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經典
麥家 著名作家、編劇,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品有《解密》《暗算》 《風聲》 《風語》 等。根據他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 《暗算》 和電影《風聲》開中國諜戰特情影視劇(片)之先河,被譽為“中國諜戰小說之父”。
一般意義上的經典代表的都是昔日的榮耀或重要,它們在留下時間和歷史的同時,也留下了很多人共同的利益和愿望,從而使它們成為了一代又一代人成長的伙伴。所有成長起來的人都老了,后來又不可避免地死了,但他們忠實的伙伴卻在時移境遷中越磨越亮,越老越壯。因此,它們不但屬于我們的祖先,還將屬于我們的子孫,子孫的子孫。它們變得像時間一樣長生不老,又像空間一樣遼闊無垠。它們是所有,也為所有的人所有。
現在我想換個角度來談論經典,這種“經典”不是所有,也不為所有人所有。
朋友姓張,二十年前,他是個數學課代表,和他們的數學老師,包括他年輕的妻子有著良好的關系。二十年前的十年前,他們老師跟當時很多人一樣,被原來的單位和家庭拋棄,下放來到了他們中學。老師沒有想到,從此他卻開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師生戀,一位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女生浪漫又勇敢地做了他的妻子。除了耳朵有點背,我朋友覺得他們數學老師是無可挑剔的,來自“復旦”的學識,使他把他們班上的大部分學生都教成了數學天才。黃昏的校園里,他時常看到老師和他年輕的妻子并肩散步,他們遠走的背影常常令他浮想聯翩,夢想出自己將來的種種浪漫和幸福。
夏天來了,學校里空蕩蕩的,他懷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書來和老師告別。師母告訴他,老師去縣城了,他需要等待才能和老師告到別。他從中午等到下午,又等到傍晚,他耐心的等待沒有等到老師歸來,卻等到了一場大雨。雨在傍晚突然地發作,來勢兇猛;不料它卻遲遲不去,甚至越演越烈。他不知道這場瘋狂暴雨將老師留在了縣城的哪里,反正他是被這場該死的雨尷尬地擱在了老師家中。好在師母賢惠,沒有表現出絲毫倦怠,多少給他些安慰。看著漸厚的夜色和絕不收斂的雨勢,師母決定將他安置在一張臨時架設的鋼絲床上。也許是鋼絲的柔軟,也許雨夜的涼快,他很快進入了夢鄉。在他做夢的時間里,一切都似乎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天空變得晴朗,師母變得無法讓他繼續酣睡。
像有根毛毛蟲跌入了耳朵,他醒來,聽到一個悲切的嗚聲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牽到了師母房前。紗門是擋不住目光的,何況還半開著,他看見銀色的月光在師母一顫一顫抽動的肩膀上如水蕩漾。他怯懦地喊道:
“師母……”
“師母……”
“師母……”
不知是喊聲太小,還是過分悲切,師母對他的千呼萬喚置若罔聞。無奈,他輕輕地推開紗門,抬起腳步,一邊邁步,一邊喊道:“師母……”一步;“師母……”兩步;“師母……”三步……他沒有覺得這樣往前走會走到師母的懷抱里去,但事實就是這樣,當他走到師母背后時,她突然轉身把他緊緊抱住了。
一個雨后的銀色的夜晚,一個曾經浪漫和勇敢過的女人,就這樣再次展露了她特有的浪漫和勇敢。但這次的浪漫和勇敢似乎遠遠超過了前次(對他老師的那次),以至把她自己都嚇壞了,更不要說他。在他重新回到鋼絲床上躺下后,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跪倒在他床前,要他發誓一切都沒發生,或者說一切都在夢中。
但不管怎樣,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而且,也許是無法分攤給別人的緣故吧,這個銀色的夜晚一直完整又牢固地盤踞在他心中,伴隨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白天和夜晚。可以想象,對張朋友來說,這是一個神奇的夜晚。這個夜晚他如同拾到了一筆不義之財,他將它秘密地存在銀行里,多少年來他從未去用過它,但它卻時時刻刻在“用”他,對他發生點點滴滴的作用。
我永遠不會說我的這個張朋友是誰,但我要說,這個銀色的夜晚對他來說就是經典。而且,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典。與通常意義的經典相比,這些經典是個人的、秘密的,但除此還有什么不一樣呢?
