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高麗[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成都610068]
東坡“貶黃”時期“自適”心態之折射
——以元豐五年作品為例
⊙馬高麗[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成都610068]
神宗五年(1082)乃蘇軾創作豐收期中的黃金期,其享譽古今之代表作亦誕生于此年。在該年的作品中,反映出的超然物外之襟懷、哲理頓悟之體驗,是東坡“貶黃”時期一種“自適”心態的顯現。
蘇軾元豐五年“自適”心態
經歷了初到黃州的凄清寂寥和苦痛酸楚,到元豐五年,即東坡被貶黃州的第三個年頭,東坡已開墾,雪堂已筑就,解決了基本的生計問題,在躬耕生活中與周圍人往來,逐漸適應了黃州的生活。這一年的作品,較能體現蘇軾從被貶后的“失意”而走向“自適”這一成熟心態的轉變。曠達是東坡元豐五年作品的主旋律,其“自適”心態也在其間流露出來,且主要表現為:超然物外之襟懷與哲理頓悟之體驗。
超然物外,是老莊思想的顯現。蘇軾出生于書宦士家,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和文化熏陶,有史料可證,《宋史》:“生十年,父洵游學四方,母程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氣要。”“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①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經歷生死劫難,仕途蹭蹬無望,跌入人生低谷,其憤懣愁苦、郁勃難平、絕望慘淡是不言而喻的。而東坡又是聰明的,多年的文化修養和積淀,使他不會放縱自己的負面情緒,任之肆意而為。此時,老莊強調“無為”“絕智棄辯”等虛空超脫思想,就像一道揭除病痛的良方,能使東坡的精神得到解脫,進而從“失意”走向“自適”。所以,在元豐五年的作品里,體現出超然物外的思想,也就順理成章了。
1. 回首淡看風雨晴
如元豐五年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②由序言可知,這只是一件生活瑣事,即途徑沙湖道而遇雨,且沒帶雨具,同行人皆狼狽不堪,而東坡卻不覺,繼而天朗氣清之有感,故作了該詞。
上闋開始兩句,可看作東坡人生苦況與政治劫難的同構與外化,而東坡此時卻能處之泰然,從容徐行,尤其“莫聽”二字表露出一種世事紛繁卻不足縈懷心間的意味,“何妨”二字更是一種對于人生命運的挑釁。此時,一位處變不驚、超脫物外的詞人形象早已躍然紙上。“芒鞋輕勝馬”,這是作者的主觀感受,也是一種自我滿足和笑傲風雨的通脫。“誰怕”是作者內心剛強有力之振奮吶喊。“一蓑煙雨任平生”,是作者向自己偃蹇多舛的命運發出的人生宣言,進一步體現其超然物外、我行我素之襟懷。下闋開始兩句是對雨過天晴的提醒,“回首”一句,作者抓住一瞬間對于外物的感觸,并將之化為生命的哲理性體驗,故有“也無風雨也無晴”之慨嘆。由此可見,這早已不是1080年那個“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的蘇軾了。③
縱觀全詞,這是一種透視人生榮辱過后的大徹大悟,從而才能有這種超逸豁達、豪放清曠之高蹈情懷與超脫心態,也是作者切實體驗風雨人生后唱出的一首命運的壯歌。
2. 虛名微利皆徒忙
如果說《定風波》是東坡政治風波之初定,那么同樣創作于元豐五年的《滿庭芳》則是風波初定后對虛名微利的淡然處之。“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④
上闋一開始,詞人就勸誡世人不要為虛名微利所忙碌,其一“干”字,突出這一切都是徒勞,這也是詞人對那些熱衷于功名利祿之人的嘲諷。接下來闡明道理,世事皆由前定,又何必去爭誰強誰弱。這里的“事”應指功名得失之事,得之未必強,失之未必弱。“弱之勝強,柔之勝剛”,這是老子思想之體現。至柔之物莫過于水,但其卻能穿越萬千阻礙而歸之于大海,是一種不折不撓的頑強精神之體現。水亦具有一種與世無爭的特質,正因如此,方無怨咎。東坡深諳其中之真諦。所以,趁著“閑身未老”,盡情享受這種閑暇時光,縱情飲酒,在飲酒醉酒中全身避禍,尋覓真我,從而得以超脫塵世,達到內心的“自適”。下闋進一步發揮“且趁”之意,既然宦海之沉浮、人生之無常,并非人能掌控,除掉風雨憂愁,美好時光亦所剩無幾,又何必竭力去爭名奪利。還不如享受造物者賦予的皓月清風,以苔為墊,以云彩為幕,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盡情飲酒歌唱。這里已然沒有了“百歲神游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的絕望。⑤
一曲《滿庭芳》,看出蘇軾已看破世俗爭名奪利、爾虞我詐,選擇退守心靈的一方凈土,在道家的“無為安命”中尋求精神的超脫,保持一種樂觀豁達的處世態度,從而獲得“自適”。
