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軍輝 常 帥
新中國成立后,人民解放軍在幾次軍事斗爭過程中,對戰局控制問題進行了有益的探索與實踐,并在實踐活動中初步形成了一些關于戰局控制的理論和原則。特別是在1958年炮擊金門作戰中,更是將這些思想體現得淋漓盡致。回顧和總結這次作戰關于戰局控制的經驗做法,對加強新形勢下軍事斗爭準備具有重要意義。
毛澤東曾指出:“‘戰爭是政治的繼續’,在這點上說,戰爭就是政治,戰爭本身就是政治性質的行動。”①《毛澤東選集》,第2卷,479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因此,軍事目標的制定必須服從于政治目的。戰爭的政治屬性反映在戰局控制層面就是依據政治的需要確定合適的戰爭目的,通過對戰爭手段、規模、強度和范圍進行一定的限制,從而使戰局得以控制,達到以較小代價獲取較大效果的目的。在炮擊金門作戰中,中共中央、中央軍委正是基于對戰爭和政治關系的深刻認識,自覺地對戰爭中的政治目的進行了恰如其分的控制和調節,并根據政治形勢的發展,靈活調整軍事斗爭策略,使政治斗爭和軍事斗爭相互滲透、高度統一,使人民解放軍在政治上、軍事上始終能夠處于主動地位,將戰局發展牢牢掌握在手中。
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后,美國為使其在臺灣的軍事存在合法化,于1954年12月與臺灣國民黨當局簽署了所謂的《共同防御條約》。依據此條約,除對臺灣繼續提供大量的軍事和經濟援助外,美國加強駐臺美軍的指揮機構,增加部署在臺灣海峽的海、空軍力量。美國政府還在中美大使級會談中不斷設置障礙,堅持要求中方在臺灣海峽放棄使用武力。美國國務卿杜勒斯還提出對華政策三原則: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繼續承認臺灣當局,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這就使中美關系的改善陷入僵局。在美國政府的支持下,臺灣蔣介石集團蠢蠢欲動,更是夸下海口:“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1957年10月,臺灣國民黨第8次全體大會正式確定其大政方針由原來的“建設臺灣”轉向“反攻大陸”,并制定了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具體政策措施。1958年5月,黎巴嫩爆發了反對本國親美政府的武裝起義。美國立即派遣海軍陸戰隊在黎首都貝魯特附近登陸,對阿拉伯國家的內部事務進行武裝干涉,同時,又宣布其遠東地區陸海空軍進入戒備狀態。為了配合美軍的行動,臺灣國民黨當局宣布所屬部隊處于“特別戒備狀態”,使臺灣海峽局勢驟然緊張起來。
鑒于當時國際形勢的發展和臺灣海峽出現的緊張局面,中共中央作出了加強東南沿海軍事斗爭的決定。在確定軍事目標的問題上,毛澤東站在戰略全局的高度,敏銳地認識到金門將是敵我雙方斗爭的主要戰場。這是因為軍事目標的確定,一方面要選擇敵方的要害所在,以起到擊一點而撼全局、牽一發而動全身之效;另一方面,打擊的要害目標一般應是對方能夠承受、國際社會也能夠認可的,否則會引起對方的強烈報復,甚至導致戰爭急劇升級,并受到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對和干預。因此毛澤東在布置東南沿海軍事斗爭任務時指出,“支持阿拉伯人民的反侵略斗爭,不能僅限于道義上的支援,還要有實際行動的支援。打金門、馬祖,懲罰國民黨軍,是中國的內政,敵人找不到借口,而對美帝國主義則有牽制作用”①《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史》,第5卷,216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0。。在談到這場斗爭的目的時,毛澤東指出,斗爭的性質是“直接對蔣,間接對美”,其最終目的是在臺灣問題上,用軍事壓力將美國逼回到談判桌旁,為完成中國統一大業奠定良好基礎。這就明確規定了這次軍事行動目的的有限性。
