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一位18歲的早慧的少年來說,
愛上一個26歲的女人是必須發生的事
1590年的倫敦,莎士比亞已經是遠近聞名的人物,經常去倫敦劇團看演出的人都知道,這個讓人著迷的男子,有時是舞臺上演技精湛的演員,有時是幕布后妙筆生花的劇作家,但更多的時候,他是女人們傾慕的對象。
與莎士比亞相交的女人頗多,各種女人都有,貴婦、演員、妓女……人人深諳他的瀟灑魅力,然而誰都無法真正了解他,莎士比亞這個名字還有另一個含義,那就是“謎”。
如果莎士比亞不提起,大概很少人知道這個風流倜儻的男人在家鄉斯特拉福德有妻子有兒女。那是一段過后看來甚覺潦草的婚姻,但對于一位早慧的少年來說,18歲時愛上一個26歲的女人幾乎是必須發生的事。
那是真正的愛嗎?其實未可知。人們總是在不懂何謂愛時匆忙地體驗,然后在反復求證中得出與預期截然不同的答案。
發妻安妮·哈瑟維有著母親般飽滿的胸脯和溫柔的懷抱,在斯特拉福德5月蒼翠的田野里,她結實的腰肢散發出麥子熟透的清香深深地刺激著少年的腎上腺,假使不用結婚,一切還是很美好的。可很快安妮·哈瑟維告訴莎士比亞她懷孕了,少年這廂大驚失色。可以想見,假如他仍是一個逍遙自在的富二代,這個消息頂多只能算是青春少艾的一段激情插曲。可惜他那經營皮革的老爸早在他13歲時就不幸破產了,無人收拾爛攤子,只好硬著頭皮去結婚。
娶個老姑娘不是什么令人痛快的事,彌漫著濃厚的鄉村氣息的婚禮上,簡陋的儀式,蹩腳的禮服,老丈人說話時露出的大黃牙, 一種對平庸生活的恐懼襲擊了莎士比亞,他有種落入圈套的感覺。他一面親吻著妻子粗糙的面頰,一面想起來女王巡游時激動人心的宏大場面。
那是怎樣閃閃發光的高貴啊。那時對貴族生活的向往并不能簡單地像今天這樣輕率地冠以虛榮之名,上流社會在16世紀的英國,意味著炫目的戲劇,優雅的禮儀,美妙的油畫和天籟般的音樂……
可以想見,身陷婚姻牢獄的莎士比亞成天煩惱著如何才能掙脫這沒完沒了的家庭重負,偏偏妻子的肚子如同春天的土地,一播種就發芽,短短兩年間已經懷上了第三個孩子。迅速升級為奶爸的莎士比亞再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日復一日重復的煩雜生活,沒有夢想,沒有美感,更沒有盡頭,他仿佛看見自己變成一個面目模糊大腹便便的大胡子男人,和身邊那些黃昏時在鄉村酒館里喝上幾杯的家伙全無區別。
終于,在一次得罪當地鄉紳后,他避難去了倫敦。
只不過稍加掩蓋,歷史的刻刀刀鋒一轉,
就將真相雕刻成今天的模樣
初到倫敦時莎士比亞20歲,經歷了一段不短時間的奮斗后才躋身為一名戲劇演員。當然,那時他所能飾演的至多不過是有一兩句臺詞的鞋匠馬夫之類的角色。
1587年,倫敦戲劇熱進一步興起,憑著一股年輕好學不怕吃苦的勁頭,莎士比亞一步步在戲劇的道路上前進,到1590年,年僅26歲的他成為倫敦城里有名的劇作家。除卻本身的努力,有些人,老天賞飯吃。
與出名隨之而來的是聲譽和地位。早慧的人往往有著比常人更多的冷靜和無情,在人生這出大戲中,這個男人亦有著一雙洞徹世事的眼睛和非比尋常的心計。他寫作,交際,周旋在各色人群中,出入上流社會,很快成為貴族們的座上賓。他絕對不是通俗意義上的作家,你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年輕的男人會成為劇團的股東,他不僅有一個善于寫作的腦子,更有一顆懂得經營的心。
那是生命中最得意的一段歲月,他幾乎贏得了所有的愛和掌聲,那些在家鄉時的向往終于成為現實。他成功地結交貴族進入了上流社會的圈子,他的劇作輪番上演,他的詩歌被廣為傳頌,他走在大街上都能收到女人愛慕的眼神。但是,即便如此,在那個沒有版權概念的年代,和今天作家獲得一次諾貝爾就名利雙收、發家致富的情況不同,即使是文學巨匠,如果不謀點別的生路,遇上饑荒,也只能是三餐不繼的窮光蛋。更何況,那時對他的贊譽遠沒有達到現在的高度,作家、藝術家總要死了以后才更被認可。
假如沒有16世紀晚期和17世紀早期的那段“小冰河時代”,或許莎士比亞展示在世界人民面前的永遠都是文學巨匠的光輝形象。但那場饑荒,讓這光輝蒙上了薄塵。在災難與欲望跟前,人性是永恒的弱者。
那些年的雨下得讓人心驚肉跳,在平地上匯成河流的雨水伴隨著寒冷異常的天氣橫掃莊稼,
農夫們顆粒無收,糧食短缺,饑荒蔓延。對于部分作家而言,災難往往更能激發創作的靈感,而對于莎士比亞而言,這絕不僅僅只有靈感,這更是發財的好機會。
