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先勇塑造了很多蘊義豐富的女性形象,尹雪艷是研究者不可忽視的一個形象。透過小說文字的表層發現:她既是能夠把人們推向死亡的“幽靈”、“死神”,也是迷人的“精靈”,但深層次上尹雪艷有著難言的苦楚和悲慘的命運。
關鍵詞:尹雪艷,死神,精靈,悲劇女性
中圖分類號:I207.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08-0000-01
20世紀60年代,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無疑是作者小說創作的一個高峰,他寫活了永不凋謝、光艷照人的高級交際花尹雪艷,“在海峽兩岸的文學作品中,我們接觸過為數不少的交際花,但像尹雪艷這樣的,我們確實只領教過這一個”[1]。不同時期不同性別的讀者對這一女性形象擁有迥異的解讀方式。
一、紅顏禍水,死亡無處可逃
自古以來,“紅顏禍水”廣為大家所接受,最熟悉的便是楊貴妃了。“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帝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楊玉環的美麗,估計是誰都不能抗拒得了。而由于她的美麗,“春霄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最后安史之亂爆發唐朝由盛而衰,和楊玉環的受寵不無關系。妓女、交際花更是具有強烈的一段色彩。尹雪艷是上海百樂門舞廳的頭號、永恒的象征,小說中有道行、能做法的吳家阿婆也說尹雪艷是“狐貍精似的女人”,是如褒姒、妲己一樣的“禍水”、“妖孽”下凡,擾亂人間。作者開篇也交代:尹雪艷的八字帶著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輕者加敗,重者人亡。縱觀圍繞在尹雪艷身邊的三個探險者,上海棉紗財閥的少老板王貴生愿意“用他家的金條兒能夠搭成一道天梯,他愿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彎月牙掐下來,插在尹雪艷的云鬢上。”但最終因犯上官商勻結的重罪,下獄槍斃。炙手可熱的金融界洪處長休掉前妻,拋棄了三個兒女,答應了十大條件,把她接進了華貴的花園洋房。但也沒能抵得住重煞,一年丟官,兩年破產。就連“上海交通大學的畢業生、品貌堂堂雄心勃勃的企業家”結局也非常悲慘,被人刺殺而死。
作家還十分注重意象的使用,尹雪艷的“白”貫穿小說始終。“在臺北仍舊穿著她那一身蟬翼紗的素白旗袍”,“一個夏天,她都渾身銀白,凈扮的了不得”,“當尹雪艷披著她那件翻領束腰的銀狐大氅”,“兩個娘姨便捧上雪白噴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讓大戰方酣的客人們揩面醒腦”,“然后便是一碗雞湯銀絲面作了夜宵”,“腳上也是月白緞子的軟底繡花鞋”,“而耳朵上卻吊著一對寸把長的銀墜子”等等。“白”通常象征著純潔,而“一身白色的衣衫”的尹雪艷卻“像個通身銀白的女祭司”,給人以強烈的蒼涼之感,這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固有之義,“白”表示祭奠,這就使人不可避免地想到“死亡”,尹雪艷毫無疑問成了死神的象征,尹雪艷的使人很容易將之引伸為一種冥冥之中的神祗,在用一只無形的手在操縱著蕓蕓眾生”[2]。作者在尹雪艷身上寄寓了深刻的意蘊,她在作品中實際上充當了欲望之神和命運之神的化身,任何人都逃脫不了“她”的魔掌。
二、精靈化身,深厚的人性悲憫
不少研究者認為尹雪艷是罪惡的化身,是無情、狠毒的代表,但也有人認為她是美人中的美人、人間的精靈。
“舊日貴族們” 在尹公館里尋求虛擬的心靈慰藉,包括這里的物質享受,尹公館上海廚師的小菜,頭面干凈的蘇州娘姨,尹雪艷的吳儂軟語,都已經具有了純粹的精神意義。僅僅這些還不足以讓那些昔日的貴族們如此“樂不思蜀”,最能為他們療傷的還是尹雪艷特有的女性關懷。她以她溫情的話語和行動,表達她對每一個人的關懷和同情。失落和孤寂是每一個流落他鄉的游子的共同的心理特征,他們有得到關愛和同情的心理需求,而尹雪艷的存在正滿足了他們這樣的一個需求。這其中不僅包括那些失勢并失意的紳士官員們,而且還有那些失去了風采與青春的名媛貴婦們。[3]
圍繞在他身邊的三個男人,尹雪艷也充滿了點人情味。在王貴生下獄槍斃的那天,尹雪艷在百樂門停了一宵。離開洪處長時,也還算有良心,除了家當外,只帶走了一個廚司和兩個娘姨。最讓人驚訝的是她竟然還參加了徐壯圖的祭吊,朝著遺像深地鞠了三個躬,淡然地向徐太太和孩子表達了自己的悼念和安慰。特別是對可憐的吳經理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冬天時候,尹雪艷總把客廳里那架電暖爐移到吳經理的腳跟前”,“尹雪艷把個黑絲椅騎墊枕到吳經理害了風濕癥的脊背上,憐恤地安慰著這個命運乖謬的老人”。