馮|氏|風|馬|牛|
『畏友』任志強
馮侖 萬通控股董事長。他是企業領袖,卻常常被冠以“思想家”之名。他造房子,也寫書,有《野蠻生長》這樣的宏大敘述,也有“馮段子”經典語錄流傳于世。
一眨眼,老任告訴我都寫完回憶錄了,去年他才說退休 , 剛一年就寫好了,這恐怕是從退休到寫完回憶錄之間時間最短的牛人。
這部回憶錄,活脫脫展現了任志強這個特別典型的大時代中的奮斗者,他始終是一個時代前沿的符號。老任的經歷有足夠大的時代背景,出生在紅色家庭,隨父母戰爭、建設、輾轉各地,家里兄弟姊妹好幾個,上共產黨進城后辦的最好的子弟學校,做了共產黨子弟最應該做的革命的事—聽黨的話,參加文革造反、紅衛兵、插隊、當兵、改革開放,然后又被周圍環境所錯怪,受委屈被拘押坐牢,又平反,再出來又創辦國有民營企業—西城區的華遠,從拉板車吆喝到開餐館,再到做房地產、做金融,整個一路過來,每個時代都在他身上刻了一道印,然而但是由于當時他還不夠偉大不夠牛逼,他沒有給時代刻上印。但是到了臨退休這幾年,的確,任志強定義了一個時代,定義了他所在的一個大時代。
大時代的人都有這么幾個特點:大使命、大責任、大口氣、大話語、大詞匯、大氣魄、大年紀。在這個大時代里有很多人跟任志強一樣,也有很多不一樣, 但任志強表現得最有個性、最與眾不同的特點就是一個字—“真”,真實的真,真心、真話、真實、真性情、真好玩。
從對朋友來看,我和他認識有二十多年,交往也二十多年,有很多事情在一起共事,我覺得他的“真”表現在他跟朋友相處的標準,按古人講是“畏友”。所謂畏友就是道義相砥,真正把和朋友的關系建立在道義的基礎上,不是蠅營狗茍、酒肉朋友、猥瑣、低俗,不是建立在這樣一種非道義的、純利益基礎上的朋友。
萬通的第一個項目萬通新世界廣場是我從任總手上買過來的,當時他只留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然后我們一起開董事會,在那個董事會上我和小潘(潘石屹),經常頭疼的就是任志強瞪著眼睛挑我們毛病,我們那會兒也真不懂,而當時老任已經做房地產很多年,他非常懂,他就拿著我們的會議文件,一邊拍打著這些紙,一邊指著鼻子教訓我們,我們當時想這個百分之五的股東可真厲害,這就是他“友直“的一面。第二個就是對政府的“真”。大家都看到老任經常對政府的政策指手劃腳,操著總理的心,對一些政策該批評就批評,該表揚也表揚。其實老任表揚也很多,只不過大家記著的都是批評,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批評,他也表現出了真誠的一面,他是基于希望政府好,給以建設性的批評,希望能夠通過改革改進政策、改進方法,讓政府的工作更有效率,更符合市場的規律,更能夠平衡穩定市場的言論,也同時使房地產市場健康持續發展,意圖非常鮮明。
正因如此他才不遺余力地去批評、表揚、建議,不僅如此他還積數十年之功力組織社會上最優秀的人對這些政策進行研究,所以老任的表揚、批評和建議是有一個特別扎實的研究作為背景,這個研究團隊叫REICO工作室,每年由各方面商會、中城聯盟還有企業,給REICO工作室提供數百萬的研究經費。據我了解這個研究經費是迄今為止國內包括中央政府部門在內,數量最多、時間最持久、方向最集中、人員最精干、水平最高的一個研究團隊和研究經費。