那是他自己都沒有料想的15年。谷倉里的谷物、麥芽、大麥一步步堆積成山,財富像雪球一樣越滾滾大,當然,他大約也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遭到起訴——1598年,莎士比亞因為在饑荒時期非法囤積玉米高價叫賣而被起訴。我們無法得知這是不是第一次,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將不會是最后一次。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囤積糧食,然后在饑荒時高價倒賣給百姓和富商,放高利貸、偷稅漏稅,儼然一個冷酷的“奸商”。他的妻兒以至鄰居在饑荒中都沒有挨餓,他甚至還在家鄉購置了田產大宅。
到底是出于愧疚或畏懼還是其他,人們再也無從得知。他死后,墓碑上寫著這樣的銘文:“看在上帝的面上,請不要動我的墳墓,妄動者將遭到詛咒,保護者將受到祝福。”更有意思的是,據說1616年莎士比亞去世后,他的家鄉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鎮為他建造雕像,雕像手持的不是筆,而是一袋糧食。他手持這袋糧食,在小鎮上矗立了數百年之后,直到18世紀才被更改成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個樣子——一個手執羽毛筆更“文學”的形象。
莎士比亞曾經的“奸商”行為不過稍加掩蓋,歷史的刻刀刀鋒一轉,就將真相雕刻成今天的模樣。
只是人性的復雜永遠無法掩埋、修飾。沒有人知道莎士比亞是為了擺脫和財富同樣與日俱增的罪惡感,還是欲蓋彌彰地洗白自己的“奸商”形象,或者是真的同情窮苦大眾揭露社會,也沒有人知道他伏案書寫《威尼斯商人》的晚上是否有雷電劈過夜空。總之,那些流傳下來的作品中,饑荒、高利貸、商人囤積居奇唯利是圖的嘴臉入木三分。
造夢的人,
才最懂得夢境的空虛
到底是激情的退卻欲望的平靜,厭倦了倫敦的浮光掠影,還是心有所愧,人們無從得知。在去到倫敦24年后的一個清晨,莎士比亞最后巡視了這座承載著他的夢想和輝煌、讓他富甲一方也讓他數度幾乎鋃鐺入獄的城市,從此“金盆洗手”,回到了冷落多年的妻兒身邊。
他像一個選擇性失憶者,忘掉了倫敦的一切,那些在劇場里看馬、做雜役的日子,那些半夜寫的劇本,那些專業編劇的嘲笑,那些榮耀和掌聲,那些饑荒時冷酷無情的面孔,那個初到倫敦時的落魄少年。
此時他已經是沃里克郡最大的地主之一。他在家鄉過著閑適的生活,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所有的繁華絢麗都見過了,所有的驚心動魄都寫過了,還有什么能比他所創造的那些世界更激蕩人心?
沒有。
造夢的人,才最懂得夢境的空虛。
4年后,莎士比亞因病在平淡中去世。沒有經歷太多病痛的折磨。人生短短的52年,經歷過父母辭世,兄弟姐妹一個個非正常死亡、唯一的兒子夭折,經歷過少年落魄、中年發跡,再跌宕、輝煌的人生,面對死亡也與常人并無二致。
在遺囑里,他將所有的財產,谷倉、馬廄、果園、土地都留給了長女蘇珊娜,而小女兒僅僅得到了“一只銀質鍍金大碗”,原因竟然是她的丈夫令父親不滿意——他比她年紀小,還讓別的女人懷了孕。這不得不令人想起與莎士亞結發34年,比他大整整8歲的妻子安妮。這8年像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注定他們走向人生的兩極,越離越遠。他在劇本里警告男孩不要娶比自己年長的女人,又把一些遺產送給了他的演員伙伴們和斯特拉福德的鄰居們,而留給妻子的,只有一張第二好的床——這甚至是他在立完遺囑后臨時加上去的。
他把最好的床留給了誰?年輕時那個被他用十四行詩熱烈贊頌過的美貌男公爵?或是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美麗女人?天知道。
太過有別于世界上任何一位文豪,莎士比亞去世后沒有留下日記,沒有手稿,甚至沒有任何只字片語。這讓后世對他的創作充滿質疑。關于他的一切,籠罩著層層疑云。
但我更愿意相信,離開倫敦的前一夜,是他親手毀掉了所有創作手稿和日記,與那個炙手可熱的劇作家、囤積居奇的商人“莎士比亞”徹底訣別。他終于衣錦還鄉,如一顆隕石那樣,熄滅所有光華,決絕果斷地隱沒在他曾經最懼怕的平淡生活里。他就像一個到世間巡游的神者,過早地體驗完了世事,留下光輝,淡然離去。
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生命像一個圈,既圓滿,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