有的,這就不去上學啦?我們那時想上學沒得上,你們不上學天天就在這玩,能有啥出息?”
和奶奶爭辯了一會兒之后,希希告訴她:“以后我會考慮再去上學的。”
媽媽的困惑
2010年,大理的新式教育 “崛起”,興建了一系列小學堂,當時幾乎全國一半以上從體制內教育走出來的家庭都匯聚于此,2011年,第一屆“在家上學”研討會在大理蒼山學堂舉行。如今,3年來,來大理尋找新式教育的家長和孩子來來去去,如今真正留下來的,屈指可數。
9月是開學的季節,仍然有一些媽媽沒有把孩子送到學校,而是帶著他們來到了大理。
一天下午,五六個媽媽聚集在大理古城洱海門外的大木屋二樓,向“菜媽”請教如何教育孩子,孩子們在大木屋前面的空地上跑跑跳跳,媽媽們相互交流,目光未曾離開過孩子。
很多媽媽相互請教:“孩子到底要不要管?不管的話會不會太放任自流了?”另外一位媽媽則回答:“不是不管,還是要關注孩子,在安全范圍內不要管太多。”
來到了在家上學的“圣地”,媽媽們也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位媽媽向記者抱怨,她在網上看到某個注明的親子游學客棧,便帶兒子入住,沒想到60元一天的客棧需要一次交清5天的房費,還沒有熱水,不能洗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十幾個人共用一個衛生間。這位媽媽有一個18歲的女兒,小學一年級開始多次跳級,學習效率很高。在學校上學的時間一共5年,自學成才,15歲時高分通過美國SAT考試,拿到美國一所學校的獎學金。
“我那時很少在家上學的例子,壓力特別大!但我和大理家長溝通,覺得他們比我還固執!”在親子客棧里,她看到父母對孩子非常寵愛,“慈母多敗兒啊!”她帶著第二個孩子來大理,想尋找“同類”,但發覺交流并不順暢:“城里人不好打交道,你比他好,他覺得你在炫耀,你比他差,他又看不起你。”而打著“新式教育”招牌的學堂往往收取很高的費用,她有點生氣地說,教育行業簡直就是個暴利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