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市場資金面緊張已經非常明顯。根據中國貨幣網的統計,9月2 3日,隔夜、7天、14天、1月的Shibor利率就出現了全面的上升。7天Shibor利率再跳升20.8個基點至4.44%,14天利率跳升45.33個基點至4.8%。9月24日,央行公開市場業務交易公告顯示,以利率招標方式開展了逆回購操作,規模為880億元,創下了自2013年春節以來的新高。雖然,自從央行對市場流動性管理的態度明確以后,預計不會出現6月份那種資金面緊張的情況,但是,總體上市場流動性依然持續是“緊平衡”的狀態。
市場流動性持續緊張的實質是什么?不是貨幣供給短缺,而是總體經濟有問題。
今年一季度與去年一季度相比,M2增長由13. 2%上升到15.8%,社會融資總量的增長由-7.4%上升到58.8%,整個非金融部門的債務,由2012年的76 .4萬億元上升到2013年的91.5萬億元,增長了15萬億元,增長將近20%。
靜態看,貨幣總量總體上是非常寬松的。然而,市場流動性卻并不寬松,這絕不是傳說中的大量貨幣在銀行體系內“空轉”造成的,因為不管是用票據還是理財,影子銀行等金融形式融通的資金最終都一定流向了實體經濟。所以,一定是總體經濟有問題。隨著經濟增速的下降,實體經濟過去大量的投入,其產出卻在顯著減少,有的企業沒有現金流,有的企業收入不用說本金,連利息也抵付不了,有的甚至已資不抵債。
具體說,在制造業,產能過剩嚴重,在庫存指數創今年最低位47.4%的情況下,4月份應收賬款上升到8. 5萬億元,同比增加13%。產出形不成收益,企業為維持最低限生產,只能靠銀行不斷增加貸款。在基礎設施領域,過去的在建工程要繼續,新一屆政府的新項目又已開工,而長期以來可以靠土地收入做擔保向銀行申請貸款,最近由于新供地指標未能預期實現,土地收入在減少,只能轉向高息債券、理財市場,有的地方甚至偽造假財務報表進行“非法集資”。
這些項目投入基本沒有收益,只能靠不斷地從銀行“借新還舊”來維持。房地產業相對前兩項投資領域,情況相對好些,但這是在房市的長效調控機制未到位,政策“亂象”較多,整個社會對房價不斷上漲的預期基本還未消除的情況下勉強實現的,若市場預期發生改變,急轉惡化是可想而知的。實體經濟的問題最終直接影響了總體經濟。
國民經濟的資金運用效益明顯下降。據測算,2005~2008年,1元社會融資量能帶動4元GDP,到了2012年,1元社會融資量只能帶動1.93元GDP。工業增加值與M2、社會融資總量增長也出現了背離。歷史上,M2、社會融資總量累計同比增速,與工業增加值累計同比增速同方向變動。但2012年以來,這三者之間的走勢出現背離,M2和社會融資總量累計同比持續上升,但工業增加值累計同比卻持續下降。
導致資金市場扭曲、貨幣金融與實體經濟割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實體經濟層面的體制機制原因,也有金融體系轉型和監管不足因素,當然還有貨幣金融環境事實上寬松的政策因素。
市場是理性的,追逐的是經風險調整后的收益,但產出效率低的企業何以能持續不斷地獲得融資,甚至能獲得正規金融體系外相當市場化的民間借貸融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實體經濟的風險收益特征,被政府干預和政府隱性擔保等行為所扭曲。比如光伏等新能源產業,甚至鋼鐵、有色金屬行業,這些嚴重產能過剩的行業,或多或少都有產業政策支持和地方政府主導的影子。
地方政府的干預也影響了部分銀行對這些行業貸款的及時退出。由于地方融資平臺支持的基礎設施建設,并不都具有充足的經濟合理性,但通過土地收入、土地抵押以及政府隱性擔保,支撐著資金源源不斷流入這些領域。房地產的融資,則受到房價不斷上漲預期和現實的推動,而后者又與地方土地收入不斷攀升,地方政府有很強的動機維持高地價,甚至通過設立國有的房地產公司,直接介入房地產行業,以支持地方平臺的現金流平衡。