這些曾經在大陸叱咤風云的上海人物連同他們的時代一并沉淪在了臺灣,麻將桌變成了他們象征性的戰場,也成了他們不可主宰的人生命運的隱喻。失落的光榮與夢想,曾經有過的輝煌,現在無奈落寞的心境,都在尹雪艷體貼周到的照拂下,得到了暫時的消融與撫平。[3]”這些從大陸到臺灣的中老年人,在他們的情緒中,思鄉情結當屬最重的,在尹公館找到了心理慰藉。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消磨了他們從新振作的勇氣,整日沉迷聲色、耽于幻想。
三、悲劇的女性形象
與尹雪艷密切關系的三個男人真的愛她嗎?尹雪艷很清楚,與其說是愛,不如說男性群體爭奪獵物的成就感。“誰知道就是為著尹雪艷享了重煞的令譽,上海洋場的男士們都對她增加了十分的興味。生活悠閑了,家當豐沃了,就不免想冒險,去闖闖這顆紅遍了黃埔灘的煞星兒。”三人雖結局悲慘,但又有一定的必然性。如王貴生想把富有的逐鹿者一一擊倒,然后用鉆石瑪瑙串成一根鏈子,“套”在尹雪艷的脖子上,把她“牽”回家去。他根本沒把尹雪艷當做一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擇手段”地賺錢,想把原來的財富堆成三倍、四倍。這也是他的“罪有應得”。在王貴生、洪處長、徐壯圖及其他“仰慕者”那里,尹雪艷只不過是一件宣告勝利的物品,是一頭眾人爭搶的鹿卻唯獨不是一個愛人。他們對尹雪艷的追捧,只是一種獲得,一種征服。從這一意義上來說,尹雪艷也只不過萬千不幸女子中的一個,她本身就是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而她在情感上的點滴表現,風清云淡般的舉止,也是對男性獵艷群體的極大嘲諷。
雖作品中的尹雪艷情感掩飾起來,但或許她如老舍《月牙兒》中的母女,處于饑餓狀態的時候,愛情就只能是買賣,“自由婚姻”、“愛情神圣”云云,不過是騙人的空夢。又或許如《日出》中的陳白露,在高級寓所中與庸者、俗者、下流之輩相處、嬉戲,這是生活尤其是一種奢侈生活必須付出的青春之美。張愛玲《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為了生活,能夠逃離娘家,尋找一個歸宿,一張長期的飯票,不得不與范柳原大費周折。時隔30年,大陸女作家王安憶捧紅了閉花羞月、風韻永駐的“上海小姐”王琦瑤。“同樣是對人的生存狀態和命運歸結的一種演繹,白先勇以短篇小說的形式,截取了尹雪艷的一段生活場景,其敘述是繁簡得當、精到而動態的;而王安憶則以長篇巨制的形式,敘述了王琦瑤從選美時的傾國傾城到走完了曲折坎坷的一生,其敘述是閑散、繁復、絮叨和靜態的。”[4]
傳統女性,靠男性生活著,物質與精神的雙重依賴,男人是她們的天,天塌了,她們必然走向滅亡,尹雪艷,是一個聰慧的女人,對于社會上的丑惡污濁,對于濁世中虛偽的男男女女,尹雪艷看得透徹,想得清楚。她明白那些殷勤背后的虛偽目的與險惡用心,所以她對所有的事情都淡然,表現出來可能就是冷漠了。但是她的聰慧也不能讓她在這個社會上獨立、自由的生活,她只能依附于那些虛偽的權貴、那些紈绔子弟們,必須像物品一樣被他們掙來搶去。尹雪艷感到自己那么的無助與孤獨,小說中不止一次的描寫到:她“像一球隨風飄蕩的柳絮,腳下沒有扎根似的”,她苦苦掙扎卻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只能“隨風飄蕩”。尹雪艷,利用男性的物質權利活著,精神上保持絕對的獨立性,一旦物質場所倒塌,便另覓它地。她通過自己的方式生活著,在與社會權貴的周旋中獲得物質之本與生命的意義。
白先勇筆下的尹雪艷,讀者進行了不同的解讀,從道德倫理觀、生命意識、生存哲學等諸多角度,歸結于紅艷禍水、死亡無處可逃、人生是一場虛無的傳統大眾情結與生命感悟。從女性主義視角解讀一下尹雪艷,冷艷、優雅之下,內隱的是一個“亂世佳人”,巧妙運用美色與聰慧,在男性構筑的錢權世界中,企圖把握自己命運而呈現出的無情、動人。
參考文獻:
[1] 袁良駿:白先勇論[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1.
[2] 劉俊:白先勇評傳·悲憫情懷[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0,252.
[3] 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M].爾雅出版社,1978.
[4] 楊麗娟:海峽兩岸并蒂花—《永遠的尹雪艷》和《長恨歌》中兩個女性形象比較中州大學學報 2004年1月 第21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