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羽的第一本隨筆集《流水》,是又一個小小的文本奇跡。說“又”,是因為三年前讀到她的第一本詩集時,就曾有過類似的感嘆。這些年一出手就寫得像模像樣的大有人在,但一出手就能像舒羽那樣由心及手,由語言及神情,都直指詩藝根本的,到底是鳳毛麟角。這兩年聽說舒羽在大寫散文,不免就想,一個能把詩寫成那樣的人,散文隨筆必也差不了。但讀了《流水》,我不得不說,其品質之超卓仍大出我預期,想不稱奇都難。
奇在哪里呢?奇就奇在她初涉散文就能如老手般神完氣足,自在無礙,筆隨意轉。用劉勰的話說,“目既往還,心亦吐納;情往似贈,興來如答?!逼鋽⑹?、狀物、言情,無不得心應手;文氣、文思、文筆,既自由放達又自成規矩,既能量充沛又開闔有度,既飽滿結實又機敏跳脫。
隨筆一般都很生活化。但生活一詞已過于繭化,所以我更愿意將它拆開,說舒羽的隨筆既“生”且“活”?!吧蓖怀龅氖前l現,是表達的陌生化;“活”突出的是語言織體的質感,是細節的雕刻、凸顯和氣韻生動。二者都更多關系到怎么寫,寫得怎樣,而不是寫什么。散文再怎么與日常生活經驗有關聯,也不意味著有一個現成的“生活”等著你去寫。要說現成的倒是有,就是也有現成的難度。譬如揚州、南京一帶,由于自然景觀和人文歷史的交織過于出彩,招來太多人涉筆且太多佳作,假如不能在寫法上脫穎而出,就會立刻跌入現成的死地。你看舒羽怎么贊美揚州美食的魅力:“就這么小心翼翼地吃撐了,步行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到,自己這會兒豈不像只灌湯包?”再看她怎么寫與昔日“江寧織造府”那座牌樓的緣分:“像襲人開門被寶玉踹了一腳,我在牌樓下面照了一張像,以一種被歷史貫穿了心窩子的感覺”。所謂“生”且“活”,某種程度上就是不時被這樣的文字踹一腳吧?
舒羽隨筆語氣近于聊天,有一種特別的親和力,讓你每每“如坐春風”。這“春風”一半來自她運筆時總是蓬勃的興致,一半來自她邀請我們分享其蓬勃興致的內在語言姿態。說得更具體些,包括那種娓娓道來的調性、隨心境和場景變化而跌宕起伏的節奏,以及轉折、跳躍處似乎不經意留下的空白。正是這些構成了某種相互往還的交流場域,讓我們自得其中。那些過于執著于觀念的讀者將得不償失,因為舒羽的散文很少以觀念取勝。當然我們會不時驚訝于閃耀其間的超常智性和悟性,卻從不會感到作者試圖強加給你什么,不會感到絲毫居高臨下或咄咄逼人的態勢;相反,即便是完全獨白的場合,也有激發、召喚、對話或潛對話的意味溢出。比如《馬友友的天方夜譚》的開頭:“一個人的閱歷大約是有重量的,我想。這重量讓人變得低沉,所以,年紀大了,走路就慢了?!边@樣的語氣出于獨自的冥思,但也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說話。
舒羽的隨筆,是小說筆法,詩歌魂魄。她既注重情境描敘,會講故事,尤擅刻畫人物和人物關系,又總在與虛無博弈,為虛無賦形。一個沒有透徹參悟過虛無的寫作者必行之不遠,古今中外,莫不如此。若不是心中以“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作底,曹雪芹決不可能把《紅樓夢》寫得那樣既花團錦簇,又凄清孤冷,還入木三分。普魯斯特和《追憶似水年華》也映證著同一原理,盡管他們悟及的虛無并不是一回事,與之博弈,為之賦形的路徑方式也大不相同。其小說筆法最具代表性的,是那些寫親情和友情的篇什;而最能集中顯示其詩歌魂魄的,則是《普魯斯特三題》。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因為讀了《三題》而起興去讀普魯斯特,但我知道,讀了《三題》再返身品味那些寫親情和友情的篇什,定能品出更多的東西。
自然也包括像《螺螄青》那樣貌似閑筆的小品——我的意思是,只有在同一種“愛的迷醉和幻想”的場域中,才能理會作者何以會為一盤小小的螺螄而大動干戈,而且寫得那么風生水起,一波三折。表面看像是一個精于美食者在炫技,實則在鍛煉自己“強大的敘述虛無的能力”。敘述虛無就是為虛無賦形,就是雕刻時光,就是使那些以萬劫不復之勢墜入遺忘黑洞的瞬間記憶獲救,重組唯美的星空。當然,所有這些都必須以細密而精準的感受力,不拘一格、出奇不意的想象力為前提,否則小說筆法也好,詩歌魂魄也好,都會統統落空。
當代文學在觀念和技法上早已產能過剩,而感受性和想象力的萎縮卻成了一個痼疾,在此舍本逐末的背景下,讀舒羽的散文真如同置身一場語言的饗宴。
“讀普魯斯特讓我受盡折磨。對其文字的抗拒,猶如一個嗜毒者之對毒品,那種難舍的絕望,令人虛弱。我憤怒地將書合上,四下里尋找深淵,直想將它扔下去。對某種東西,你必須以恨的方式去愛,這就是賈寶玉幾次三番在林黛玉面前摔玉的原因:求全之毀?!?/p>
——如此豐饒而酣暢的語流,如此極端而巧妙的設喻,如此緊致而跳蕩的張力,我相信即便是對普魯斯特一無所知的人,被裹進這樣的文字時,也不免要如她筆下的梧桐一樣“天骨開張”。舒羽的《流水》何以會成為又一個小小的文本奇跡?容我再引一段舒羽的“夫子自道”加個注,她說:“我只是有一點膽力,表達了自己,像最初的人類,像《詩經》,像詩人聶魯達對他的愛人說,我想對你做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