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傷痕文學”思潮從20世紀70年代末在中國大陸產(chǎn)生后,就一直成為中國文學家和批評家關注的焦點之一。“傷痕文學”研究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的歷史,筆者認為三十年來“傷痕文學”的研究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世紀七十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主要圍繞社會主義能否出現(xiàn)“暴露文學”和悲劇以及現(xiàn)實主義的大討論展開的;第二個階段就是20世紀80年代至今,這一時期對“傷痕文學”研究的角度越來越豐富,也越來越深入。
關鍵詞:“傷痕文學”研究;現(xiàn)實主義;流變;類型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7.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08-0000-02
“傷痕文學”從20世紀70年代末在中國大陸產(chǎn)生之后,就一直成為中國的文學家和批評家關注的焦點之一。新時期小說是以“傷痕文學”為開端的。粉碎“四人幫”后,作家敏銳地感應著人民的意愿和歷史的要求,自覺肩負起時代賦予文學的使命,通過真實的描寫、大膽的揭露、憤怒的鞭撻、由表及里地觸及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實質。1977年11月,劉心武在《人民文學》上發(fā)表的短篇小說《班主任》是“傷痕文學”的發(fā)端之作,繼而盧新華發(fā)表了處女作《傷痕》,形象地概括了“文革”給人們造成的嚴重的心靈創(chuàng)傷,從而激起了社會的強烈反響。接著一大批揭露批判林彪,“四人幫”極左路線和封建法西斯專制主義的文學作品,以一發(fā)不可收拾的勢頭沖決了種種思想禁錮,馮驥才的《啊!》、宗璞的《我是誰?》、張賢亮的《邢老漢和狗的故事》等傷痕小說都揭露出“文化大革命”的專制主義性質。關于“傷痕文學”的研究,本文認為可以分為兩個階段:
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為第一階段,這一階段關于“傷痕文學”的研究主要圍繞著社會主義能否出現(xiàn)“暴露文學”和悲劇以及現(xiàn)實主義的大討論展開的。如陳恭敏的《傷痕文學小議》[1]王繼志的《“現(xiàn)代迷役”和悲劇——談〈楓〉的思想意義》[2]張奇虹的《悲劇的生命力與時代精神》[3]等等,這些研究都沒有跳出“暴露文學”和悲劇大討論的框架。以下是“傷痕文學”研究的具體分析:
以劉心武的短篇小說《班主任》為先導的“傷痕文學”發(fā)表之后引起巨大的反響與討論。黃安思將揭露、控訴、批判“四人幫”的文藝作品稱為“向后看的文藝創(chuàng)作”,他認為此類作品的“方興未艾”,同三中全會提出的“團結一致向前看,團結一致搞四化”的口號很不協(xié)調,他主張應當“提出文藝向前看的口號,提倡向前看的文藝”。[4]隨后李劍在《“歌德”與“缺德”》中指出:“那些暴露林彪、‘四人幫’的罪惡都應歸入‘缺德’之列”;而且他認為“把洋人的擦腳布當作領帶掛在脖子上,大叫大嚷我們不如修正主義、資本主義的人,雖然沒有‘歌德’之嫌,卻有‘缺德’之行。”[5]他宣泄了對傷痕文學的強烈不滿,極力主張的是新時期文學應該是“歌德文學”。
當然,更有中肯評價或聲援“傷痕文學”的文章,內容涉及到“傷痕文學”產(chǎn)生的歷史原因、思想藝術特色及其價值等方面。如王朝聞認為“歡迎不歡迎《傷痕》這樣的作品,應當說也是一種思想斗爭”,這種思想斗爭包括了“文藝思想斗爭和非文藝(政治)思想斗爭”[6]。在他看來,黃安思和李劍的文章側重于政治思想斗爭,過分地強調一種文化專制的風氣。在不少人看來,“傷痕文學”的出現(xiàn)有其必然性。在經(jīng)過十年文革后,“這樣豐富、悲催的社會生活,要想不反映不表現(xiàn),絕無可能”;“人民長期受到精神壓抑,失去了暢所欲言的自由,心頭都結著無數(shù)感觸和要求,要想不傾斜不迸發(fā)也絕無可能。”[7]
