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2013年,是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爾第200周年誕辰,又值上海大劇院15周年重裝修開幕,還托福于上海大劇院、上海歌劇院與匈牙利布達佩斯大藝術宮的首度聯手,由此,歌劇《阿蒂拉》的上演,承載了多重的歷史紀念意義。
威爾第的歌劇《阿蒂拉》在上海首演,這大概是上海紀念威爾第誕辰200周年所上演的唯一一部威爾第完整的歌劇作品。起初我感覺有些詫異,為什么不選擇威爾第那些膾炙人口的歌劇名作,如《弄臣》、《茶花女》等,即使其它的如《假面舞會》、《命運之力》等也比這部不出名的歌劇更有市場號召力,這些歌劇既讓人熟悉,也會有良好的票房。但后來想想,或許和這次合作的對象匈牙利布達佩斯大藝術宮有關——歌劇的主角阿蒂拉正是匈牙利人的祖先,他們試圖通過阿蒂拉這個人物來宣揚匈牙利的歷史文化,這也情有可原?;蛟S對我來說,《阿蒂拉》正是吸引我去觀賞的原因,因為不太熟悉,反而使我興趣大增(《阿蒂拉》我僅僅看過由塞繆爾·拉美和斯都德演出的一個DVD版本,不像威爾第的其它歌劇,隨便就能找出好幾個不同的演出版本)。
在去大劇院的路上,巧遇老友梁晴教授,梁教授作為音樂學院的訪問學者去美國考察音樂,這次因回國辦事,暫住幾天,正巧趕上了《阿蒂拉》的演出。在閑聊中,梁教授和我談了很多有關美國歌?。òㄒ魳窌┑难莩銮闆r,著實讓我羨慕不已。在當地聽音樂會是家常便飯,而各種既時尚又充滿新意的舞臺制作更是層出不窮,讓人大開眼界。相比之下,我們這里則顯得很“貧乏”,雖然近些年來,世界一流的演出團體也來過不少,但昂貴的票價其實拒絕了很多熱愛音樂的人們。我的那些喜歡,或從事音樂工作的朋友,很少有“泡”音樂廳的習慣,能安閑地在家聽唱片已是奢侈的享受,很多人因工作而身心疲憊,連音樂也很少聽了。而事實上,由于我們缺少媒體的宣傳,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上海有哪些音樂會,包括我自己也是。有朋友約我去聽王建在上海音樂廳演奏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我因為有事走不開,只能抱憾。但可悲的是我根本不知道王建在上海演出,這種漠不關心大多是和我們缺乏藝術生活有關,如果藝術生活豐富,人們就會經常去關注演出消息,并樂于選擇參與,但如果人活得太現實,除了對趨利之事感興趣之外,對什么事都會有一種冷漠的心態。
威爾第的這部帶有濃郁愛國主義傾向的歌劇,現在看來多少只是反映了他早年創作的一個側面,而在威爾第一生漫長的創作生涯中,這部歌劇已經顯得不太重要了。不過從歌劇的音樂來看,這部歌劇至少反映了他未來歌劇的創作趨向。整部歌劇雖然沒有能讓人過耳不忘的詠嘆調,但大多優美動聽、簡潔、洗練,有著很好的劇場效果。在唱段上,威爾第還是大量運用了羅西尼等人擅長的卡巴列塔,這種傳統的意大利歌劇標志性的風格曲,呈現出藝術家在過渡時期所必然經過的模仿學習期。而在樂隊伴奏上,威爾第已經向人們展示了他所擅長的那種描寫人性的溫暖的色澤,和刻畫人物性格的能力,顯得有些簡單。威爾第的歌劇音樂常常有一種貼著人物命運起伏的流動感,在配器上簡單明了,但取得的效果卻是非常強烈。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威爾第是個直覺非常敏銳的作曲家,而這種出色的天賦往往來自本能。藝術是不需要說明的,只需要說話,優秀的藝術家能直接震撼人的靈魂,而拙劣的藝術家只會告訴你藝術概念,這是威爾第真正優秀的地方,他的人性是發自肺腑的,不是描寫性的概念表達。
