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 靜 [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浙江寧波315211]
張時徹私宅園林及其文學活動探微
⊙郝 靜 [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浙江寧波315211]
明代甬上以張時徹為中心,形成私宅園林模式文學聚會。以張時徹《芝園定集》和胡文學《甬上耆舊詩》詩文為研究對象,可知私宅園林中文學活動之頻繁和興盛。這些文學活動對甬上詩風興盛、文士間文學交流和張氏子弟的才華培養都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張時徹浙東雅集文學活動
張時徹(1500—1577),字維靜,號東沙,又號九一,鄞縣布政張家潭村(今屬古林鎮)人。嘉靖二年(1523)進士,歷任南京禮部主事、兵部武庫員外郎、江西按察副使、山東臨清兵北副使、福建右參政、云南州邑、山東右布政使、河南左布政使、四川右副都御史等職,官至南京兵部尚書,后遭嚴嵩排擠而落職。嘉靖三十五年(1556),張時徹歸甬,此時他年富力強、心系朝廷,卻只能做個寄情山水的閑人,這背后心酸與無奈的心情,恐怕只有同樣遭遇的好友范欽、屠大山二人能夠理解。張時徹其后多居于甬,發起一次又一次的文會雅集活動,甬上士子詩酒風流的優越私宅園林生活場景一覽無遺。因此,要探究浙東私家宅院文學,張氏文學沙龍理當納入我們的考察范圍。
時張時徹地位和名望較高,財資頗為豐厚,甬上坐擁近十所私家別苑:茂嶼山莊、武陵莊、清溪別墅、月湖精舍、寶綸堂、燕翼堂、蕭園、心遠堂、望田樓等。其常常呼朋引伴,宴集于別業。其中在茂嶼山莊、武陵莊、玉芝堂(即蕭園)、涵碧堂(即燕翼堂)、月湖精舍作下較多詩文,尤以茂嶼山莊和武陵莊為盛。
茂嶼山莊在寧波東錢湖西南(今云龍鎮東),張時徹偶與眾人出游東錢湖,購置這幽境之所,在對原破敗房屋進行改造拓建后,命名“茂嶼山莊”。據其描述設施齊全、清幽雅致:“左為廳事四楹,為賓燕之所。……堂之后為樓,四面空曠,引睇無際,晝則清泉泄于石根,長虹棲于木末,觸目雅靚,種種可懌,夜則掛星斗于檐阿,丹霞絢彩,皓月流光,乘戶牖而入,交影床榻間,題曰聚奇樓。”于植物園建亭,歷歷可見龜山、蛇山、琴山等周邊諸山,故沈明臣題為“品山亭”。亭后石池,可觀群魚嬉游。池后建屋四楹,環以周廊,客至揮麈談玄,曲肱寄傲。茂嶼舊所經張時徹妙手整修后,館宇樓臺、山亭水榭、林田池澤一應俱全。園內雜植大量果樹花木,畜養動物,頗有逸趣,其與眾客往往樂至忘形其間,恰如其詩云“一自白云邀鶴駕,但從綠野狎鷗鄰”。
武陵莊在鄞西橫街鎮林村武陵山下,“其山則有武陵、圣公、圣女、前凰、后凰、楊岙、潘岙,其水則有桃源、靈泉、莊溪、罌湖。”張時徹曾先行購置林村花莊與小莊,以為前者太華,后者太陋,皆棄之不用。后相中武陵莊“不華不陋,頗為雅飭”。張時徹稍加修葺此莊,題名“武陵莊”,預示似劉阮所遇仙境,又暗示主人煙霞之癖。登莊中茹春亭,一園風物盡覽,“每挾客以至,于斯觴焉,于斯詠焉,于斯語焉,于斯嘯焉。”“蕩蘭槳,入村莊,綠竹為杖,白石為床,丹霞為衣,黃精為糧,禽聲以為管弦,百卉以為錦障……蓋妄意至人之仿佛,而擯塵寰之齷齪者。”道家以超凡脫俗,至無我境界,順應自然而長壽之人為“至人”,武陵莊應是張道家情懷的體現。甬上詩人縱情其間,其中到訪武陵莊最多的應是張應辰和沈明臣。
