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閱讀的意義在于,當一個人愛上書中的明媚星空之后,他對身處陰溝就無法安之若素,會想方設法地嘗試擺脫思想的泥土,為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一寸寸抬高自己的精神底線。而立人所做的,就是一個用閱讀為思想松土的工作。
立人圖書館 立人鄉村圖書館是一個民間教育公益組織,由李英強及其朋友于2007年在北京發起。立人圖書館在中國大陸選擇縣級地區,建立覆蓋全縣的公益圖書館,并會定期在館內開展教育、文化活動。目前立人在全國擁有11個分館。其創始人李英強與曹德旺,鄧飛等共同被評為2011年影響中國年度公益慈善人物。
“我們終于離開了漁網似的城市,那窒息的、干燥的、空虛的格子不斷地撈我們到絕望去的城市呵!而今天,這片自由闊大的原野從茫茫的天邊把我們擁抱了,我們簡直可以在濃郁的綠海上浮游。”詩人穆旦在和一群師生在路上寫下了這首詩,因為他們將要前往昆明創辦在中國高教史上赫赫有名的西南聯合大學。
2011年,在湖北蘄春青石鎮,第一屆立人暑期大學的開學典禮上,這首詩再次響起。一位臉上時常掛著笑、留著山羊胡的80后在師生面前朗誦了這首詩,他叫李英強,中國第一所民間大學立人大學創始人。在此之前,他創辦了立人鄉村圖書館。這個民間教育公益組織在中國百分之一的縣級地區建設公益圖書館,旨在幫助鄉村青少年在自我認知和認識世界的過程中“獲取必要的精神補給,以成為更好的人”。
自2007年9月正式運行以來,立人鄉村圖書館已經在全國十個縣域設立起11個分館以及3個合作館。以此為基礎,一所沒有校長,沒有固定的管理團隊,資金基本依靠公開的小額募款針的暑期大學在湖北青石鎮第一次開課。第一期課程只有15天,開設的課程有關憲政與民主、中國近代思想史等深刻議題,導師是劉瑜、熊培云、秋風、朱海就等當代知名學者。如果說立人鄉村圖書館是為鄉村孩子打開了一扇窗,那立人大學則可以說是在公民教育的層面上為那些“有思想但不太合群的年輕人們”燃起了一盞燈。
正如李英強曾在博客中寫到過的一樣,“我希望年輕人們在他們開始人之為人的思考、開始精神發育的時候,能夠吸收到適當的營養。我們希望好的書籍中所承載的知識和思想,能夠在他們年輕的生命中亮起一道開智慧的閃電,能夠在他們年輕的探索中擎起一座燈塔,照亮他們的方向,給他們以前行的慰藉和力量。”
現實的理想主義者
李英強1970年代末出生在湖北蘄春,他所在的青石鎮隸屬黃岡市,除了是近代國學家黃侃先生的家鄉之外,也是大名鼎鼎的狀元之鄉。2004北京大學經濟學碩畢業后,李英強順理成章地在一本經濟評論類雜志任編輯部主任,后來經歷投資人撤資以及理念上的巨大分歧,雜志停刊。此后他又跟幾個朋友合作創立了傳知行社會經濟研究所,主要從事中國稅制的研究,“如果不做立人的話,現在的中國稅制研究領域一定有我一席之地”,李英強言語中透著一股湖北人的狷狂。不過這位昔日的名校學子坦言北大經歷并沒有給他的生活留下太深的烙印,甚至在2007年秋天,李英強跟新婚妻子選擇離開這座城市,回到了農村老家。他說離京的原因主要是妻子對都市生活的不適應,但后來他在一篇文章中承認,自己在2007年前的日子,是“活在一個以文章推動中國轉型的飄渺理想中”。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滿腔熱情被現實撲滅,折翼歸隱的經典套路。但李英強隨后回歸農村扎根教育的決定,讓之前的故事有了合理的發展,“不是消極的逃遁,而是積極地行動,我們只是選擇活在現實之中。”
