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 年9月,詩人楊鍵帶著他的水墨作品來北京做展覽。這一次展覽帶來了他近年5個系列的作品,《足音》、《苦山水》、《荒寒》、《黑山水》以及《24屏》。在展覽的序言部分,藝術家詳細地介紹了他每一個系列的創作靈感,我在那些字里行間里,讀出了一個藝術家、一個詩人對于傳統山水亙古不變的執悟。
在《足音》系列里,藝術家用黑白二色構筑了一個行者無疆的空曠境界。黑色的腳印落在灰白色的畫面里,飄渺得像一陣迷霧,卻仍然給人一種堅定而充滿力量的腳踏實地之感,落地無悔。仿佛是要反映出藝術家內心對于古代山水行走的崇拜,這一路足跡踏來,好似能聽見千年足音遠道而來。畫面里只有空曠的足跡,觀眾卻仿佛能夠看見足跡之下,那一條遙遙走向歲月山水的朝圣之路。
《苦山水》這個系列,運用了大量的黑色筆墨來強調“苦”這個概念。這個“苦” 既是藝術家內心的“苦”,也是現實世界的“苦”。本來純凈的山水迷失在現實世界的萬千變化之前,古之遺風也漸漸消落在世間變遷之中。畫家將這種迷茫畫在了一片暗色的山水里,藝術家是在反思,也是在指責。常苦常哭。
在采訪中,楊鍵提到《荒寒》這個系列是他個人最鐘愛的一個系列。荒寒在藝術家而言,是山水畫的最高境界。在這樣的視覺沖擊里,時間和空間仿佛都靜止了,只留下最初的純凈。這是一種生命本真的態度。世間萬物是一個巨大的輪回,生寒才有暖,因死而有生。干枯與荒涼的世界,是孕育純凈的開始。
《黑山水》與《苦山水》相似,卻不同,在這個系列里,黑白對立異常明顯與突出,幾乎沒有中間色過渡。如果說《苦山水》是對丟失傳統的發苦,那么《黑山水》則是直指當下燈紅酒綠的世界的發黑。聲色犬馬充斥的世界,看起來一片浮華明亮,而在這之后,蘊藏的卻是無限的黑暗。而在另外一層含義里,無邊的黑暗比起燈紅酒綠,卻是更好的歸宿,至黑則純。
最后一個系列是《二十四屏》,靈感來自于回應傳統二十四詩品的審美體系,亦是藝術家將詩歌水墨化的一種嘗試。打開一卷畫,有如閱盡一首詩。文字轉換為畫面,畫面也因此而具有訴說的能力,一筆一句,畫滿詩意。
這次展覽的5個系列,看起來各自獨立,背后都潛藏著獨有的藝術特點與意義,卻又同時恰到好處地結合在一起。一路看來,像看了一幕完整的水墨電影,每一個系列都是一個高潮的環節,它們緊緊相扣,用黑白之色構畫了一幕又一幕的磅礴。
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畫出來的山水有不一樣的情。楊鍵的這種“情”更像一個虔誠的苦行僧對“道”的無限追問之情。在他的山水里,水墨亦有修行,這種黑白的碰撞是一種纏繞,也是一種牽扯。你駐足在他的畫面前,看的是他的畫,讀的卻是他的一段心路歷程。每一處筆墨都有一種琢磨,仿佛是藝術家心底對“道”始終不舍的情懷,又仿佛是得“道”之前那種似與不似的困苦。這種感情在他的畫面里形成了一種糾葛,筆墨因此而富有無限的張力與可能。
我們去采訪楊鍵的時候,正是他“道之容顏”展覽的第二天。這一天,他起得很早,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站在美術館的門口,背手站立在九月北京有些微寒的陽光里。那身影遠遠看去,就像是在山水之間看飛瀑而嘆,仰高山而歌的獨行者。他仿佛就該站在自己的畫面里,站在滿目寂寥的山水之間,站在寧靜的千古歲月里。
楊鍵研習佛法,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多次提到了“絕愛憎”的概念,他在自己的畫面里,無處不表達著自己的這種感悟。初聽這三個字,與我們時常所推崇的“愛憎分明”似乎背道而馳,總以為它透露著無情的含義。黃龍慧南在《退院別廬山》里寫:“去住本無著,禪家絕愛憎。”實則每一個心間自然都有獨立的愛憎,面對人間情感,不生絲毫感觸,大抵也不是悟。“絕愛憎”不過是絕去了人生在世的困擾,用一顆純凈的心,去始終追隨“道”的腳部。這之后透露出的是一種不泯人情卻超脫人生的達觀。
藝術家無論是詩還是畫,都在不斷地追求這種情懷,用一種曠達的心境和純粹的感悟,去提煉自己的文字、畫筆乃至人生。詩人與畫家的雙重身份在楊鍵的藝術生涯里不斷轉化,他用文字鑄煉骨架,以筆墨填充血肉。千百年來中國傳統的文人精神在楊鍵的世界里深深的扎根,他是行走在山水筆墨里的行者,也是在歲月里傳承的儒士。在整個采訪過程中,藝術家無不表現出他對古代文人精神的這種推崇與敬愛,語調平緩出口成章,對話古籍,好似如數家珍,信手拈來。與他對話就好似在閱一本書,一本通讀古今的老書,字里行間都是文人雅士的情懷。
楊鍵是行者,他行走在水墨的萬千世界里,在山水之間縱情,在山川之間放歌。他一路踏實前行,在皚皚白雪般寂靜的內心世界里,追尋一個無法被描述的“道”之身影,因此而生,也因此而長行。他亦是懷揣著萬古情懷的儒士,在遠離紅塵的寂靜山水里寫字繪畫,看著四季流過,看著歲月長留。
對話楊鍵:“山水是回家之路”
藝術與財富:你能解釋一下你這次展覽“道之容顏”的命題由來嗎?
