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研究李安,而再次觀看《臥虎藏龍》,自有一番新解。影片中李安以一以貫之的濃烈的男性主義的味道,建構了一個龐大的男性世界,從男性的角度講述了一個女性闖入男性世界,最終又被推出的故事。
在《臥虎藏龍》中,一把青冥劍重復出現,它象征著權力。“劍”在電影中指向的絕對權力是由男性掌握的。在“江湖”的世界里,女性是無法靠近統治地位的。俞秀蓮作為鏢局繼承人,卻終究是遠離在權力圈之外,正如她自己所說,她不用劍,她使得是雙刀,只有“李慕白的玄牝劍法,真是得使這把劍才行啊。”借用女性之口,再一次確立了男性的統治地位和絕對權力的力量。
李慕白將劍交出,接受的對象是一位貝勒爺,從民間權力到官方權力,權杖依舊是在同一體系間轉換。貝勒爺作為政治權利的高級別成員,依舊是權力的象征,這個交接舉動意味著權力依舊在男性手中保管,并且男性依舊是被默認的執權者。因此,影片在開場就創造了一個宏大的男性權力力量籠罩下的世界。
男性雖然擁有權力,但卻不一定長久占有。李慕白最終交出了劍,拋下權柄。這是一種自覺地放棄,這種放棄是拋棄而不是遺落。就是說,“放棄了純粹存在,因而承擔起一個生存者的職責”。李慕白交出象征著江湖領袖地位的青冥劍,意味著退出江湖,成為“自由人”。從“國”的宏觀到“家”的主體世界,由于江湖的特殊性,這一轉變便使得李慕白獲得了“一種真正的道德態度,通過這一轉變,他也放棄了一切占有,因為占有是追求純粹存在的一種方式。”
然而,權力的交接這一過程是借用女性之手來完成的。不同于男性在權力場上出現的必然性,女性的出現是一個偶然,這個偶然因素是男性創造出來的,并且用于男性的自我滿足和自我肯定。對男性來說,女性是他者,也是對存在的一種充實,這種充實與男人自身感到的那種生存形成鮮明對比。我們可以解釋為,在女人身上明確體現了生存者內心的需求,男人希望在經由她追求完美的過程中,實現自我。
劍交由貝勒爺后,只是作為觀賞的對象,預定的保存意義沒有實現。此時,劍似乎成了無主之物,處于懸空狀態。權力發出誘惑的氣味,于是有人被吸引。然而,這個被吸引來的爭奪者是一個女性,世界過去屬于男人,現在有女性來爭奪。
對于西方的觀眾來說,這一事件并不難理解。工業革命之后,西方的女性開始陸續得到解放。女權運動的發展緊緊跟隨著人類工業革命的進步,每一次產業革命都帶來女權運動的飛躍式發展。19世紀末,第一次工業革命帶來了女權運動的萌芽,1869年美國婦女選舉權協會成立。20世紀初,第二次工業革命時女權運動在歐美國家廣泛展開。70年代后,新女權運動從美國波及到歐洲以及加拿大、日本等國。聯合國曾宣布1975年為國際婦女年。百年以來,世界經歷了女性的起立,但是這個過程最終沒有完成。社會結構并未由于女性的地位發生變化而有多大改變,他依舊保持著他們所賦予他的形式。這個世界的過去屬于男人,現在依舊由男人占有,女性仍然屬于從屬地位,玉嬌龍爭奪寶劍的過程和結果進一步證明這個結果。
在封建社會,女性一直處于從屬的地位。然而,并非所有的壓迫都適得其所。時常有女性試圖超越,事實上,無論做再多的嘗試與努力,女性始終是受限制的,女性被禁止,因而她們的自由是空洞的,抽象的。于是她只能在反抗中擁用自由,她們必須抵制環境的種種限制。對女人來說,除了自謀解放,別無出路。