與此同時,“傷痕文學”以及隨之而來的有爭議的作品的討論,也引發(fā)了對現(xiàn)實主義的重新認識。新時期的批評家們通過對“文革”時期“假、大、空”的虛假現(xiàn)實主義的批判,進而深入到對十七年現(xiàn)實主義理論的反思。在新時期,真實性再度成為現(xiàn)實主義問題討論的焦點。盡管批評家們對于真實性的理解不盡相同伸著彼此抵牾,但把恢復文學的真實性視為恢復現(xiàn)實主義精神的第一要義,卻是討論者的共識。潔泯說:“文學只要離開了現(xiàn)實的真實性,也就失去了現(xiàn)實主義,失去了藝術的生命力,文學的認識作用以及它的反映現(xiàn)實的功能等等,就將無從說起。”[8]從“傷痕文學”的創(chuàng)作狀況來看,真實性的刻畫是群眾支持的最為重要的一點。《神圣的使命》《大墻下的紅玉蘭》等作品,不僅是敢于面對并揭露“四人幫”控制下的真實的社會現(xiàn)實,同時還在真實的基礎上,正確積極地現(xiàn)實了社會矛盾的解決和未來的發(fā)展趨勢,形成了一股“向下看”、向生活、向人性回歸的文學潮流。
悲劇問題是現(xiàn)實主義理論中的審美取向與審美品格。孔捷生的短篇小說《在小河那邊》中,力圖展現(xiàn)在文革“血統(tǒng)論”的錯誤導向下所造成的悲劇。就以“傷痕文學”因其表現(xiàn)出來的那張低沉,壓抑,陰暗,感傷等悲感情緒所形成的爭議來看,它涉及到了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悲劇的定義,悲劇的沖突和悲劇人物等問題;世紀到社會主義時期悲劇的成因及其特征等問題。另一方面,關于“傷痕文學”的論爭揭示了它的悲劇品格,使得“長期在里理論上糾纏不清的問題”,“從實踐上有所突破,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9]何西來等人指出,社會主義時期的現(xiàn)實生活中是否存在悲劇,不是抽象、空洞的理論問題,“傷痕文學”的題材就是來自現(xiàn)實生活中的悲劇,而且它們的沖突也多有悲劇性。肖殷在批駁“歌德派”的責難時,也肯定了“傷痕文學”的悲劇品格。他說,悲劇的目的“就是讓人們看過之后,引起悲傷、難過、痛心、進而激起悲憤、仇恨,最后則可能爆發(fā)出復仇、戰(zhàn)斗的激情。”“悲劇同樣可以鼓起革命激情,并激動人們?yōu)橄麥绶磩觿萘Χ鴬^斗的斗志和決心。”[10]
“傷痕文學”研究的第二階段從八十年代中期至今,研究的角度越加豐富,成果較有深度。
首先出現(xiàn)的是對“傷痕文學”的局限進行反思的文章,較早的有周紹華的《“傷痕文學”:戴著鐐銬跳舞》[11]一文。該文從整體上反思了“傷痕文學”,揭示出“傷痕文學”存在的缺陷,批判了“傷痕文學”中的以左反左現(xiàn)象,過多的情緒發(fā)泄和重新尋找“救世主”(老干部和清官)的倒退傾向。吳炫、陶文捷的《穿越當代經(jīng)典——“傷痕文學”熱點作品局限評述》[12]一文,以作者“否定主義文藝學”的“個體化理解”為尺度,對新時期“傷痕文學”中的3篇熱點作品進行了局限分析,指出《傷痕》因未深入到文化性層面和人的正常生活的層面而顯得膚淺;《一代人》因思維方式上的被動性而未將作品寫完;《隨想錄》因提出了一個作家自己很難回答好的問題,而使得懺悔與后悔難以區(qū)別。
從思潮及其流變的角度對“傷痕文學”進行研究的成果是非常豐富的。孟繁華的《從“傷痕文學”到“反思文學》[13]一文分析了從“傷痕文學”到反思文學的流變過程。李建盛在1996年第1期的《南方文壇》主持的《天真的時代譯解——論“傷痕文學”》[14]一組文章,從語言修辭、社會、人物等各個角度對“傷痕文學”進行了評價。韓國的慎錫贊的《從傷痕到尋根——新時期文學思潮流變回顧之一》[15]就描述了從“傷痕文學”到“尋根文學”的發(fā)展軌跡。張法的《“傷痕文學”:興起、演進、結構及其意義》[16]從思想史層面上對“傷痕文學”進行梳理。宋劍華的《存在與虛無:論新時期文學對政治理想主義的藝術建構》[17]一文認為,新時期文學在現(xiàn)代人文意識重新復蘇之后,便以深刻的理性思維與強烈的批判精神,全面解構了十七年文學的政治理想主義。新時期文學正是以它莫大的叛逆勇氣和悲劇意識,在“反省”與“解構”的藝術實踐過程中,營造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新的歷史輝煌。高城英的《從冬季走向春天的文學——論新時期“傷痕文學”》一文對“傷痕文學”的產(chǎn)生、成就以及局限進行了論述。