當政治目的和軍事目標明確以后,怎樣依據復雜多變的局勢發展,選擇適當的開戰時機是戰略指導者重點思考的問題。開戰時機的選擇,應綜合考慮政治、軍事、經濟各方面因素,以達成戰略目的為基本著眼點。戰爭實踐證明,開戰時機不僅直接制約著戰爭初始階段的作戰效果,還影響著作戰進程和結局。選擇有利的開戰時機已成為戰略決策和作戰籌劃的核心問題之一。
中東事件爆發后,中央軍委即作出炮擊金門的決策。毛澤東認為,要使人民解放軍的戰爭行動得到國際輿論的支持和國際正義力量的援助,使中國經濟建設大局和政治戰略總目標不受影響和干擾,就必須注意選擇在最佳的時機介入戰爭。因此,雖然各預定參戰部隊根據中央軍委部署,隨時準備執行炮擊任務,但出于有理、有利、有節的政治、外交斗爭需要,炮擊的時間卻多次變更。1958年7月,中央軍委預定7月25日開始炮擊金門。但在獲悉國民黨軍1個師將從臺灣開往金門、馬祖諸島之后,中央軍委認為在臺海形勢一觸即發之際,蔣介石仍增兵金馬,實屬推波助瀾,遂決定等其部隊到達后再打,政治上對己有利,軍事上可給蔣軍更沉重的打擊,故決定將炮擊的時間推遲至7月27日。因此,毛澤東在給彭德懷、黃克誠的信中說:“打金門停止若干天似較適宜。目前不打,看一看形勢。……等彼方無理進攻,再行反攻。……暫時不打,總有打之一日。彼方如攻漳、汕、福州、杭州,那就最妙了。……如彼來攻,等幾天,考慮明白,再作攻擊。……不打無把握之仗這個原則,必須堅持。”②《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7冊,326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
不久,美國在世界輿論的壓力下,被迫從黎巴嫩開始撤軍,但又尋找各種借口不想盡快撤走,致使中東局勢仍很緊張。在臺灣海峽,人民解放軍炮兵和海空軍入閩后,臺灣當局深感不安,頻繁派飛機竄入福建、浙江等省上空襲擾、挑釁。人民解放軍入閩空軍奮起迎戰,基本上奪取了福建沿海地區的制空權。這時毛澤東認為,進行炮擊最適宜的時機到了,既可懲罰蔣軍,又可起到警告美國,策應中東形勢變化的作用。8月21日,中央軍委命令福建前線部隊于23日開始對大、小金門實施大規模的炮擊,著重打擊指揮機關、炮兵陣地、雷達陣地和停泊在料羅灣碼頭的國民黨軍艦艇。同時,還確定先打三天,走出第一步,看看國際輿論的反應和臺灣當局的動態后,再決定下一步怎么走。23日,人民解放軍福建前線部隊對金門實施大規模炮擊,震動臺灣乃至美國白宮。艾森豪威爾總統急忙下令從地中海、美國西海岸以及菲律賓調來第6艦隊的一半艦只和兵力來加強第7艦隊的力量。世界的焦點從中東地區轉移到了臺灣海峽。人民解放軍調動美軍、打擊國民黨軍的戰略意圖初步實現。
戰局控制要求在戰爭發起后的全時空內對戰爭態勢實施有效掌控,始終把握戰爭主動權。而在實際戰爭進程中,由于普遍存在著不確定的“戰場迷霧”,使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戰局也隨著時間的推進、空間的轉移以及參與者的改變、力量的增衰而不斷發展變化。因此,在對戰局實施有效、及時、有針對性的控制過程中應根據實際局勢的發展,靈活調整打擊重心和打擊方式,從而不斷引導戰局按照己方的意愿發展,直至達成戰略目的。人民解放軍對金門實施第一階段打擊后,戰場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中共中央和毛澤東隨即改變部署,調整對敵打擊方式。