老任還對社會最真誠,他面對購房者、面對投資者、面對當下的年輕人對于社會的一些疑慮還有眾多的社會公共話題、公共問題,老任這兩年利用微博表達了他自己很多真實的看法,這些看法在一個時期之內常常被誤解,以至于他在全國人民最想揍的人員中排名前三位,然而,由于長期堅持對社會的真,現在老任擁有幾千萬的微博粉絲,大家對真性情的老任慢慢不僅理解而且開始喜愛,開始追捧,讓他來了個大轉身,由最想揍的人變成了中年女性最想嫁的人,當然也還有很多小美眉想嫁。
其實,老任對自己更“真”。這個“真”就是想抽煙就抽煙,想說話就說話,想不喝酒就不喝酒,老任是堅決不喝酒,而且好像他從來不喝酒,滴酒不沾,但是抽煙,任何時候想抽就抽,這也很“真”。
老任的回憶錄讓我們有機會近距離地窺視大時代鏡像中的任志強的特殊的人生和特別的性格以及特別的業績,這實在是我們一大幸事,也是可以用來和郭敬明《小時代》進行對照的一個很好的樣板,通過這個回憶錄我們能夠真正知道社會真的變了,我們真的已經進入到小時代,我們今后到底還需不需要任志強式的大時代的思考模式、人生經歷、語言風格和個性,這都是一個問題。
|牛|欄|馬|圈|
嶺南畫圈
王受之 設計理論家,曾著有《世界現代設計史》、《流行時尚史》等。近年為人所關注的是他針對中國建筑與城市的新鮮發言,并且因為和王石等大牌地產商的合作,他所著力推行的新居住理念正在得到實踐。
說圈子,我們除了自己認識的一群群人之外,以往的圈子就留下一個話題而已,很少人有機會介入過這些傳說中的圈子。比如我們廣東人喜歡說的“嶺南畫派”,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圈子,但是有多少人直接和他們有過關系呢?甚至有多少人見過這些圈子里的關鍵人物呢?恐怕是少之又少了。
我則實在有近距離的接觸,是因為父親和他們同事,好多年都在一個大院中生活。1953年廣州美術學院的前身“華南文藝學院”從廣州光孝寺遷到武昌兩湖書院,當時7歲的我跟隨父母在9月份坐火車北上,那是三層的硬臥車廂,同一車廂的有嶺南畫派第二代的關山月先生、黎雄才先生、謝功成先生、黃榮贊先生、楊秋人先生、楊太陽先生等等,大人小孩開心得很。
記得過了長沙之后,大人聊天,問我喜歡什么,我父親說我喜歡畫畫,關山月、楊秋人、楊太陽三位當時就給我一個命題:“拿我們的名字各畫一畫”,允諾:如果畫好了,他們各送我一張畫,可惜那三張畫我迄今也沒有想出來。屈指一算,從那個充滿美好的時刻到現在,已經整整60年過去了。
1953年,有一天我父親、母親回家說我們要搬家。那年我才七歲,沒有搬家經歷,聽說搬家,我揣想應該是去香港(因為我伯父、爺爺都在香港),可是父親卻說我們要搬到北方去,由于遠途搬家、行李有限的原因,家里很多酸枝家具、鋼琴和雜物需要變賣。為了此事,我母親愁了頗久。每天看見收買行的人出出進進,幾天之后,徒空四壁,家里的東西全部搬空了。9月的一天,全家一早坐三輪車到大沙頭的廣州老火車站,看見當時文藝學院的所有老師和家人、學生都在那里等著上車,人頭涌涌,小孩子自然高興,但是從此我們就離開廣州了,我自己要到1982年9月份才回到廣州美術學院工作,離上火車的那一天已經是三十年了。