還有關于“傷痕文學”的類型研究。如華維勇的《對“傷痕”、“反思文學”悲劇問題的再認識》一文通過對“傷痕”、“反思文學”中迫害者類型進行歸類分析,揭示“傷痕”、“反思文學”的控訴特征及其達到的深度;同時通過闡釋迫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關系模式,說明“傷痕”、“反思文學”在對人對時代思考深度上的缺陷與不足,指出其障礙所在及其應該超越的地方,從而達到對“傷痕”、“反思文學”中悲劇問題的再認識。王一川的《“傷痕文學”的三種類型體驗》,論述了“傷痕文學”想象的三種情感形式,探討了它在自我生成和歷史同構之間的復雜聯(lián)系。
比較研究方面,有白敏的《“迷惘的一代”與“傷痕文學”之比較》、楊正先的《“傷痕文學”和“解凍文學”之比較研究》。胡艷的《集權批判的內在差異——從昆德拉小說再看“傷痕”、“反思文學”的內在缺陷》也屬于中外文學比較研究。柯小剛的《廢墟、傷痕與倫理家園的重建》一文,通過比較德國著名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海因里希·伯爾的戰(zhàn)后“廢墟文學”和中國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的“傷痕文學”,分別對現(xiàn)代性的不同表現(xiàn)進行了一個批判嘗試。同時,文章以康德和阿倫特的政治哲學思想為中介,揭示出一條通過回歸古典政治哲學而重建現(xiàn)代倫理生活世界的道路。王秀峰的《海峽兩岸文革題材文學辨析》一文認為,大陸文壇從“傷痕文學”開始,從不同的方面透視文革現(xiàn)象;海外作家對此也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關注,其對任務悲劇命運的塑造,明顯地表達出作家們對“文革”的否定和排斥,因而也符合了尋求宣泄和凈化對“文革”的恐懼的讀者的心理,構成了表現(xiàn)文革作品的一道獨特亮麗的風景線。寧敏的《多重視角觀照下的“文革”記憶》一文以陳若曦、嚴歌苓、李碧華的“文革”小說為對象,從三位女作家的創(chuàng)作背景入手,結合中國大陸的“書寫”狀態(tài),對海外女作家的“文革”記憶以及與中國大陸“文革”記憶的關系進行了研究和討論。
關于“傷痕文學”的歷史敘事研究,比較突出的是路文彬。他的《公共痛苦中的歷史信賴——論“傷痕文學”時期的小說歷史敘事》,認為傷痕小說的歷史敘事同建國初期小說的歷史敘事一樣,顯示出強烈的歷史理性信仰。這種歷史理性由于是以樂觀的歷史唯物主義為核心,因而將文革理解為光明蒞臨前的過渡。但是傷痕小說首先是關于個人痛苦的敘述,所以對既定的以集體為歷史觀照視角的宏大敘事模式還是有所突破的。并分析了這種突破的有限性和成因。路文彬2001年1月發(fā)表于《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上的《公共痛苦中的歷史信賴——論“傷痕文學”時期的小說的歷史敘事》一文又深化了他對傷痕小說歷史敘事的思考,認為傷痕小說本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前所未有的個人化敘事,但這種傷痛不僅僅是個人性的,也是屬于整個民族的,個人性的歷史記憶便同時又成了對公共事件的敘述。由于痛苦的公共性和對于歷史感的關注,個人化的歷史敘事反而成為更加“集體性”的宏大敘事。
進入新世紀以后,出現(xiàn)了重評“傷痕文學”的浪潮,不得不提的是2005年大陸的“重評傷痕文學”。“重評”的目的,“是要通過‘重返’文學史‘現(xiàn)場’,進一步了解當年文學生產(chǎn)的社會背景、氛圍和情緒,跨越那些覆蓋在文學史表面的夸張和修辭,從而對當時文學創(chuàng)作的真實狀況獲得一個比較客觀和大致準確的認識。” 2005年《文藝研究》第1期特約程光煒主持“重評‘傷痕文學’”,發(fā)表了程光煒的《“傷痕文學”的歷史局限性》、王一川的《“傷痕文學”的三種體驗類型》和李楊《重返“新時期文學”的意義》三篇文章,從不同角度對傷痕文學進行了新的評價。
