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邊的江湖》上市之前,我正在讀李承鵬的《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如果說李承鵬的時評和雜文像三伏天的冰水,像三九天的麻辣燙,于冷嘲熱諷嬉笑怒罵間令讀者一吐胸中的不平之氣,大呼痛快;鄭世平先生(野夫,土家野夫)的散文就好比一杯釅茶,不疾不徐,娓娓道來,教人深長思之,回味良久。
《身邊的江湖》收錄的散文,有的篇章,我已在網上讀過。得知它面世,還是訂購了一本。書到,打開扉頁,驚喜地發現一張野夫手書的詩箋。我讀過此書的監制康慨先生的編輯手記,知道這種詩箋是隨機附送的,為此頗有幾分暗喜。都說字如其人,野夫的字,瀟灑古淡、氣象渾穆、意態虬健。我不諳書法,約略知道,這張古雅詩箋上的字接近魏體。
序是柴靜作的,她評論道:“野夫的筆端有讓人害怕的感情,連看的人都被深情和痛苦嚇怕,不敢深入到這樣的感覺中去……人和文字都使到十二分氣力,不留余地。”以我的閱讀體驗,讀野夫的文字,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出十二分氣力,方能領會這筆底波瀾,那胸中丘壑。
野夫是有思想、有閱歷、有激情、有文采,有頓悟、有悲憫的作家,善于見微知著、以小見大。他長于寫人。筆下的人物,每每身懷奇才、奇技,身遭奇遇、奇冤。他寫熟悉到骨頭的老友翻譯家神學家李斯,寫卑微而又剛強的廚師黎爺,寫傳承民間道統的老譚,寫奇才散材毛喻原,寫曾為緬共出生入死的表哥,寫急公好義的黃哥……野夫用他的馬良之筆,刻畫這些寂寂無名的江湖人物,錄之以事跡,繪之以神采,使后人可知,當今濁世,猶有這等氣色欲凌云的潔士。
野夫也長于敘事。他充滿敬意地追憶寬松自由的母校武漢大學,回憶劉道玉校長的胸懷,回望諸多恩師的點撥。他傷悼被這個社會丑惡的一面所絞殺的青年,傷悼羅小毛和前下屬妹妹早夭的青春,痛惜他們卑微而純凈的死。
野夫更長于抒情。《球球外傳》從一只小狗的曲折遭遇,引出那些自我流放在祖國的父親們的坎坷命運。亂離歲月中的顛沛,圈禁和鎖鏈的嚴酷,逃亡與自由的歡愉,翩然紙上。狗與人的相濡以沫、重逢的狂喜、離散的傷痛,寫得非常生動和深刻。
野夫也善于剪裁。有些人和事,他不惜筆墨,細細描摹;有的,則如速寫素描,約略幾筆,亦神形具備。
《香格里拉散記》中,近乎桃花源的香格里拉、神秘的梅里雪山、篳路藍縷奉獻一生傳布福音的法國傳教士、淳樸虔誠的藏民、支教殉職的青年、不衣錦也還鄉的藏族博士……這些奇人奇事為讀者打開了一扇瞭望藏民族的小窗,甚至足以告訴讀者,宗教在人類精神生活中有著何等的地位和作用。
《民國屐痕》一文,街邊小店偶遇的溫婉店主本是工藝美院畢業生,奇文感紅顏,素手贈青玉,自成一段佳話;陪同游覽的體育記者原是當年的電影明星;接待他的“國家文化總會”秘書長楊渡竟是昔年的學生領袖民運戰士,是襄助馬英九贏得選戰的文膽。臺灣的山河人物、禮俗談吐、同胞血脈、文化源流乃至民主歷程,讀來仿佛置身其間。
野夫更以慎密的邏輯剖析殘忍教育,用寬恕的情懷反思童年的恐懼和仇恨,聲討殘害民族心靈的陰謀,洗滌民族文化中的胎毒。
讀著這些或沉痛、或深沉、或溫馨、或戲謔的優美文字,我們常常會忘記,這個外表隨和的男人寫下這些洞穿我們心靈的篇章之時,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他說:“我們每個文化人都要分擔這個時代的疼痛甚至劇痛”。蚌育珍珠,是因傷口流淚;蠶吐絲線,只為化蛹成蝶。他說,“中宵酒醒,常覺無路可走。坎難人生,此時應該言說,否則,將在這巨大的黑暗里窒息。”他用寫作反抗幕天席地的謊言,反抗燈紅酒綠中的遺忘,也對抗自己內心的黑暗。
野夫是有野心的,這個野心,就是民間修史——“不長記性的民族是可恥的”。“藉由對過往親友的命運檢索,來揭示上個世紀平民生活史的一斑。任何政治史都只是虛張的宏大敘事,只有在這些具體姓名背后的遭際,才可能更多的窺見我們曾經走過的歲月本相”(野夫語)。
我一直認為,好的文字是朗朗上口、值得吟詠的。能寫出這種文字的作家并不多,野夫是其中之一。
他就像一個全能的作曲家,既擅長創作悲情無限的詠嘆調,也會譜寫清風明月的小夜曲,還會作輕松滑稽的戲謔曲。他又像一隊聲部豐富的合唱者,既能執銅琵琶、鐵棹板,若關西大漢,唱蘇學士的“大江東去”;又會執紅牙板,學十七八女郎,歌柳郎中的“楊柳岸,曉風殘月”。偶爾,還會學彩旦、丑角,令觀眾莞爾。唯真正的語言大師,方有這等境界。他駕馭文字的能力是一流的。
我堅信野夫的文字能流傳下去,他筆下的人物,也將永生。
“百轉江湖已倦游,孤燈客館賦離憂。潺亭一枕濤聲碎,云蓋雙江帆影稠。半夜酒酣常掬淚,滿心夢斷也捶頭。呻吟大地動搖仍,哀我蒼生苦未休。”這是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張詩箋上的七律。詩好,字好。更可貴的,是一片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
(摘自作者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