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4月,為補救三峽工程對長江魚類資源的不利影響,“長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建立。
這個被國內環保界定義為“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最后庇護所”的國家級保護區,其后一直命運多舛—
十余年來,該保護區兩次為大型水電站建設讓路,慘遭“掐頭去尾”,保護區面積大幅調整;今年底,一條58公里長的航道擴能工程,帶著貴州省“北入長江”的航運宏圖,又將在生物多樣性保護“核心之核心”的赤水河動工。
長江魚,已退無可退。在長江上游天然魚類資源已瀕臨崩潰的情形下,這條航道會是最后一根“讓長江無魚”的稻草嗎?
8月下旬,剛剛參與完成“2013年長江上游聯合科考”調查的秦媛(化名),被一則消息震住了—
“一條長達58公里的航運擴能工程,將直接在赤水河腹地施工建設。這太不可思議了。”秦媛是WWF(中國)工作人員,她全程參與了今年夏天農業部長江流域漁業資源管理委員會與其所在機構組織的長江上游聯合科考。
她太清楚這條盛產茅臺美酒的赤水河,對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意味著什么—
“赤水河作為長江上游最后一條干流無壩支流,是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保護區的核心之核心,是長江自然魚類最后的避難所了。”就在前不久發布的《2013年長江上游聯合科考報告》中,科考隊還強烈呼吁在加強全流域保護基礎上,要針對關鍵物種展開一系列搶救性保護行動。
“其中就包括緊急保護赤水河、通天河等尚且自然流淌的河流生態。”秦媛憂心如焚。
5個億航運擴能工程的沖動
事實上,這項長達58公里的航運擴能工程,并不是一個秘密,只是一段時間內未被人注意而已。
根據中國招標網、貴州招標網等關于這一工程的招標公告顯示:該工程項目地點位于貴州仁懷市、習水縣和赤水市三縣市境內,項目建設內容則主要包括按六級航道標準,整治茅臺取水口至岔角段58公里航道;新建茅臺、二合、合馬、沙灘、淋灘、王家灣等6處大型停靠點和18處便民停靠點;以及對狗獅子航道以下航道升級為夜航河道,同時配套建設海事、航務安全監管救助等支持保障系統等。
整個航運擴能工程可估算總投資為51270.17萬元,建設工期2年。該項目建設資金,來自交通運輸部、(貴州)省交通建設資金以及地方財政配套資金。
而長期關注赤水河生態的環保人士蔣勇注意到:早在去年底,貴州省在加快全省水運發展的相關文件中,就已經將赤水河航運擴能提上了議事日程—
2012年12月,貴州省在《加快水運發展的意見》中提出,要建設“南下珠江、北進長江”的“通江達海水運大通道”,其中包括提升烏江、紅水河、赤水河等重點出省河道航運能力,同時依托這些水運通道,引導現代物流、煤電鋁、煤電鋼、煤電化、裝備制造、白酒業等重點產業沿江分布,聚群發展,形成沿江沿河產業帶。
這份文件同時明確提出:為加快航運發展,除爭取中央資金支持外,從2013年起,每年省級財政預算將安排不少于2億元財政專項資金,用于水運建設,并逐年增長。
今年5月,在一次由貴州交通廳主持的多部門會議上,負責工程環境影響評價、水生態專題研究的貴州省水產研究所在會上公然聲稱:赤水河航運擴能工程是綜合利用水資源,是保護環境而不是破壞生態。“一派胡言。”另一位與會專家至今憤慨不已。
三個月后,貴州再次召開水運重點建設項目調度會,要求所有建設單位搶抓水位,進行水運航運施工。“本年度水運建設原本擬定7億元的建設投資,年內兩次調整后,近期投資目標提高到12億元,所以省交通部門非常著急這些水運工程的落實。”一位知情人士稱,正因為如此,赤水河項目加緊推進亦在情理之中。
8月20日,負責赤水河航運擴能工程招投標的貴州航務管理局一名趙姓工作人員證實:“前一階段的招標工作,已于7月12日公開開標,由于建設資金還在籌集之中,最快這個項目應該能在今年底開工。”目前,這一工程所涉及的前期勘察設計和物理模型試驗工作,已在進行之中。
在這一系列水運項目的加速推進中,人們似乎有意無意忽略了:赤水河原本也位于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
退無可退的最后屏障
“對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而言,赤水河就是最后的庇護所。”秦媛說,如果赤水河這條長江上游唯一無壩的一級支流失守,幾代科學家和環保人士為之呼喊請命的長江珍稀、特有魚類,將面臨覆滅之災。
在魚類專家眼里,長江上游絕對是水生生物多樣性的寶庫。一份長江魚類調查結果顯示:長江共有162種特有魚類,其中112種僅分布在長江上游水系,是世界特有魚類分布最密集地區之一。
“三峽工程建成蓄水后,長江上游共約40種魚類受到不利影響,約占到上游特有魚種的40%,魚類棲息地面積也縮小約1/4。”自然之友總干事張伯駒稱,正是為了補償三峽工程的影響,1997年,四川省建立了“長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魚類省級自然保護區”。
2000年4月,保護區升級為“長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它承擔著保護白鱘、達氏鱘、胭脂魚等3種國家級珍稀魚類以及圓口銅魚等64種特有魚類的保護任務。保護區內,分布著長江上游特有魚類的產卵場、索餌場、越冬場和棲息地。
這一保護區,對于保護長江上游水生棲息地和水生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不容置疑。然而,就在保護區升級為國家級這一年,長江流域的水電梯級開發也已如火如荼,沿長江下游溯源而上,步步緊逼—
2005年,為給位于長江上游、金沙江段的向家壩和溪洛渡水電站讓路,國務院批準調整了“長江合江—雷波段珍稀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范圍,更名為“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保護區”,將長江干流上的保護區“掐頭”,保護范圍下移至重慶至向家壩壩下江段,另外增加了岷江干流的宜賓至月波江段、赤水河干流江段進入保護區范圍。
四年后的2009年,重慶市為建小南海水電站,再次提出調整這一國家級保護區。盡管這一動議受到國內知名魚類專家、生態學者、環保人士連續兩年多的激烈反對,但2011年底,這一保護區區劃邊界再度被改,保護區再被“掐尾”,下游保護江段被縮短22.5公里,并規劃在此江段修建水電大壩等工程。
“前兩次這一保護區范圍的一改再改,都是為了建水電站。”在張伯駒眼里,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國家級保護區近20多年的抗爭,充滿悲情,也是一個“示壞”的環保范例:為開發水電,長江上游的珍稀魚類棲息地,被迫從葛洲壩退到三峽,再由三峽退到溪洛渡,由溪洛渡退到小南海,由小南海退到岷江和赤水河……
“非要將長江魚趕盡殺絕嗎?”“岷江下游保護區的實驗區已在考慮建1-2個梯級水電站,現在赤水河再被航運工程偷啃一口,試想想,這個已被水電站規劃和建設撕扯得支離破碎的魚類棲息地會怎樣?”張伯駒很緊張。
航運工程涉嫌突破生態紅線?