從經濟地位上來說,女性失去了獨立的權限;從社會尊重來說,女性的獲得程度依附于她所依附的男性的社會尊重。女性的突圍被阿德勒稱為“男性化抗議”,究其本質來說,阿德勒認為超越性的行為是男性的。女性試圖獲得突圍,其目的與男性并不盡相同,對男性來說,獲得權力是屬于本集團的必然事件,但某一個個體獲得屬于偶然事件,因此男性執著于追求這個偶然的機會,以圖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對女性來說,獲得權力不屬于本集團的份內任務,是不可得的事件。因此,女性追求權力的獲得,其目的不在于使用,而僅僅在于獲得。自此,意義便已實現。
玉嬌龍的目的,便是爭奪所有權,顯示本身的力量。玉嬌龍生于官宦家庭,屬于權力集團中的外圍。然而她試圖進入中心,成為唯一被注視的中點。她有一身隱秘的好功夫,這使得她的權力欲望有了膨脹的支點。下列這段話非常適合用來解釋玉嬌龍的性格特質:“女人不接受邏輯原理,也不承認道德規范,對自然法則則持懷疑態度,所以她對一般存在缺乏判斷力。在她看來,世界仿佛是各種特殊情況的大雜燴。她不熟悉是非判斷的標準,只有直接的經驗——她自己的經驗,或者經過再三強調的別人的經驗,才是令人信服的。至于她自己的自我,她覺得是一個特殊的情況,因為她被隔絕在家中……”
玉嬌龍先天具備試圖“奪劍”的性格基礎,但由普通女性到奪劍女俠,她也有一個進入過程。新疆時期的玉嬌龍,手里總是把玩著一把梳子。這把梳子只在玉嬌龍的母親和情人羅小虎面前出現過。這把梳子是玉嬌龍的女性氣質的外化。在母親面前,玉嬌龍是安靜的,順從的,她滿足了社會對于官宦小姐的心理期待和形象要求,也滿足了一個受到女誡思想教育的母親對女兒的要求。在羅小虎面前,這把梳子是玉嬌龍少女愛情的象征。此后,在兩人的愛情契約中,這把梳子屢次出現,每一次都帶來愛情的轉折,以梳子的出現為標志,兩人的愛情關系或者進或者退。因此,梳子是玉嬌龍女性的標志,是她少女時代和女性氣質的代表。
但是,無論是作為被教養的女兒,還是作為被男性嫁娶的對象,玉嬌龍都是被動的。無論是父母還是丈夫,始終是從一種依附轉換到另一種依附,玉嬌龍始終在家庭的范圍中流轉。這種狀態使得玉嬌龍無法忍受。玉嬌龍不肯放棄權利要求,因此要徹底擺脫依附地位,就必須逃離家庭。
玉嬌龍出逃的跳板便是暫時處于無主狀態的青冥劍。離開家庭就要進入男人的世界,玉嬌龍清醒的認識到,在男人的世界里,一旦不能取得最高的地位,就要承受比普通男性更加糟糕的地位。因為先天不是女性的空間,女性在男性的世界里處境危險,落入下位的結局要比陷在家庭中處境更加悲慘。心高氣傲的玉嬌龍是不可能忍受被奴役被壓迫的狀態的,因此她必然的要尋求最高位,以根本杜絕壓迫。然而,封建社會中,原有的官方權勢集團是不能容忍女性的插入的,玉嬌龍只有轉向民間。江湖以其自由的規則和寬松的準入機制而進入到玉嬌龍的視野中,因此,要實現追求,玉嬌龍唯一的選擇就是去奪取象征著最高權力的青冥劍。自此,女性也進入了權力空間。
女性的進入使得男性猝不及防,因此,男性緊急召喚,來阻止女性的進入。在貝勒爺的堅持下,再次請出了李慕白這個青冥劍的原始占有者。在自身世界遭受侵入的時候,男權被重新召喚了;或者說,男性從未從男權世界離開過。玉嬌龍進入男性的世界,充分顯露出一個女性與男性之間的不同。玉嬌龍不懂得男性世界的游戲規則,也不能接受男性世界的既有規定。所以玉嬌龍在進入別人的地盤時不但不買地盤流氓的帳,反而大打出手。這樣做的結果是“道上的兄弟都在往這趕呢,要教育教育這個不懂規矩的小子。”