人民解放軍封鎖金門后,美蔣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美國企圖迫使國民黨軍撤出金門、馬祖,以換取“永久停火”,造成以臺灣海峽作為分界線隔絕國共雙方和分裂中國的事實,實現其“兩個中國”或“臺灣獨立”的陰謀。而蔣介石為實現其“反攻大陸”的計劃,把金門、馬祖視為其依舊代表中國“正統”的象征,既不愿撤出在中國大陸沿海所剩的最后兩個據點,同時還企圖通過堅守金門設法把美國再次拉入中國的內戰中來。為了打破美國的圖謀,同時也為了減輕對金門、馬祖的軍事壓力使國民黨軍能生存下去,促使其守而不撤。1958年10月31日,毛澤東對炮擊的方式進行了令世人驚嘆的調整:對金門單日打炮,雙日則不打炮。單日打,表示中國內戰仍然存在;雙日停,讓國民黨軍固守金門,是將美蔣拖住,并對臺灣軍民表示中國共產黨和平解決臺灣問題的誠意。1959年1月以后,金門地區象征性的炮擊又持續了20年之久。其方式由雙日不打發展到春節、國慶等節日不打,以后毛澤東又要求打炮時盡量不打死人。1960年艾森豪威爾開始遠東之行,并計劃前往臺灣“訪問”。這時美國海軍第7艦隊侵入臺灣海峽已整整10年。為了抗議美軍的侵略和反對艾森豪威爾“訪問”臺灣,中央軍委遵照毛澤東的指示決定:按照單日打炮的慣例,于6月17日艾森豪威爾到達臺灣前夕和19日艾森豪威爾離開臺灣的時候,福建前線部隊炮擊國民黨軍駐守的大金門、小金門、大擔、二擔等島嶼。這兩次炮擊出乎美蔣的預料,對美國干涉中國內政是一個嚴重的警告,對為虎作倀的臺灣當局無疑是一個嚴懲。此后,臺灣海峽兩岸的軍事斗爭形勢逐漸走向緩和。1961年中國經濟遇到嚴重困難,為保持臺灣海峽局勢穩定,中央軍委決定停止實彈射擊,只打宣傳彈。毛澤東這種對炮擊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的奇特安排,保持了同國民黨的接觸。金門炮戰逐漸演化為中共與美、蔣三方關系的晴雨表,其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中國大陸手里,根據形勢需要,或打或停,或戰或談,一張一馳,文武并舉。
戰爭是敵我雙方力量的較量,在較量的過程中要根據總體戰略目標,對戰爭實施有效的控制。特別是在有第三方勢力參與的情況下,更要對打擊對象、作戰手段、戰場范圍等方面進行嚴格、有意識的限制,避免戰爭升級和失控。在炮擊金門作戰中,怎樣處理與美軍的關系,如何降低美軍介入的程度,成為當時中共中央、中央軍委重點考慮的問題。
在美臺簽訂的《共同防御條約》中,并沒有就金門、馬祖是否屬于美軍協防范圍進行說明。人民解放軍炮擊金門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對美國臺海戰略進行“火力偵察”,考驗美國人的決心,摸清美國的戰略底牌。因此,人民解放軍在實戰中一直避免與美軍直接交戰,空軍戰機也規定不要前出公海上空作戰,以免同美軍直接沖突。但美國政府卻把中國人民解放軍炮擊金門的作戰行動說成是“侵略”。在中國宣布12海里領海線后,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宣稱:美國只承認3海里的范圍,“從來不承認關于12海里領海的任何要求”,并悍然決定派遣軍艦為國民黨軍護航,圖謀幫助金門國民黨軍解脫被封鎖的困境。
面對美國赤裸裸的武力干涉,中共中央、毛澤東毫不畏懼,一方面在外交上采取“主動攻勢”,發表《關于臺灣海峽地區形勢的聲明》,嚴正指出臺灣和澎湖列島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中國人民行使主權解放這些地區,完全是中國的內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權利;①參見《當代中國軍隊的軍事工作》(上冊),401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另一方面在軍事上繼續炮擊、封鎖金門,打擊美軍的護航行動。在具體實施過程中,人民解放軍則采取了世界戰爭史上獨有的打擊方式。在9月7日美艦第1次護航后,毛澤東決定只打蔣艦,不打美艦,如果美艦開火,沒有中央命令不許還擊。