張時徹平日“燕居必冠,貌莊而過”,注重儀表。文聚亦“集郡中名士,客俱盛被服雍容……門外車從交錯”,頗具排場。眾人詠和山水精幽多在茂嶼山莊和武陵莊。以到訪次數和“同諸彥”、“燕集”、“次韻”、“限韻”等詩題進行歸類統計,茂嶼之文聚多達二十五次。《定園芝集》中“幾至茂嶼山莊”就有十九次,另外六首詩不明具體。張時徹一至山莊作《品山亭》《聚奇樓》《款仙所》《舒嘯臺》《步虛亭》五首詩,《茂嶼山莊記》一文,而《十六至茂嶼莊二首》和《十六至茂嶼山莊(偕竹墟省庵)》二詩,應為同一次。至于武陵莊之文會活動有十六次,“幾至武陵莊”有十二次,一至、二至以“初至”、“再至”為先后順序,剩余四次并未指代具體次數。其中《武陵莊即事六首》與《武陵道中即事十首》為同一次,時張興致很高,作下十六首六言絕句。另外其他私宅別墅中的文會活動亦很頻繁,據筆者統計,山亭十四次(山亭可能在蕭園或者燕翼堂);玉芝堂九次;月湖精舍八次;涵碧堂五次;心遠堂五次。可見張時徹私宅園林詩酒雅集之頻繁。
文聚名士頗多。“凡集茂嶼者二十八,集武陵者十五,可謂極賓從文藻之盛”,其中文士多游過茂嶼山莊和武陵莊,數據重疊故而無法考證具體名單。據《芝園定集》和《甬上耆舊詩》統計人員:范欽、屠大山、沈明臣、包大、張時敏、張應辰、沈汝璋、包大中、李生時、高瀛、李生容、楊持哉、李生源、張子、張子中、倪、楊明、盧叔麟、李生太、戴良才、洪謨、鮑道亨、張、王嗣、錢公達、包至、范九、屠隆、余寅、呂時、黃元恭、盧、謝等。皆為清一色地方文人,雖社會地位有高下差別,但文聚之帖將他們聚集一起。張時徹的私宅雅集,雖有絲管而無佳妓陪坐,汰去了香艷色彩,因而與吳中等地的文人集會必有“絲竹管弦、紅妝夾坐”頗為不同,更為純凈雅致。某次屠隆未參加茂嶼文會,隨后致信張云:“昨聞司馬挾諸君復作茂嶼游,山靈喜可知也。獨念不肖不得從,神與俱去。山中回,名篇定富,容載筆以請小瀆。”遺憾之間可見其對茂嶼文會的向往。
張時徹尊客,詩中常稱客為“仙朋”、“仙客”、“青眼客”、“風雅客”。莊宴之客不重年齡與地位,沈明臣小張十六歲,然“時張時徹方主文盟,最推重先生(沈明臣),歲時伏臘,非先生至不歡”。李生威有氣節而家境貧寒,“攬敝衣直上坐,既罷,門外車從交錯,獨公從一髯奴,而別,張公(時徹)目送,久之曰:‘此真長者客也。’”且不重世俗偏見重才氣,講究意氣相投。盧“性嗜奕,嗜”,張亦不忌諱,邀與成席;李生寅“布衣風格,當在孟浩然、秦系之間”,“張大司馬亦心重先生,每有所品目,輒言‘吾與沈嘉則、李賓父二先生同之’”。因此,往來私宅的文人自然絡繹不絕,詩風之勝傳為一時佳話。張時徹私宅園林的文會活動,代表了明代浙東士人詩性生活:四時皆宜聚會,或雨赴茂嶼,或夜宿武陵,興之所至,情之所至。以次韻、得韻或拈鬮分得某字酬唱吟詩,或歌或賦。
如其言“呼童命酌,佐以清談殤行,無笑興盡乃罷,或醉或不醉,主人弗問也,濡毫賦詩,或即席成篇,或累牘不絕,八叉七步,蓋未足相雄長”。且文聚密集,節日或節氣前后更是必不可少,“司馬公家居,每三日必召客”。其詩題亦可見,如《八月十一燕東明山亭玩月》(十一日)、《十四夜與吳山人侍月》(十四日)、《中秋夜燕竹墟山亭》(十五日)、《十八夜山亭燕竹墟東明二首》(十八日),雖文聚不盡在張之宅,但亦可見其與文士之間酬唱活動之頻繁。
張時徹私宅文會活動最大特色是游與賞結合。山莊景物絕佳,客者濃厚興致,詩文多興崇尚山水。有客問:“景物有盡,而賦詠滋多,何古今人不相襲乎?”張時徹答曰:“景物有盡,而聰明無盡,以無盡用有盡,是以無盡。”觸及物我之關系,更多以主體心靈去開掘外景的無限性。