在重評浪潮中,還有一些批評通過文本分析,從更廣闊的思想史層面透視“傷痕文學”的作用機制,從而把握特定時代的社會發(fā)展態(tài)勢。這一層面,賀桂梅的研究可以作為代表。她通過米歇爾·福柯的“話語”理論重讀了《班主任》,解讀出其中“個人話語可以理直氣壯的以正確者、先進者的姿態(tài)否定、指斥集體話語其本質不過是意識形態(tài)集體機器運作的必要,是一種權力的勝利,只不過由知識分子充當了發(fā)言人而已”,而“現(xiàn)代性文化的本質特征即在虛構一種二元對立,并將其神圣化,從而引發(fā)烏托邦式的意識形態(tài)激情。”她對于80年代思想文化以及文學對五四傳統(tǒng)的重構的研究也開拓了“傷痕文學”研究的視野。另外,她的《人文學的想象力》一書中的《80年代書寫——苦難的合法化:補償抑或合謀》一文探討了80年代知識分子書寫怎樣與意識形態(tài)合謀,把文革或者反右苦難合法化。鞋俊的《可疑的起點——(班主任)的考古學探究》一文運用知識考古學的方法,探討了《班主任》一文的生產(chǎn)機制和文本內外的權力機制的運作。張業(yè)松的《打開“傷痕文學”的理解空間》一文考證并擴大了“傷痕文學”這一概念,認為從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末都可以用“傷痕文學”來命名。史靜的《作為超話語的存在:與“傷痕文學”相伴隨的“社會主義新人”批判話語》一文試圖考察“社會主義新人”這一批判話語在當時整個文學場域中的運作,回答塑造“新人”的欲望為何如此強烈和迫切的原因,并且探討它在當時的整個文學語境中的“超話語”功能。
“傷痕文學”的研究已經(jīng)歷30余年。應該說“傷痕文學”的文學成就在文學批評界也有了較透徹的研究。但是從新時期“傷痕文學”研究的實際情形來看,理論界還存在著不盡人意的地方,學術界的研究氛圍還是比較浮躁,對熱點的跟風往往會導致理性的缺失,對“傷痕文學”的研究也是如此,盡管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對“傷痕文學”的研究還有挖掘的空間。
注釋:
[1] 陳恭敏:《傷痕文學小議》,《上海文藝》,1978年12月。
[2] 王繼志:《“現(xiàn)代迷役”和悲劇——談〈楓〉的思想意義》,《南京大學學報》,1979年2月。
[3] 張奇虹:《悲劇的生命力與時代精神》,《當代文藝思潮》,1984年6月。
[4] 黃安思 .向前看啊!文藝[N]廣州日報,1979-04-15。
[5] 李劍 “歌德”與“缺德”[J],河北文學,1979,(06).
[6] 王朝聞,傷痕與〈傷痕〉[N].文匯報,1978-10-31
[7] 雷達,劉錫誠.三年來小說創(chuàng)作發(fā)展的輪廓[N].文藝報,1979,(10)
[8] 潔泯,文學是真誠的領域[J]文學評論,1979,(01)
[9] 何西來,田中木.革命變革時期的文學[N].文藝報,1978,(02)
[10] 肖殷,他們用的是什么武器[N].文藝報,1979,(09)
[11] 周紹話:《傷痕文學:戴著鐐銬跳舞》,《齊魯學刊》,1988年6月。
[12] 吳炫、陶文捷:《穿越當代經(jīng)典——“傷痕文學”熱點作品局限評述》,《社會科學》,2003年3月
[13] 孟繁華:《從“傷痕文學”到“反思文學》,《電大文科園地》,1985年3月
[14] 李建盛:《天真的時代譯解——論“傷痕文學”》,《南方文壇》,1996年第1期
[15] [韓]慎錫贊:《從傷痕到尋根——新時期文學思潮流變回顧之一》,《南方文壇》,1997年6月
[16] 張法:《傷痕文學:興起、演進、結構及其意義》,《江漢文壇》,1998年9月
[17] 宋劍華:《存在與虛無:論新時期文學對政治理想主義的藝術解構》,《貴州社會科學》,2002年5月
作者簡介:劉丹,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2012級現(xiàn)當代文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