此時,原有的秩序維護者被請出。李慕白并未將劍收回,而是試圖收玉嬌龍做自己的弟子。李慕白試圖將這個女性的新繼承者規化,將其納入自己的精神籠罩中。所以李慕白在劍道中灌入人道,他不斷地對玉嬌龍講劍,也是講道。最高統治者認為,最高統治是一種精神統治,這正是女性的處境。因此,在最高的權力機構中,看似對女性寬容的男性其行為本質與其他男性是一樣的,就是試圖將女性再次納到男性的身影下,使女性喪失其自由意志而永久成為社會的附庸,成為男性所追求的半是奴仆半是自由人的“半獸”人。
然而,這與反抗的女性的意志是從根本上相悖的。對女性來說,造成其反抗的重要理由是其與男性在精神境遇上的不平等。生育就是個重要因素。波伏娃說,“女性的不幸在于必然要重復生命”。因為一旦開始生育,無論什么樣的女性,都徹底走上了女性之路,女性之作為女性的性質就完全確定下來。玉嬌龍之行為契機——逃婚,就是要逃離真正的女性的命運。玉嬌龍逃離了孕育后代的命運,然而,卻又遭遇了精神上的被孕育與被繼承行為。李慕白試圖使玉嬌龍的精神生命重復,這樣一來,玉嬌龍的主體性必然被湮沒。因此,玉嬌龍必然會強烈反抗。
除掉來自男性社會的阻擋,玉嬌龍在實現的道路上,還受到來自男權社會的女性的阻撓。俞秀蓮屬于從既定秩序中得益的特權精英,她身為鏢局領導者,處于黑道與白道的中間交錯地帶,身份微妙,從官方和民間分別得益,但總歸是屬于“劍”集團的,她就希望這一秩序是不可動搖的,并且會在堅持這一欲望時決不妥協。男人知道演變是不可避免的,他必須讓自己的行動適應這種演變。女性沒有參與歷史,她無法理解歷史的必然性,所以,當俞秀蓮的亦父亦兄亦友的偶像李慕白放棄了原有的建立時,她不設法引入新神,而是瘋狂的保衛舊神,保衛“劍”集團的原有秩序。因為不能創造,所以在維持舊秩序、保衛原有的權力關系的方面,集團中的女性往往更加堅定。
在最初的追捕中,俞秀蓮曾經為玉嬌龍遮擋偷劍的真相。與玉嬌龍不同,俞秀蓮是融入男性社會,并且按照男性的生存方式,遵守男性世界的游戲規則的人。從精神上來說,俞秀蓮是一個男性,因此,俞秀蓮在男性的世界里可以生存。俞秀蓮掩飾玉嬌龍竊取寶劍之事,如她所言,是“為了不牽連玉府”,是為了維持原有的社會秩序。俞秀蓮此時堅信可以將劍取回,所以出于善良的本心,她并未太多的將玉嬌龍視為敵對方。直到玉嬌龍否定了他們之間的情感關系,兩者之間的關系被劃開,同是女性的情面被撕裂后,兩人就站在了男性世界的兩端。玉嬌龍在俞秀蓮眼中,就還原為那個侵入男性世界的入侵者,而俞秀蓮則是男性世界的一份子,兩人的精神身份陣營分化,自此刀槍相見。
玉嬌龍最終軟化在李慕白和俞秀蓮的精神里,變成了既不能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又夾帶著男性精神的痛苦的人。當玉嬌龍把象征著自己女性身份的梳子放下時,玉嬌龍就徹底消融了自己的女性精神力量。她是一個徹底的超越者,然而,男性世界最終還是沒有接受她。俞秀蓮將劍指向了她的脖頸,徹底拒絕了她,而后,俞秀蓮將青冥劍遞給一個男性,矚其交給貝勒爺。青冥劍再也沒有了女性插足的余地。玉嬌龍成為邊緣人,被世界拒絕。無立足之地的她,只好消失在這個世界。
在《臥虎藏龍》中,建構了一個龐大的男性世界。在男性的視角籠罩下,見證了一個女性闖入男性世界,最終又被推出的過程。這是男性對男女在世界中的地位的理解:男性始終是世界的主宰力量,女性即使偶然得到機會,也必須遵從男性的規定。女性精神只能生活在男性世界的附庸下,存在在男性規定的范圍內,一旦進入男性世界,就只能被粉碎。于男性而言,女性逃不出他者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