縱情山水、歌唱隱逸是詩酒文會的主旋律。其《再至武陵莊同顧沈二子作五首》(即二至武陵莊)之一,“只為貪春色,三旬兩度來。編花團成障,疊石亂成臺。綠竹交詩榻,青山落酒杯。已知塵世隔,那復問蓬萊。”介紹了武陵莊基本情形,春色宜人、繁花山石相映成趣,此月已是二度來。以竹渲染情趣高雅,青山倒影酒杯之樂趣,已然清幽山水洗滌俗世之累,有仙境之悟。山水之美頗多觀照清幽、情趣之景,“松喬此日逢,春天來顴鶴”“,地僻煙霞古,林深鳥雀多。”其中又以描煙霞之景、閑情隱逸情懷最佳,“霧閣云窗開窈窕,花林竹徑鎖潺”“,撫松看鶴下,撥藻見魚游”“,入壑恣幽尋,登岡展遐矚”。張之宅如逃離塵囂的勝地,驅散了甬上士人心中的抑郁與不平,承載著他們山林隱逸的理想,因此多雅致超脫之句“,長嘯希阮籍,塵視王侯封”,“野猿林鶴休相訝,聊以東棲暫息輿”“,我亦懶同嵇叔夜,幾時重借石床眠”。眾士亦自稱“煙霞客”“、猿鶴賓”、“天地一閑人”,比于謝靈運、陶淵明、阮籍、劉阮等,亦多以山水之樂比于“輞川”“、瑤臺”“、仙境”,隱逸之情不言而喻。
與會諸君亦有田園之趣,“面面列芙蓉,桃杏當年種”,“漁來賣鮮鯉,客有饋生鵝”,果樹牲畜、名卉青山的組合亦不突兀,眼界之所見,盡數入詩,唱和隨心所欲,視野之景即詩歌之繪。山莊作為封建地主貴族私有制經濟的產物,既是依山傍水、風光佳勝的清幽之地,又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和完整的農業形式,“佳景會不盡,畢趣同輞川”,農事生活之景,“山中有好懷,三時熟新田”,如皆呈現于前。
文會雅集雖少名篇之作,但也有一些練詞研律、意境不錯的作品。宅院活動范圍、內容有所拘束,則竭力新巧出奇,沈明臣詩“紛紜各有獻,回合成比鄰”,以眾山殷勤獻媚,品山亭方呼之欲出;張時徹“屋外松枝全刺日,林間荔服半裁云”將靜景賦予豪壯氣概,“刺”、“裁”二字妙意皆出。下以張時徹、包大、洪謨在十四至茂嶼山莊之詩為例分析。
十四至茂嶼莊用空字
張時徹
一自逃空谷,長為山水雄。
每逢青眼客,來伴白頭翁。
煮茗燒松葉,斜泉引澗虹。
瑤臺高不極,徒倚睇秋空。
十四至茂嶼莊作
沿洄遵曲渚,弭棹碧山中。
龍臥云長護,溪回路轉通。
千林銜落日,一雁下晴空。
謾喜得仙侶,追陪得謝公。
十四至茂嶼莊作
洪謨
每有登臨興,停舟湖畔東。
云根穿曲竇,木葉墮秋空。
鶴啄苔馀綠,霞飛日映紅。
清幽人際罕,宛似輞川中。
張之詩風豪爽,以“青眼客”之典亮明身份,并與同行之客意氣相投。山莊美景清幽多恢弘氣勢,仙境既遙不可及,不如恣情眼前山水美景。將一個莊主宴客心情表達得淋漓盡致,一為隱逸山水之興,二為歡聚知己之樂,三為美景宜人之趣,四為享受山水之樂。其中“白頭翁”、“徒倚”將心酸失意和盤托出。而包大、洪謨,以客之角度抒寫,創作形式相似,首句敘事,頸頷聯寫景,尾聯抒發游樂怡情。“弭棹”、“停舟”強調乘舟方式,包大描寫船入之情狀,舟行奧曲河流、碧山之間。洪謨則取靜止之景狀,欲游莊而舟停河畔。頸頷聯皆意在寫景,包大言乘舟行溪回路轉,落日掩映樹林,大雁飛翔碧空;洪謨意在樹根落葉之貌,白鶴、綠苔、晚霞相映成畫,聚成一幅清幽和諧的圖畫。尾聯皆對主人贊賞,包大順承前文,將晴朗雅致的幽景喻謝靈運登山臨水的閑逸;洪謨則將詩畫一般的體驗意味成王維隱逸山水的情懷。雅集雖身份不同,但相似的情懷與體味使觀賞山水的眾人有滌除凡塵俗累的效果。可以感知這樣的情形:秋季午后晚霞成趣,舟行碧山,溪回路轉,閑適之心溢懷而不知凡世之所累,黃昏落葉里的沉默反而讓人體味隱逸感受,頓忘塵囂!