1953年院系調整的巨大變革影響巨大,對于我來說就是搬遷到武昌去了,武漢當時是作為中南大區的中心,但是后來中南局依然在廣州,院校調整搬遷到武昌之后,有好些人希望回廣州,1958年廣州美院能夠成立,就在于這股力量,而中南音專卻沒有做到,提倡搬遷的人,好像我父親就被打成“右派分子”了。
組建中南美專的主力是從華南過去的,當時去了兩個火車皮,一個火車皮坐人,師生和家屬,我坐的就是那個車列,另外一個火車皮運畫架、石膏、鋼琴、樂器、設備。剛到武昌沒有宿舍住,整個院子很美,兩個小湖、一個草場,還有一個游泳池,這里原本是張之洞的兩湖書院和考科舉的貢院,抗戰期間是日本海軍陸戰隊的訓練中心,因此前面四棟行政教學樓、后面兩棟宿舍樓都是木地板,設計得很講究。院內只有一棟獨立的別墅樓,面對菱湖,是胡一川先生住的。那個樓后面還有個陽臺對著湖,還有兩棵槐樹,春天盛開白色的槐花。
這個兩湖書院經歷了抗戰,解放后是當年的革命文藝大學“中原大學”所用,校長是電影演員崔嵬,1953年我們進去的時候,大學已經停辦了。這個大廟一樣的建筑有兩年是堆放廣州運鋼琴來的大木箱的倉庫,我們小時候在那里玩躲貓貓的游戲,后來改成大禮堂,因為破舊不堪,后來就拆了,改建音樂廳,1990年代再改成一個新音樂廳,非常難看的玻璃幕墻,完全毀了當年的感覺。再往里面走,在操場兩側是南樓、北樓,南樓住老師,老師一家一間或者兩間房,大家在走廊里面做飯,做了一年。后來趕工建了4棟小樓,分別是13棟到16棟,教授們就搬遷進去了。北樓住學生,當時從廣州遷去武昌的全部學生加起來大概100個人,很精彩的人。
我們是9月份才到達武昌的,隔壁的實驗小學已經開學了,沒有名額,所以中南美專、音專的孩子們都進了解放路小學,我們這批孩子中有幾個比較年紀大一點的,比如關山月的女兒關怡、楊秋人的女兒楊白子沒有在那里上學,我不記得他們在什么地方上學的。
1954年是剛剛遷校的第一年,學院意氣風發,建造新的宿舍和教學樓,平整跑道,清理游泳池,種花育草,滿院子里都是美專學生在寫生,那一年的冬天大雪,在禮堂里面開了一個很盛大的新年晚會,有學生扮演的新年老人,好像圣誕節一樣,午夜有鐘聲,之后在北樓二樓的走廊里有各種游戲,絢麗的記憶終身難忘。那時候的好多學生、一些老師現在還健在,他們比我們小孩子記憶肯定深刻得多。現在想想,那個圈子可是嶺南畫派第一圈了,自然、開心,并沒有后來很多名人圈子那么累心,留下的都是幸福的記憶。
|剛|柔|相|濟|
被放大的文化和火氣
王剛 王剛應該有一千萬個。作家王剛應該最少有一千個,編劇王剛應該最少有一百個。作家編劇王剛可能有十個。而同時獲得臺灣中國時報小說獎及臺灣金馬最佳編劇獎的王剛可能只有一個。我就是最后的這個王剛。
兒子,昨天晚上爸爸在夢中被吵醒了,是被中國城里的中國餐館里碗盤碎裂的聲音吵醒的,每一個在中國城吃過飯的人都有那種可怕的記憶。你正在吃飯,他們已經開始收拾旁邊桌子了,那碗盤摔打的聲音真是撕心裂肺,太尖厲了,太可怕了,那些生活在美國的中國人真的與碗盤有仇嗎?真是恐懼回憶。
