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彭杰
(西南政法大學 外語學院,重慶400031)
縱觀中外翻譯史,可以看出翻譯理論與實踐和哲學、社會學、語用學密切相關,這些理論的研究對翻譯理論與實踐的迅速發展和壯大起著重要的推動作用。傳統上,翻譯被看成是通過語碼轉換實現意義傳遞的一種手段[1]55,譯者只是被動地再現原文。但隨著語用學受到越來越多的學者的重視,并將其運用于翻譯實踐,為那些固守傳統翻譯觀念的人提供了一個新的理論天地。那么,何為語用學?“語用學是研究符號與符號解釋者之間的關系,即研究語言選擇機制與動機及其影響與后果的一門學問。”[2]語用學在其他領域的研究成果可以用來指導翻譯理論與實踐。法律具有信息與規約功能,法律語言是“以言行事”,法律翻譯作為一種應用翻譯,有其與眾不同之處:要求用詞嚴謹、術語一致、語體公正莊嚴。因此,本文從語用學的角度來研究法律翻譯,以實現“法律翻譯的目的是創造同等法律效力的目的語文本”的目標。
在翻譯界,對翻譯的界定可謂林林總總,其中語用維度依稀可見。定義一:翻譯就是把一種語言文字所表達的思想內容和藝術風格正確無誤地轉移到另一種語言文字中去的創造性活動[3];定義二:翻譯是用一種語言的文本去替換另一種語言的文本[4];定義三:翻譯就是在目的語中再現源語的最貼切自然的等值信息,首先體現在意義方面,其次是在風格方面[5]。定義一強調“思想內容”與“藝術風格”方面的等同;定義二強調語言的轉換;定義三強調“意義”和“風格”方面的等值。這三個定義都從不同的角度展現了翻譯的語用維度。
在關聯理論下,翻譯是一種跨文化的雙重明示-推理性質的交際行為,這個過程可用圖1表示[6]。同樣的原理也可適用于作為一種跨語言、跨法系的雙重明示-推理過程的法律翻譯,第一個過程是立法者表征給譯者立法意圖,譯者調用可及的儲備知識對這些信息加工;第二個過程是譯者在整理立法者明示的意圖和評估預期受眾認知能力的基礎上,用目的語表達出此信息。在這種翻譯模式下,譯者可以在理解原文的基礎上,根據對譯文受眾的接受能力和預期期待的判斷,選擇合適的翻譯策略來使譯文讀者找到譯文與原文的最佳關聯。

圖1 翻譯的雙重明示-推理過程示意圖
翻譯具有“互動性特征”[7],涉及作者、譯者、讀者的多重交際過程,可簡單以圖2表示[8]。翻譯中的信息處理必不可少,“信息處理中的語境等因素是多變的、動態的,也是認知的,是交際主體的心理構建體”[9]。

圖2 作者、譯者、讀者之間的關系
法律翻譯與一般翻譯大不相同,首先,根據Sarcevic[1]3所言:“傳統上,一直否認法律翻譯者應具有決策自由。現在,由于持不同意見者大膽藐視傳統,法律翻譯者終于獲得了新的責任和決策權威。因此,法律翻譯在本研究中被看作一種交際行為。”這個特殊的交際過程涉及到不同的參與者——政府機關、法律文本起草者、譯者、讀者等,其中譯者需要協調各種關系,制定翻譯策略,以期達到理想的翻譯效果。其次,法律翻譯是語言與法律內容的雙重轉換。法律是歷史和文化的產物,翻譯法律實質上是翻譯法律文化。根深蒂固的文化痕跡在翻譯過程中免不了會有所流失,譯入語找不到與譯出語完全對應的詞項,這就出現了法律翻譯中所謂的詞匯空缺。詞匯空缺是指因源語言所指稱的對象,在目的語的法律文化中不存在,或難以區分和界定所導致的兩種語言間無對應或基本對應的詞語存在的現象。法律翻譯中的詞匯空缺可分為絕對詞匯空缺和相對詞匯空缺[10]。如yellow dog contract,若不顧讀者的認知背景,將其直譯為“黃狗合同”,譯文的讀者會不知所云,如墜霧里,實現不了交際的社會價值,如結合法律文化背景,此法律術語的內涵為:進入公司工作的一個交換條件是雇傭者不能加入工會,若違之,所面臨的是被解雇。因此,將其譯為“不準雇員參加工會的合同”則能充分展現原法律術語的文化內涵。讀者閱讀時,不必付出很多的認知推理努力,就能達到很好的認知效果。此譯例說明,由于文化差異形成的法律術語空缺與不一致性會造成翻譯的困難,因此,譯者在翻譯時應該考量原語與目的語的法律文化的差異,評估譯文預期受眾的認知語境,然后再現其內涵,以最大程度地實現跨法系的交際,實現原文作者預期的法律效果。
法律語言屬于專門用途的語言,法律文本功能通過法律語言來實現。法律文本具有規范功能和提供信息功能,法律的起草不帶任何感情,其施事功能完全不受起草者或接受者影響,它的整體功能是規定性的施加義務和賦予權利[11]。法律翻譯是實現法律意義與法律觀念移植的剛性翻譯,其最終目標在于產生一個能夠與原文統一解釋和運用的文本[12]。翻譯目的決定翻譯策略,以下的譯例即可充分地說明。
原文:要約可以撤回,撤回要約的通知應當在要約到達受要約人之前或者要約同時到達受要約人(《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
譯文1:An offer may be withdrawn.The notice of withdrawal shall reach the offeree before or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offer.
譯文2:The offer may be withdrawn,if,before or at the same time when an offer arrives,the withdrawal notice reaches the offeree.