平心而論,《阿蒂拉》正因為是威爾第創作的,才會流傳至今。如果換個才能稍次的作曲家來寫的話,這部歌劇恐怕早已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中?!栋⒌倮返念}材多少有些“高大全”的味道,從本質上來看,由于當時的意大利還處在被奧匈帝國所奴役的階段,這是激發威爾第愛國主義情懷的動因,從《阿蒂拉》之前相似風格的兩部歌劇《納布科》和《十字軍中的倫巴第人》來看,都是宣揚愛國主義精神的歌劇。這些歌劇在當時無疑能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激發民眾,喚醒他們的愛國熱情。但從藝術本身來看,這種帶有功利色彩的歌劇,往往激情有余,人物概念而蒼白?!栋⒌倮吠瑯泳哂羞@種缺陷,幾乎沒有可以稱道的人物心理刻畫,《阿蒂拉》在當年演出的時候,就有人指責他利用愛國主義招牌,博取觀眾的歡心,雖然指責他的人出自威爾第的對手,但并非沒有道理,威爾第不但是偉大的作曲家,也是精明的商人,他不會放棄利用唾手可得的機會,這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和《阿蒂拉》演出一年之后首演的歌劇《麥克白》相比,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尔溈税住窚蚀_豐富的人物內心描寫,可以說是威爾第早期歌劇的杰作,它絲毫不亞于威爾第日后大出風頭的歌劇《弄臣》,甚至比之還要優秀。
所以,在不同動機下寫出的作品,其藝術質量也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阿蒂拉》和《麥克白》的創作前后不過相差一年,但價值完全不同,《阿蒂拉》帶有功利性,《麥克白》則是純粹的藝術創作,《麥克白》至今仍經常上演,而《阿蒂拉》卻鮮有演出。這就是歷史在說話了。
《阿蒂拉》的音樂雖然不乏好聽,卻有些乏味。套路化的組合有些數碼歌劇的痕跡,顯得單調重復。意大利歌劇一個最好的地方在于極盡所能地展示了人的聲音之美,這是人們喜歡它的原因,而它的弱點是內容過于簡單,早期的歌劇很多都是市井題材的滑稽劇,好聽,好玩,但格調不高,是威爾第改變了這種面貌,否則它完全有可能被瓦格納全面超越。當然,這是后話,《阿蒂拉》還不具備優秀歌劇的水準。其中,大段鼓動性的、慷慨激昂的演唱,聽多了也令人耳膜疲憊。
這次吸引我去欣賞《阿蒂拉》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匈牙利歌劇制作的陌生。我們可能對歐美的歌劇相對熟悉,對東歐了解的就不多了。不過因為這次是《阿蒂拉》,題材本身有些局限,舞臺所能想象的空間不大。所以,舞美顯得有些中規中矩,不出彩,也不難看。只是主角阿蒂拉的服裝覺得有些詫異,按理說阿蒂拉作為一代雄主,理應有著不怒而威的霸氣,但演員的著裝偏藍色的冷色調,顯得消極陰沉。試想,一個君王的著裝會顯示他的氣度,既讓人感覺到希望,也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敬畏,甚至恐懼之感,就像劇中教皇的白色著裝,讓人感覺到神圣不可褻瀆的威嚴。而劇中的阿蒂拉讓人產生猶豫飄忽之感,完全缺乏一代梟雄不可一世的霸氣。我想,誰也不會跟隨一個柔弱、猶豫的人去打江山。
不過,劇中的幾個演員非常出色,飾演歐達貝拉的女高音奇拉·伯羅斯是匈牙利歌唱家,音質細膩優美,嗓音不大,偏于抒情,音色感覺溫暖。她第一幕上臺演唱的浪漫曲“哦!在漂浮而去的白云中”,給人以驚艷之感,唱得的確非常出色。在我看過的斯都德的版本中,她更多的是表現了歐達貝拉強悍的一面,而奇拉-伯羅斯則更像是一個柔弱的公主,讓人同情,也讓人覺得她最后拔劍一刺時的悲壯。飾演弗雷斯托的抒情男高音法比奧·薩多利,畢業于威尼斯的貝內托·馬切羅音樂學院,聲音漂亮之極,讓人有極為滿足的聆聽體驗。
這些歌唱家資歷都非常豐富,常年周游于世界各地的歌劇院演出,雖然都并不太出名,但才華卻絲毫不亞于那些聲樂名家。筆者曾經看過一部紀錄片,講俄羅斯五個少年神童鋼琴家長大后的無奈,由于沒有名望,他們基本上開不了音樂會,而其中一個女鋼琴家在奧地利為音樂廳經理試奏的時候,經理明確地告訴她,彈得不錯,但缺少的是一張比賽獲獎的證書,沒有由頭,他們很難宣傳,現實就是這么殘酷,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隨著《阿蒂拉》演出的結束,標志著今年威爾第、瓦格納誕辰200周年的紀念活動也拉上了大幕。但我總覺得上海這樣一個大都市,音樂會實在是太少了,而歌劇演出更是少得可憐,真希望將來會有更多的歌劇演出來豐富我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