此刻我坐在黑暗里陷入了關于美國的回憶。老實說,那次回來對美國有些失望,非常失望。第一次回來,就在內心說,絕不會再去美國,可是,又去了。五月份,你們那兒盡是晴天,在法學院為你拍照片和視頻,帶著你去吃川菜,被你帶著去吃牛排,你告訴我說那是美國最好的十大牛排館子之一,還有,跟著你去了湖邊,好大的湖,比咱們北京陽臺下的湖大多了。你當時查了ZILLOW,我們都知道了房價,不算太貴,并連續看了幾戶未來可以購買的房子。那是幸福的時光,因為與你在一起。為什么父親與兒子在一起,就會覺得幸福,兒子與父親在一起,就會感覺到累?不在這里探討了。還是說美國吧,兒子,為了鼓勵你,我說美國壞話不多,可是,像爸爸這種人,這樣的性格,想忍住不說別人的壞話,又幾乎是不可能的。美國真的不好嗎?美國很好,只是跟爸爸這樣的人沒有關系。美國人不好嗎?其實遇見的美國人,只要不是華人,都挺好的。記得對你說過,美國人都是活雷鋒,只是又想強調:美國華人除外。他們真的是太壞了。兒子,我想,你今后留在了美國,成了美國華人,也一定會差不多,都是一樣的種,一樣的身體條件,一樣的文化積累,能好到哪兒去呢?曾經說過,如果中國人是人,美國人就不是人,如果美國人是人,中國人就不是人。此話極端,足以說明爸爸到今天都沒有成熟,不像現代文學的作家,都是大家,早早就成熟了,而且,還有“民國范兒”。說美國真的很好,只是跟我們沒有關系,這是一句深而通俗的話,這兒不多解釋,讓一代代的中國人去體會吧。
不去美國,卻喜歡美國紅酒,這是矛盾,又無奈。說紅酒老是有人說文化,挺討厭,兒子,你在美國認識的酒友是不是也非常喜歡把紅酒說成是文化呢?反正,中國人幾乎人人都在說紅酒文化了。紅酒是什么?葡萄酒。葡萄酒是什么?葡萄做的酒。酒是什么?酒就是酒。喝少了不過癮,喝多了會醉。拒絕把紅酒說成文化,說明沒有文化。現在是一個連垃圾都飽含著文化的時代,因為我們人人可以說,垃圾里有垃圾文化,不同民族產生的垃圾,又可產生只屬于那個民族的垃圾文化。因為那種垃圾是那個民族特有的垃圾,所以,那個民族的特點在垃圾最能表現出來。于是,一個被垃圾淹沒的民族一夜之間就特別喜歡說文化。什么東西進了中國,都會變異,紅酒進入中國后,就變得特別有文化。聽說法國拉菲賣一萬、兩萬、三萬一瓶,于是許多文化男人,特別是那些文化女人,都說喝過拉菲。而且,好喝得不得了。
納帕和索諾瑪是兩條美國最著名的山谷,里邊有世界上最好的葡萄園。我曾經兩次去納帕山谷,從早到晚都在喝他們的葡萄酒,紅酒。當然,那酒是要付錢的,而且不便宜。索諾瑪山谷與納帕山谷平行,因為喜歡喝紅酒,我曾經在索諾瑪一個葡萄酒莊園里住過一晚上。兒子,你在美國也經常喝紅酒,上回爸爸離開時留在你那兒的一瓶意大利紅酒,你現在喝了嗎?當時在明尼阿波利斯的酒店門口,我要求你喝完了一定要把感覺描述給我,現在想想自己當時沒有喝,還舌頭癢癢呢。不同的葡萄品種,總是有不同的風情,如同艷遇。
美國的紅酒確實好,就像美國的制度一樣,你知道它有缺點,可它的確是最好的。
八月份,你說要在美國四處走走,還會去舊金山,也會租車去NAPA,對于這條山谷 ,爸爸去過兩次,里邊的酒堡,也還有話可說,放在下次吧。你去NAPA自己去體會吧,看看那條山谷,是不是商業味很濃,是不是會流傳名句,廣告語:NAPA,一條極其吝嗇的山谷。
不得不承認,人們對于紅酒的態度是市俗的,也是勢利的。頭一口酒當然會有感覺,但是紅酒背后的那些東西,命中注定要決定人們的感受。當然,喝了半瓶之后,被酒感動了,一切都會被放大,就如同中國人對于美國的態度,也如同美籍華人對于中國人的態度。被放大的一切都不正常,可是,不正常才是常態呀。哎呀,那種美國中餐館里碗盤撕裂的聲音又來了,這些中國人,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大的火氣?