張時徹舉辦雅集,成為當時的文壇盟主,對當時甬上文學繁榮有一定的影響作用。《甬上耆舊詩》稱:“時東沙張公里居,每乘興泛舟,兼載絲管,一時名士多從之游,園亭觴詠之盛,浙河以東風流未有。”眾多文士皆因聚而自豪。
大批文士聚集,自由地進行文學討論和文學創作,臨景構思,即興而作,語言的直白清麗反而打破了繁復雕飾。在這些有限而相似的空間里,眾人各自吟唱出精妙、自由之作。而文學上的切磋,使文士們情誼綿長,進而精進文學作品、提高文學造詣,更能遠離俗世的煩惱與紛擾,凈化心靈。名士風流的酬唱隨著張時徹去世驟然減少,“至萬歷五年,張時徹去世,屠隆、李寅、沈九疇或宦或游”,甬上文學活動竟無人主持,真是甬上文壇之憾啊!
莊園文化不僅對甬上名士交流有所益,同時也對張氏族子弟有所熏陶。他們往往頗具才華,如張氏族中子弟張時敏、張子、張子中,雅集時也留下一些不錯的文學作品,如《病中強和東山〈春官夏日〉詩》(張時敏)、《至茂嶼山莊作》(張子、張子中皆作有此題)。而張時徹四子在文學上皆有所長,張時徹曾欣慰與客曰:“孺子即由我故,得官亦可不為俗吏矣。”張氏四兄弟情趣高雅,被比于“吳中四張”。長子邦仁,字孺谷,為人頗有父親的豪氣,出游時所帶領賓客、車騎都遠遠超過其父,江南數千里地,無不知其名聲;二子邦伊(按《鄞縣通志》作“伊”),字孺覺,將南湖之濱的蕭園改造成清幽勝園,后也成為文人學士流連唱和之所。李鄴嗣贊其:“司馬公家居,諸子率侍酒,公詩成,諸子與客同步韻,次第呈草,唯孺覺從游更多”;三子邦侗,字孺愿,博學多才,善詩,工書,尤善寫山水,徐時進言:“孺愿題詠多,樂諸名山川殆遍,諸名能詩家屈指甬東,則曰:‘孺愿,孺愿’”;四子邦岱,能詩工書。且四人皆有文集。至于孫輩,邦仁子子序,字殷仲,讀書過目不忘,破案率高,有京師“神君”之稱;邦伊子子,雅好詩書,善鼓琴。
張時徹宅院舉辦的文學沙龍,雖名氣不及永和九年會稽山蘭亭修禊詩會和隆安四年廬山石門遠足覽勝,但宅院文學興盛重才華而不重階層,“益切磋道義,誦習藝文以自廣暇,則游衍于鐘山鷺水之側,觀鳥飛魚泳之樂,玩蒸云吐霞之奇,詠歌相酢”,推動了甬上文學繁榮,山水酬唱之風盛。因而李鄴嗣論及張時徹之文會時,仍有生不逢時之憾意。目觀當下,這些以詩交流為目的文會活動,會給當代文學討論和聚會以啟示。
[1]張時徹.芝園定集(文淵閣《四庫全書》)[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2]胡文學.甬上耆舊詩[M].寧波:寧波出版社,2010.
[3]浙江省鄞縣地方志編委會.光緒鄞縣志[M].北京:中華書局,1996.
[5]徐時進.啜墨亭集[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
作者:郝靜,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2012級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編輯:張晴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