這兩種譯文可謂是各有千秋,如何評價衡量哪種譯文更為貼切?依靠的是翻譯目的。若使讀者了解合同法的內容,忠實于原文信息,譯文1是可以接受的。但若考慮到法律文本的特征與其預期的交際目的,譯文2則略勝一籌。譯文2在傳達基本概念的基礎上,運用邏輯推理組織譯文,增加了譯文的閱讀流暢度,減少了預期受眾的認知負擔,保證了交際的順利進行。
立法機關為何立法?毫無疑問地,是將立法意圖公之于眾,使外國政府、組織或個人了解異域法律,使國內公民“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譯者應在正確認知此立法意圖的前提下,選擇合適的翻譯策略,將法律信息傳遞給預期受眾。請看下面的譯例:
原文:對支付地點沒有約定或約定不明確的……
譯文:If there is no agreement in the contract on the place of payment or the agreement is unclear…
譯文增加了原法律條文中沒有的信息“in the contract”,使法律邏輯線條更加清晰,法律表述無懈可擊,令欲鉆法律漏洞者失望至極,為合同法的參考者提供了很好的理據。此譯文把立法意圖提供的法律信息表現得淋漓盡致。
另外,體現法律意圖的詞語句式與一般文本的詞語句式存在較大差異,但很多已成為固定表達,不能隨便替換。如在法律英語中,“be expected to”并不體現法律義務,而是用“shall”來體現法律語句中祈使命令的言語行為特點,完成施加義務的主要任務,進而展現法律效力,同時表現法律文本嚴肅、莊嚴的文體特點。同樣的,立法意圖的體現應做到“法言法語”,名詞的詞項由法律詞匯譯出。“circumstance”一般譯為“環境”“情形”,當進入法律語境時,被譯為“情節”。類似地,award譯為獎品/判決書、action譯為行動/訴苦、serv-ice譯為服務/傳票送達等。
經濟簡明原則是針對讀者而言的,譯文的最終欣賞者是受眾,他們可能是法律工作者,也可能是普通的公民。但不管怎樣,譯者都應該以讀者為中心,讓讀者消耗最少的認知努力來獲得最佳的理解效果。在詞匯與專業術語方面,具有豐富內涵和深厚文化韻味的四字詞語,如“定罪量刑”“供認不諱”等,直譯處理會喪失諸多意義。譯者如果在這方面運用相關的邏輯推理、百科知識對一些語義信息進行語用充實,則不失為一種良策。此外,中西方不同的法律體系下,即使是同一法律名詞,在不同的歷史淵源、法律文化下,詞義可能迥異。如“discovery”這個詞,直譯為“發現”勢必會誤導讀者,在美國民事訴訟法中,它是指當事人主動向對方尋找證據和信息的一種權力,即要求對方當事人出示信息的訴訟行為。面對這種情況,譯者采取直譯加注的方法可以減少差異。在句法層面,譯者應在有限的自由內,在不拘泥于原文語言形式的基礎上,譯出符合譯入語表達習慣的譯文。請看下面的譯例:
原文:支票上未記載收款人名稱的,經出票人授權,可以補記(《中華人民共和國票據法》)。
譯文:A cheque in which the name of the payee is missing may be completed by the drawer’s mandate.
分析:原文中的“未……”含有否定的含義,譯者在翻譯時,未使用繁冗的否定句式來表現否定語氣,只使用了一個簡單精煉的“missing”表示否定意義,充分貫徹了經濟簡明原則,用簡練的筆墨傳達復雜的句式,否定意思清晰明了,同時,受眾用極少的時間和精力獲取了流暢的大容量信息。
簡言之,經濟簡明原則在翻譯實踐上的具體體現為,在準確傳遞法律意義的基礎上,行文直接了當。這符合“Brevity is the soul of wit”這一說法。因此,譯者在保持創造熱情的情況下,應深入走進原作者用文字表達的世界,再用最簡明的譯出語重塑文本的法律意韻。
法律翻譯是一種置于不同符號體系下的交際行為,譯者處于中外交流鏈的中心。譯者應將法律規約的“隱身性”牢記于心,組織語言與行文結構盡量做到“法言法語”。具體而言,在語言上,法律文本使用大量的特定詞匯、施為性動詞和程式化句型給譯者造成了巨大困難,這就需要譯者具有扎實的語言功底。在專業知識上,鑒于法律翻譯涉及到一般知識、法律專業知識和社會百科知識,譯者不僅需要對法律體系、法律秩序、法律機構、法律史等內容了然于胸,而且還要學會協調與操控與之相關的知識。平時除了英語基礎知識的學習之外,應加強實戰演練。在選用策略上,譯者需要將上述兩種能力運用到翻譯活動中去,所有語言使用者運用的一般決策能力包括“評估、計劃和執行”[13]等,策略選擇的優劣直接關系到法律譯文的質量。在人際交往上,譯者應加強道德修養,遵守職業道德規范,承擔使命和責任,積極協調與其他參與者的關系,共同協商、通力合作,創造出符合翻譯要求的目的語文本。
為使國內外政府機關、組織及個人準確地了解中國的法律法規動態,為使在華訴訟者有充足的法律理據,為使國際經濟舞臺上中國有更雄厚的話語權,法律翻譯的需求與日俱增。然而,當前法律翻譯從語用學的角度尚無系統的論述,本文提出了幾種具體的語用原則,并指出在語用法律觀下對譯者的要求,旨在拋磚引玉,希望語用學的一些理論在法律翻譯上有更好的施展舞臺,由此加強法律翻譯與語用學的聯系,使法律翻譯向縱深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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