因為對于這種美蔣艦船混合編隊的運輸船隊能不能打,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行動,而是牽涉中美關系乃至世界戰略全局的問題。毛澤東作出“只打蔣艦,不打美艦”這一決定既表現了敢于同美帝國主義斗爭的精神,同時也體現了善于斗爭,努力限制戰爭規模,降低強敵介入的謹慎態度。9月8日,當國民黨軍出動4艘登陸艦在美艦掩護下再次向金門運送補給時,人民解放軍炮兵猛烈開火,當即擊沉國民黨軍的登陸艦“美樂”號,而美國軍艦一炮未發即急忙退出戰場。9月11日,美蔣混合艦隊再次駛近金門,人民解放軍仍采取“只打蔣艦,不打美艦”的方式,以40個炮兵營發射2.5萬余發炮彈,轟擊國民黨軍艦只。見此狀況,護送蔣艦的美國軍艦立即退向外海,袖手旁觀。到這時,中共中央、毛澤東已完全掌握美國介入的決心和程度。正是通過這一斗爭策略,人民解放軍才在現實中消除了中美直接發生沖突的可能性,使斗爭能夠按照自己預定的目標發展。
成功的戰局控制都是建立在全面、充分準備的基礎之上,并通過營造有利的戰場態勢來獲得的。而有效進行作戰力量預置則是作戰準備的重要組成部分。科學預置作戰力量,既可以對敵形成強大的軍事威懾,又可以對各種突發事件迅速做出反應,力求達到不戰或小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因此,預置作戰力量,保持強大的軍事威懾,是有效控制戰局,制止戰爭升級和擴大的重要途徑。
炮擊金門戰役之前,人民解放軍在預置作戰力量的過程中十分注重對敵形成相對優勢。雖然事先中央軍委已決定這次作戰行動以地面炮兵實施主要打擊,但為了確保炮擊的順利進行,毛澤東仍然強調空軍除非復雜氣候限制,一定要于1958年7月27日進入福建、粵東的作戰機場,準備奪取預定戰場的制空權,掩護參戰部隊集結、開進。在空軍轉場的同時,炮兵以17個炮兵營組成蓮河地區炮兵群,以15個炮兵營組成廈門地區炮兵群,分別負責打擊大、小金門的國民黨軍;以6個海岸炮兵連,負責打擊大金門料羅灣的國民黨軍艦。海軍水面艦艇部隊采取水陸并進的方法,也迅速而隱蔽地入閩,準備參戰。①參見《當代中國軍隊的軍事工作》(上冊),389頁。經過緊張細致的準備,人民解放軍共以459門火炮、80余艘艦艇、200多架飛機對金門國民黨軍380門火炮、17艘艦艇初步形成局部對敵優勢。
預置作戰力量,應通過積極的攻勢行動,向敵示強、示實力、示決心,有目的地將預置作戰力量所形成的軍事態勢展顯現出來,增強軍事威懾效果。人民解放軍空軍入閩后,面對國民黨空軍的偵察襲擾,果斷出擊,取得了輝煌戰果。7月29日,國民黨軍4架飛機竄入南澳島上空,被人民解放軍空軍擊落2架,擊傷1架。隨后,人民解放軍空軍又同國民黨空軍連續進行3次較大規模的空戰,共擊落擊傷敵機6架。至此,人民解放軍基本奪取了福建地區的制空權,有力保障了陸、海軍參戰部隊展開部署和進行準備,并對國民黨軍形成強大的威懾,使敵機敵艦不再肆無忌憚地進入沿海地區。在預置作戰力量的同時,人民解放軍還抓緊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和作戰物資籌備。早在1954年,人民解放軍就開始加強東南沿海地區的各項戰備工作。1956年已完成福建地區的一批空軍機場、海軍基地和其他戰備工程的建設任務。為了增加入閩通道、縮短部隊集結時間,鷹(潭)廈(門)鐵路也于1957年全線通車。針對福建地區夏季多臺風暴雨的氣候特點,人民解放軍工程兵部隊在當地政府和人民群眾的大力支援下,在預定作戰地區內集中搶修、加固了一批道路和橋梁,形成了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的各種急造軍路和接近路,有力保障了參戰的摩托化炮兵按時到達待機地域。同時,一線炮兵部隊開設了150多個觀察所,構筑隱蔽炮兵工事120多處,儲備5萬余發炮彈,保證了炮擊作戰的順利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