|陶|言|無|忌|
艷舞繽紛幾度夕陽
陶杰 香港暢銷專欄作家及傳媒工作者,新穗詩社社員,有“香江第一才子”之稱。自述:哪里有自由,哪里有品位,哪里就是我的家。
法國癲馬歌舞團來香港演出,這個場是巴黎的老字號,把“艷舞”經營成國寶級的品牌,打正旗號對外輸出,只有法國人做得到。
因為法國文化有浪漫談情的基因,法國人對于男女情欲天生觸覺敏銳,別的國家,即使有艷舞,大多只能停在消遣娛樂的檔次,無法令其升級,Upgrade成為藝術,背后的原因,正如同樣是裸體,西方藝術史上有無數的杰作傳世,但在一些東方的國家,有的只是春宮圖—只有民族性才解釋得通。
法國人創造癲馬艷舞,出于對女性美的激賞。情欲是自然的天性,不但不必有罪疚感,也不必遮遮掩掩,從情欲的角度贊美女人的身體,可以自然奔放,幽默喜樂,為活色生香而陶醉,并無猥瑣感。
癲馬艷舞女郎,除了法國,還有其它國籍,來自不同職業,有舞蹈教師,化妝師、模特兒、樂手,甚至大學講師,加入舞團,像參加一個美人訓練的大師班。女人不必生來國色天香,才有資格稱為美,更加不只局限于 V面、大眼、爆乳之范圍,在一個習慣用錢來衡量一切價值的社會,不可以談女性美。
女人即使沒有一張如畫的臉,但如果體態柔美,舉止優雅,言談智趣,加上穿著得體,也可以將自己塑造成一幅流動的作品。連中國的古人,對于女性美,也懂得從抽象的角度欣賞:“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沒有寫這個女人的面孔身段,只是一種感覺。
《紅樓夢》是一部頌贊女性美的巨著,其中的女子,不但燕瘦環肥,關鍵是各有風格,絕無倒模,即使有類同之處,譬如黛玉與探春都恃才傲物,但分得一清二楚。
美貌是天賜,但美卻是一種修為,癲馬艷舞女郎,也非個個絕色,但在舞臺上,因為燈光、化妝、音樂,舞蹈之助力,令 Femininity 得以綻放,人人都可以自覺是女神。相比之下,其它地方的女人,因為一個缺乏想象力與鑒賞力的社會,她們從來沒有機會發掘內在的“女性”,過早“師奶化”,這難道只是女性的不幸?
像法國人一樣懂得品味情欲,至少要有上百年藝術、音樂、文學之有關修養,一個社會要經過真正的“革命”,徹底擺脫中世紀以來的愚昧、下流,才有福氣欣賞這種情色之美。
相反,只知色情之淫欲,而無情色之審美,像魯迅說的,“一見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想象力只限于此的人,不要奢望有一天,也能有自己的“癲馬”。
看癲馬演出,令我想起香港武俠小說家梁羽生。一九七九年,梁羽生夫婦來倫敦旅游,探望他們在英國讀書的公子。梁先生一家人住在維多利亞火車站附近一家旅館,他告訴我上一站在巴黎,與兒子一起看了一次癲馬艷舞,而且贊不絕口。
梁羽生那次來英國,還去了伯明翰大學會見中國數學家華羅庚。華羅庚那時八十歲了,剛被文革鬧騰剩半條老命,得到“第二次解放”之后,馬上去英國深造。華羅庚無看艷舞之眼福,梁羽生先生有,因為梁羽生是香港人,思想到底比較開放,而且沒有包袱。要是華老提出要看癲馬,被其他中國隨行人員監視得知,小報告打上去,回大陸,不但老伴會吵鬧離婚,他的領導,也會像梁振英勒令吳克儉一樣,要這位數學家提交一份檢討報告了。
三十年過去,梁羽生已經逝世,癲馬艷舞團還在跳。人生有盡,藝術無窮。臺上的癲馬女郎換過了幾回,而青山依舊,幾度夕陽,人世就是如此短暫而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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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言與謊言的對抗
西閃 別人稱呼他作家、評論家、獨立畫家,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身體與精神雙重意義上的個體勞動者”。這個勞動者在各種觀念間穿行,舉重若輕,譜出了一曲《思想光譜》。