回家鄉辦一個圖書館的想法來自一次遠行。2007年李英強和獨立學者余世存、作家毛喻原乘坐綠皮火車出差途中被沿途蕭瑟的鄉村景色所打動,尤其是農村精神文化的貧瘠和教育的落后面貌,讓這三個小鎮青年出身的人決定,要為農村做點什么。民間教育學者梁曉燕早在2003年做起了鄉村圖書室項目,以3000塊錢在農村開圖書室的方式在全國建起了200多個圖書室。可這個立人圖書館的前輩項目并沒有得到李英強的完全認可,在他看來教育立人跟書本扶貧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建圖書館也不簡單的是外來資源的注入,在鄉村公共生活的建設中“關鍵的不是資源和資金,是人。”
出差回京后,李英強開始著手把想法變成行動。當年同行的余世存后來也成為立人鄉村圖書館的理事。后來他向李英強介紹了第二位志同道的伙伴,奕陽教育公司董事長張守禮,最早把“分享閱讀”概念引入中國的人。他也是農村出身,加上身在教育行業多年,對立人鄉村教育“人影響人”的理念非常認同,自然地成為了立人一份子。還有當年剛剛從非營利環保組織自然之友卸任的薛野,也在之后成為理事之一。
另外有一位不得不提的開朝元老,就是財務總監楊民道,在外資銀行工作的他至今仍然是立人不可或缺的財務總管。作為立人鄉村圖書館最初的5位理事會成員,共同點是他們都來自農村,他們的老家縣城因而成了第一批圖書館開辦的最佳地點。例如2007年建立的第一館—晏陽初圖書館,就在李英強的家鄉青石鎮。
重返鄉村扎根教育,這讓農村出身的李英強很容易被認為是受到了某種情感的牽引,但是他回答得很直率:“我并不是因為對鄉村充滿浪漫主義情懷才創辦立人鄉村圖書館的。” 2008年,李英強就曾寫過《對立人的經濟學解釋》一文,這位昔日的北大經濟學碩士用嚴密的理性思維為自己看似熱血的選擇提供了強大的邏輯后盾。
一個人的精神發展史就是他的閱讀史
閱讀的意義就在于,當一個人愛上書中的明媚星空之后,他對身處陰溝就無法安之若素,會想方設法地嘗試擺脫思想的泥土,為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一寸寸抬高自己的精神底線。而立人所做的,就是一個用閱讀為思想松土的工作。
2011年7月,立人在圖書館第一分館湖北蘄春青石中學舉行了第一次名為“立人大學”的暑期學校。經典閱讀在遠離塵囂、親近自然的鄉村小鎮被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和大學低年級學生重新撿起。從招生流程的第一關筆試的推薦書目里,就可以看出立人在招收學員閱讀質量上的嚴格控制。其中既有寫民主與自由的《論美國的民主》和《論自由》,又有關于國學經典的《論語新解》,日本作家黑柳徹子的《窗邊的小豆豆》也在其列,因為李英強覺得可以從溫馨的故事中看到“教育的真正含義”。在這里,他們不僅閱讀,書中的真知也能輕易轉化成思想的動力,他們開讀書會、吟詠詩歌,甚至與國內著名學者討論公共問題。這樣的一個立足民間社會、探索教育的開放平臺,不奇怪地被著名教育學家劉道玉先生贊揚為“歐洲中世紀草創時期大學在中國的再現”。這是立人鄉村圖書館在鄉村教育以外的新嘗試—將全國各地的年輕人以理想的名義聚在一起,可以想象,集體生活迸發的自然而然的浪漫情懷,為使他們成為更好的“人”添上了怎樣華彩的一筆。
留著山羊胡的李英強很容易因為外貌被歸為藝術青年,但當問到他本人最愛的書時,他的答案卻出乎意料:他常讀的是張五常、周其仁等經濟學家的學術著作。立人的招生標準被他用四個字簡單概括:知行合一。那些真正“用行動去實踐自己相信的價值” 的年輕人才是立人最佳的招生對象。