楊鍵:我不記得是哪一年,我很偶然的看到了一組明代的春宮圖。我當時十分震撼,那個時代的人就算是繪畫這種情愛春色,他也表達了一種“道”的含義在里面。我覺得這里面都有“道之容顏”的感覺。古人的許多事情都反映出了“道之容顏”,而它產生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種文人士大夫制度。就連我們現在看到的古代這種古代帝王的畫像,它都有一種“道之容顏”的含義在里面。還有像董其昌,他十分擅長畫冬天的樹林,我看他的畫面的時候,也能感受到這種“道之容顏”蕭瑟、曠達的感覺。
藝術與財富:這一次展出的5個系列之中,你最滿意哪一個系列?
楊鍵:那還是《荒寒》吧,也是“雪天”的題材,比較枯干,比較凌亂的這么一種感覺。就像一位老僧人穿著一件百衲衣。我還是追求這種“絕愛憎”的景象。
藝術與財富:你為何會青睞于水墨這種題材?
楊鍵:這是受傳統表達方式的影響,水墨離我們的世界是最近的,它是傳統的中國繪畫方式。黑白二色創造出來一種中國10 00多年的文化特色,它其實是一個非常豐富的山水世界。這是水墨畫一種特別的著墨味道,它由黑白二色所創造的這種光彩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你每次看它,它都會有新意在。道家講“五色令人目盲”,中國水墨其實就是將這個顏色降低到最低限度,就是黑白兩色,卻創造一個非常豐富的世界。
藝術與財富:在你整個水墨創作過程中,什么是你認為最重要的核心內容?
楊鍵:我的創作,我認為是最大限度接近于我所感受到的古人那種創作的狀態,表達一種枯干、孤寂、消散、空寒這么一種精神狀態,一種“絕愛憎”的最高境界。我們現在這種水墨里面,這種愛憎的觀念還是太鮮明了。
藝術與財富:日常生活中,什么給予你最大的靈感?
楊鍵:我想還是大自然本身吧,因為中國的這種傳統山水畫,一個是基于文人制度,一個是基于農業文明。中國傳統山水畫數千年一直綿延下來,最重要的原因就在這個地方。現在由于工業和科技的發展,導致了現在水墨畫一個暫時性的衰落,但是我對山水仍然情有獨鐘。現在山水畫的這種低落只是暫時的,中國人與山水之間的這種關系是由來已久的,不可斷絕的。
藝術與財富:現在的市場上推行“新水墨”,你覺得“新水墨”與傳統水墨之間是一種怎樣的聯系?
楊鍵:新水墨首先是在形式感上,然后是在抽象性上面都與古代的傳統水墨有差別。但是,我覺得相較于古人,現代人創造出來的這種形式感仍然還是不能與古代的傳統水墨相提并論的,傳統水墨是建立在一套非常充足的理論上的,而當代的新水墨的立足點還是遠遠不夠的,它還需要更大的發展。
藝術與財富:詩人和畫家這兩重身份,你更偏向哪一種呢?
楊鍵:這之中,我認為并沒有一個偏向,這兩者對于我來說沒有什么壁壘,一直在交替進行,反而可以相互支持。畫畫更像一個手工勞動,每天要干活,你總要把這個活越做越好。但是寫詩不是一個體力活,它是內心的一個事業。當然,畫畫也有這個層面上的,是一個相互策勵的關系,像古代那些通才,他們都有所涉獵,這之中是一個互相幫助的過程。
藝術與財富:你希望你的畫面能帶給觀眾一種怎樣的理解呢?
楊鍵:我想首先是“心靜”,能給人一種山野的靈凈之氣。再有,山水是回家之路,然后是對當下這種聲色世界的一種拒絕,一種很純凈的感覺。這就是我希望能在我的畫面里能帶給觀眾的三個層面。
藝術與財富:你對未來的創作有規劃嗎?
楊鍵:我可能還要繼續把這個“雪天”景象題材繼續下去,因為“雪天”這個景象是中國山水畫里面一個非常重要的傳統。從王維開始,對下雪的這種表達一直影響到后來,據說《宣和畫譜》里記載他一生畫了有26副雪天之多。我覺得這個“雪天”的題材還可以再繼續往前推展一下。
楊鍵生于1967年,當代著名藝術家、詩人。當過刑警、工人,長年研修佛教,自1986年起專心習詩,現居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