總之,正是由于政府的直接、間接的干預和擔保,使得這些產出效率較低的部門獲得了資金的支持。而其他實體部門卻無法得到充足的資金支持,一是因為資金被政府信用主導的低風險領域擠出,需要面對較高的融資成本;二是因為實體經濟的收益率有所下降,內在的投資動力不足。
過去農業、農村向工業、城鎮轉移,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封閉經濟向開放經濟轉型所激發的結構性增長動力仍然存在,但都已趨于弱化;資源稟賦(勞動力、資源、環境)特別是人口紅利也減弱甚至逐漸消失,中國經濟潛在增速已下降。更重要的是,中國經過30年的快速增長,增長機制已悄然發生變化。
具有明確方向,能集中資源辦大事的領域和機會快速消失,跑馬圈地式的粗放擴張時代基本結束。未來中國的經濟增長將從粗放走向精細,專業化程度進一步提升,以生產為中心轉向以生產效率和消費需求為中心,進入成本節約、效率提升、分工深化、需求導向的新階段,專業人才和降低社會交易成本(建立社會互信為基礎)機制的作用更加突出。近幾年企業較難找到新的投資機會,實業投資的吸引力或持續下降。
同一個市場,應只有一個統一的運行規則。但在中國目前卻沒有通過一定機制,實現市場的合理分隔,特別是政策資金需求和商業性資金需求的分隔。當前資金市場中產出效率低下的部門吸收著大部分的貨幣投放,擠出了部分中小企業的資金需求,本質上是發生了同一市場內不同運行機制(主要區別于有無政府和銀行的隱性擔保)競爭下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
從資金來源看,銀行理財產品與其它集合投資產品(基金、信托)存在著事實上的不公平競爭,推高市場無風險利率水平。各類金融機構都在開展“泛資產管理”業務,如券商的資管、基金公司的基金和專戶管理,陽光私募、保險資產管理公司的資產管理和銀行理財產品等。但銀行理財業務在承銷過程中,借助政府隱性擔保的銀行信用,向不具備風險識別能力的投資者銷售理財產品。這些理財產品事實上并不是無風險產品,相當部分投了地方融資平臺和房地產行業,風險收益較高。由于銀行信用的隱性擔保,實際上用一定信用風險的產品,支撐著相對較高,被市場認為“無風險”的利率水平。銀行理財資產池中的資產種類等沒有明確的法律規定,相對其它資產管理產品及資產證券化產品,有額外的靈活性。
從資金使用主體來看,有政府隱性擔保且處于破產邊緣的企業和正常經營的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政策性融資機構(地方融資平臺)與一般性商業機構,其追求的目標和財務約束的嚴格程度并不一致,但在同一個市場競爭著資金。在這樣的境況下,大量的中小企業面臨融資難、融資貴就成為必然。
中國的貨幣金融市場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扭曲,貨幣金融與實體經濟割裂問題目前依然嚴重。無論是何原因,中國的金融市場已經面臨調整要求。
在扭曲的市場環境下,不論是總量性金融政策,還是結構性金融政策,都不能根本改變現有的金融資源錯配現象。當前的流動性問題,并不是簡單的期限錯配問題,而是資源錯配引起的清償能力不足問題。這是需要一定資源來彌補錯配產生的損失的。
中國當前的靜態風險儲備較為充足,仍足以應對金融體系的損失,但在彌補損失之前,有必要通過市場調整,建立合適的市場化激勵約束機制。中國的金融市場已經面臨自我調整的壓力,留下主動調整的時間并不多。在資源已較充分使用的經濟環境中,實體經濟的“去杠桿”,是建立市場合理激勵約束機制,實現經濟轉型所需要的。
中國需要四類政策來平穩“去杠桿”過程。一是糾正市場上對政府和央行無限救助的預期,實現中性偏緊的貨幣政策,抑制金融體系的過度擴張。二是需要為實體經濟“去杠桿”過程的兼并重組、失業救助等提供必要的政策條件。三是為經濟的新增長點、新的投資創造條件。四是要有切斷金融調整以及應對經濟“去杠桿”過程負面沖擊的方案,包括社會穩定、擴大內需和金融風險化解的預案。當前只有解決好了這一問題,才能進而推動中國經濟進入“第二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