立人鄉村圖書館對書也有嚴格的標準,要是鄉村青年真正需要的。肩負著為農村孩子打開精神門戶的重任,立人圖書館的書目以小學生、中學生和中小學教師三個人群為主要受眾,細致地劃分為經典類、常識類、文學類、經濟類、科普類等十個類別。書籍大多是人文類,當中不乏文藝青年們的心頭好。而適合中學生的經典類又以中西方為區分,西方學術經典如孟德斯鳩、托克維爾甚至哈耶克的著作都在其中。在中國經典陣營里,被李英強贊為“知行合一”典范的胡適,他的書和魯迅的著作被一起劃分為一個單獨的類別。而一個叫做“在場的思想者”的目錄下,則是來自中國近代和當代知名學者的著作,一部分當代作品是由作者本人捐贈的,如余世存和毛喻原,還有秋風還捐贈了自己的所有作品。不過在經典林立的書庫里,還是故事性較強的青少年讀物最受孩子們的歡迎。為了避免讓孩子在信息的泡沫上隨波逐流,經典閱讀就格外重要。當被問到會不會暗自期望孩子們讀內涵更深刻的書時,李英強說,這是必經的階段,立人所做的就是在為他們日后更好的閱讀選擇打基礎,當那些孩子在圖書館讀真正的好書的時刻,無疑是對他和立人圖書館最大的褒獎與鼓勵。
一個地方僅僅有書是不夠的,要讓閱讀成為真正的行動力,按李英強的話說還必須要有“激活它的人”。每一個圖書館專職義工的大部分時間,除了將來自全國各地的捐贈書籍上架,還要組織讀書分享會、跨校作文比賽、在寒暑假組織冬令營和夏令營等。這種可持續性的參與鄉村青年的精神層面的建設,就使立人與一般的文化扶貧區別開來。“一個好的圖書館勝過一所大學”,對于那些在都市化進程中處于弱勢的鄉村少年,自我學習無疑是改變命運的最有效途徑之一,可閱讀的力量并不能被完全復制到每一個人身上,但至少,一段充滿想象力的閱讀體驗,會是幫助他們日后抵抗世俗成功學侵蝕的重要精神力量。
立人之人
以生命影響生命,以人立人。除了李英強自己外,還有一些跟他具有同樣品質的人也在實踐著“知行合一”的意義。
張守禮,奕陽教育公司董事長,立人鄉村圖書館執行理事、21世紀教育研究院理事,2010年立人在他的家鄉河北省圍場縣建立了第六分館—甘泉圖書館。在立人鄉村圖書館正式成立之前,張守禮和李英強通過余世存結識,同是小鎮青年出身的他認為現在的鄉村教育雖然提倡素質教育很多年,教育內容和方式和當年沒什么大的變化,一切仍然圍繞著考試和升學。于是與李英強一拍即合,決定力所能及的幫點忙。立人前期的分館多設立在西南,他第一次把立人的足跡延續到了華北一帶。在家鄉當地中學做老師的親人和校長都非常支持,于是立人圖書館的第六所分館就落地在張守禮畢業的圍場縣一中。這個出生農村的成功企業家選擇加入立人也帶著一點理想主義情懷,他說:“現在教育的問題這么多,每個有點社會責任感的人都會希望參與做些改變。”
秋風也是李英強不斷提到的一個名字。秋風即著名的憲政學者姚中秋先生,他以導師身份參加了立人大學第一期暑期課程,課程中與學員們探討了美國憲政的大命題。除了自掏腰包赴小鎮為孩子們講課外,秋風還是立人鄉村圖書館的長期捐款人以及書籍捐贈者。他稱贊李英強和立人團隊以“鄉村圖書館的星星之火讓立人在當今成為可能”。也闡述到立人在為“把孩子養成為一個懂禮貌、明廉恥、知是非,可以合宜地與人相處之人”而努力,這比僅僅高喊“公民教育”口號要實在得多。
在立人鄉村圖書館網站的首頁即時更新的滾動欄是所有的捐贈信息。捐贈者的名字,每筆款項以及書目一清二楚。此舉除了保證財務透明,也是為了記錄在這樣一個陰謀論的年代,仍然有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人們在與立人一起努力。前輩長者的提攜與幫助是立人團隊一路走來的重要支持,但那些年輕的立人專職工作人員,才是立人這么多年持續成長的內核所在。他們是李英強口中“相當有超越性,有行動力的人。”畢竟立人的公益性質以及鄉村的工作環境,會使很多人望而卻步。從立人發展歷程中挑選出來的那些人的故事,將之放到當前社會的坐標軸中去考量,都冒著一股平實甚至駑鈍的傻勁兒,但無疑都有著最堅韌的力量。
李英強說不確定的政策環境是最大的顧慮。在他看來,思想的啟蒙才是能經歷時間檢驗的東西,雖然立人不知道到底今日的行動有無為未來中國做出一點改變的可能,但李英強堅信的是:立人一定可以活得比質疑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