《別對我說謊》(Lie to me)是以心理學家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的真人真事為藍本的美國連續劇,講述萊特曼(Cal Lightman)博士運用他在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方面的專業知識,幫助病人治療精神疾患,協助聯邦機構拆穿犯罪謊言的故事。連續劇剛播時非常火,不料收視率銳降,拍了三季就草草收場了。很多觀眾表示,這部戲一開始很新穎,到后來情節多有重復,難免心生厭倦。他們的感覺很準確,根本問題就在這兒。拍一部以科學家為原型的故事片不難,拍一部新意不斷的連續劇則很不容易。因為科學家的職業與生活貼得太近,而且二者都離不開重復:重復的工作,重復的測量,重復的數據以及重復的計算。毫不夸張地講,沒有重復,就沒有科學和科學家。
其實,正是對新鮮感的要求限制了《別對我說謊》的可能性。而本來,觀眾可以多了解一些關于謊言的知識—畢竟,我們時時刻刻活在其中。艾克曼曾經說,誠實之所以是普世價值,在于謊言乃是普世現象。這是真話,盡管不新鮮。
不管在哪種語言里,謊言的近義詞都多于真話。一部詞典,與謊言相關的詞條多達好幾頁,留給真話的卻少得可憐。有人做過一個粗略的統計,英文中含有說謊之意的單詞不下50個,相信漢語里這樣的詞語也不少。掩飾、隱瞞、搪塞、虛偽、兩面派、夸張、歪曲、不實、捏造、偽造等等,它們既是謊言的近親,也是欺騙的變體。
從定義的角度看,說謊就是欺騙,一種隱瞞真實意圖的誤導他人的刻意行為。大多數謊言無需動口即可實施。譬如在考試中作弊,滿臉堆笑地接受老板的呵斥,甚至不滿周歲的嬰兒也會有意扮出笑臉,以取悅他人。相比之下,用嘴說謊的成功率似乎低得多,尤其在面對面的情形下。長期研究表情的艾克曼就發現,謊言之所以常被戳穿,是因為真實的情緒難以掩飾,偽裝根本沒有的情緒更加困難。比如一個人要假裝生氣,就得準備一整套相應的動作、神情和聲調,即便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演員也難免露馬腳。如果要用假裝生氣的方式掩飾另一種情緒,比方說恐懼,那就難上加難了。因為生氣時人的眉毛會不由自主地上揚,害怕時眉毛會下垂,兩種矛盾的表情同時呈現,奧斯卡影帝也未必辦得到。
在不少人的詞典里,謠言是謊言的近義詞。這一個嚴重的誤解導致我們既對謊言缺乏深刻的認識,也對謠言缺乏足夠的理解。實際上,這二者在概念上只有部分的交集,完全不可劃上等號。說謊是以隱瞞真相與捏造事實的方式進行的刻意誤導,而謠言要曖昧得多。假如一定要給它一個定義,其含義必然偏向于中性的“信息”,而非負面的“欺騙”。換句話說,謠言更像是一個漂流瓶,至于它的內容物是什么,打開才知道。
在特定條件下,謠言是謊言的潛在對手,而說謊者往往以消除謠言為終極目標。下面這則故事很能說明問題。
1981年5月,密特朗贏得大選,成為法國歷史上第一位左翼總統。剛上任,總統患有癌癥的謠言就在巴黎傳開了。謠言越傳越盛,密特朗不得不親自出面澄清。他換上便裝外出散步,還打破常規公布了自己的體檢報告,并向公眾保證,今后每三個月公布一次體檢結果。公開透明的舉措打消了國民的疑慮,謠言逐漸散去。1988年密特朗連任總統,這一事實徹底消除了人們的擔心。
不料1992年9月,密特朗突然被送進了醫院。消息見報,愛麗舍宮的發言人稱,總統正在做一個前列腺手術,這重新喚起了公眾的懷疑。不久,密特朗又做了兩次手術,官方承認,總統被確診為前列腺癌。然而,這只是部分事實。直到1996年密特朗病逝,他的私人醫生古柏勒才在《大秘密》一書中透露,15年前的謠言就是真相,1981年密特朗上任不久就已得知患絕癥,并且癌細胞已經轉移。真相讓民眾震驚,卻使政界憤怒。一時間,無論左翼還是右翼,所有政治人物都一致抨擊揭秘的醫生逾越了“一定的界線”,甚至涉嫌泄露國家機密。很快,法院發布禁令,禁止《大秘密》出版發行,并以泄露醫療秘密的罪名判處古柏勒四個月徒刑。
可見,在體制化的謊言面前,謠言的力量正在減弱,但沒有失去生命。作為人類最古老的傳媒,謠言天生具有反體制反權威的特質,這使它仍然可以充當為真相的替代品或安慰劑。如果說,謊言視真相為死敵,那么它必然將謠言看作真相的盟友。當真相不易察覺,于是我們常常看見謠言與謊言的頻繁對抗。
這時候,謠言與謊言,你會站在哪一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