答案不言而喻。在這個國家級保護區一退再退、節節失守的狀況下,赤水河對保存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的生態重要性愈加凸顯。
干流全長437.8公里的赤水河,又被民間譽為“美酒河”,以產茅臺酒而著名,也因紅軍長征四渡赤水而載入史冊。目前,在長江上游一流支流中,這是一條唯一沒有筑壩、能與長江自然溝通、仍自然流淌的河流。
“在長江雷波段珍稀魚類保護區遭破壞后,赤水河便成為長江上游特有魚類的一個重要替代性生境,是它們重要的棲息地和產卵場,尤其是溪流魚類。”WWF工作人員介紹,根據以往調查:在赤水河流域分布的112種魚類中,四川華鳊、青石爬跳、白甲魚、巖原鯉等31種長江上游特有魚種,占到長江上游特有魚類的30.1%。
在今年結束的長江上游聯合科考中,由于受金沙江25級規劃或在建梯級水電站影響,原本歷史上幾乎可以獲取長江大部分魚類資源的云南石鼓江段,這次科考整整一個上午,調查人員僅采到了3種共5尾魚類標本。上游通天河內,采獲的魚類標本也少得可憐。
這次科考,盡管科考隊行程逾4000多公里,但總共才采得17種長江魚類標本,其中還包括2個外來種,1個外來變種。其科考結論認為:長江上游魚類資源已瀕臨崩潰。
同樣,整個長江干流的漁業資源亦不容樂觀。長江漁業資源管理委員會曾監測,長江久負盛名的四大家魚(草魚、青魚、鰱魚、鳙魚)在三峽大壩建成蓄水后,魚苗發生量急劇下降,2004-2006年平均每年的魚苗發生量與2003年蓄水前相比,驟減了90%。
讓秦媛印象較深的是:12天的科考途中,僅在赤水河進行魚類資源調查時,調查人員能一次性采到11種、近60尾魚類標本。“雖然與90年代相比,該江段漁獲物的優勢種已發生變化、主要漁獲物的規格已變小、還出現了外來種等新情況,但這一江段的生態系統仍相對保持完整,相當難得。”秦介紹。
當得知赤水河航道擴能工程悄悄運作后,秦媛短暫的驚喜很快被焦慮取代。“赤水河是干流保護一再失守情況下劃定的底線保護范圍,是生態紅線中的紅線,這些工程都未見公開的環評報告,怎么能肆意突破生態紅線?”秦媛認為,相對于長江干流,支流河段的生態敏感性和脆弱性更高,一旦造成破壞,修復幾無可能。
“在自然保護區核心區開展與保護無關的工程建設項目,是法律明文禁止的,這是紅線,環保主管部門在確認無誤情況下,應明確否決該項目。”復旦大學生態與環境戰略研究所長、環保部規劃專家朱俊認為,按正常程序,應該是該航運工程項目以及更高級別的該省航運發展規劃,都只能在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功能區劃調整、確認不在保護區范圍后,才能進行相關環評并報批。
日前,貴州省環保廳回應,對于這一航運擴能工程,環保廳今年上半年曾組織過專門環評會議,會議結論是:緩建。“當時會上反對的主要原因,大抵是擔心這一工程會影響赤水河一帶的白酒產業發展”,“畢竟這一帶白酒產業年總產值已達到數百億”,環保廳工作人員稱,至于具體什么條件、什么時間能開工建設,環評會議則沒有給出答案。
“赤水河近年來的多年平均徑流量已在下降,來水減少,在這樣的條件深挖拓寬航道,必然會涉及疏浚、切灘、挖槽、爆破等大量工程,以及修建丁壩、順壩、碼頭等水工設施,對長江上游珍稀、特有魚類棲息地的破壞,可想而知。”民間環保人士蔣勇很擔心,這一為期兩年的工程大規模實施后,目前長江上游殘存的珍稀、特有魚類將徹底失去最后的家園。
(應當事人要求,文中多處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