另外,還有元豐五年作品中的這樣一些句子:“料多情夢里,端來見我,也參差是”⑥,“栩栩然若有所適”與“其適未厭”等⑦,都表明隨著時光的流逝,那段沉痛不堪的仕途遭際也在慢慢淡化,時空的變換也使得作者在漸漸重拾生命的樂趣,在躬耕東坡和修筑雪堂田園式的生活中,借助老莊的超然物外之精神氣節,獲得靈魂的升華飛躍。
禪宗佛學講究一個“悟”字。而東坡在經歷了生死考驗之后,他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思考如何在跌宕起伏的人生當中保持一顆寧靜的心,在失意中獲得“自適”。這時,他義無反顧地轉向宗教。如《黃州安國寺記》,東坡“歸誠佛僧,求一洗之”,進而“一念清凈,污染自落”⑧。當然,在東坡身上,儒佛道三家之思想是無法割裂來看待的,當他在儒家處世理念上一敗涂地時,他拒絕在此間茍延殘喘,而是果斷轉向佛老思想,尋求精神超脫。有這樣一個過程的積淀,在元豐五年的作品中,才會體現出這種哲理頓悟式的“自適”。
1. 得失皆由因緣系
元豐五年,東坡一首《琴詩》體現了頓悟后的釋然。“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⑨需要琴和手指的配合才能發出美好的琴聲,這是三尺黃兒都能明白的事實,看似些許荒誕,但就在這樣人盡皆知的小事里,人們就不去思考、質疑。東坡在“貶黃”期間,其內心是極其敏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成為觸動過去慘淡經歷的媒介。也正是彈琴這一細節,東坡覺察到琴聲需指頭和琴弦相遇,故能發聲,而這也是佛家“因緣和合”之體現,如果二者相離,因緣離散,則不能發聲。而人生榮辱又何嘗不由因緣所系。既然萬事總需因緣系,豐功偉業注定與自己無緣,自己竭盡全力亦不能有所改變,不如退守當下,淡看天邊云舒云卷,笑傲于榮辱得失之上,保持內心之安寧,獲取一份“自適”的心態。
該詩正體現詞人在參禪悟道后與之產生了一種共鳴情懷,進而了悟人生,站在佛道立場上,再來看自己宦途的榮辱得失,這一切顯得空無虛幻、縹緲難尋,故而釋懷,其間體現出一種深刻的生存智慧。
2. 白發黃雞莫嘆息
又如元豐五年的《浣溪沙》:“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⑩上闋寫景,主要描寫清泉寺環境之幽謐清新。詞人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幅明麗純凈、自然清新的風景圖,沁人心脾,令人心曠神怡。這是詞人內心寧靜、淡泊的寫照,如果沒有一個高蹈與塵世之外的心境,而是懷著被貶后郁郁不平之怨憤,詞人就無法領略大自然的清幽淡然之美。此時作者已遠離塵世的喧囂,沉醉于疏淡寧謐的自然美景之中,忘卻世俗的傾軋迫害。下闋道出詞人在置身于這樣的環境之下,所獲得的生命感悟。這里一個“西”字別有一番意味,既然水都能向著自己的源頭回流,那人為何不能有“再少”呢,為何還要高唱“白發”“黃雞”?由“溪水西流”而引發的人生有“再少”的頓悟,是詞人一種達觀超曠的“自適”情懷,蘊含豐富的生命哲理。
東坡這種哲理性妙悟,還在《前赤壁賦》等作品中體現出來。如:“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其間體現出東坡人生觀、世界觀、宇宙觀之超逸豪曠,努力排遣縈繞于心的憂愁幽思,以哲人的胸懷對待人生的失意,盡力獲得“自適”。
東坡元豐五年的作品,并非都體現其樂觀豁達的“自適”心態,如《寒食雨》,是一種窮途末路的蒼涼悲嘆。但就總體而言,該年的大部分作品中,作者都在努力排遣愁悶,當然其思想矛盾斗爭也是異常激烈的。所以,禪宗的“了悟”哲理,老莊的“超脫”思想,都成為了東坡的精神寄托,使他內心的抑郁不平轉向精神的和諧與平衡,達到“自適”。
①(元)脫脫:《宋史》(第三十一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0801頁。
②⑩孔凡禮、劉尚榮選注:《蘇軾詩詞選》,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248—249頁,第250頁。
③④⑥唐圭璋編纂:《全宋詞》,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381頁,第359頁,第358頁。
⑤⑨?周裕鍇、寧智鋒選注:《三蘇》,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68頁,第76頁,第159頁。
⑦⑧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第二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10頁,第391—392頁。
作者:馬高麗,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
編輯:郭子君E-mail:guozijun082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