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楊德友
《布蘭詩歌》簡論
山西 楊德友
詩歌集《布蘭詩歌》大部分作品是用拉丁文在12世紀創作的,手抄本形成于13世紀,1803年被發現;在19世紀和20世紀初得到學者的研究,有德文譯本等問世,但是在1937年以前,依然默默無聞。德國作曲家卡爾·奧爾夫(Carl Orff,1895—1982)從拉丁文原本《布蘭詩歌》選出二十四首(段)詩歌并譜曲,于1937年在德國首演,大獲成功。奧爾夫的《布蘭詩歌》是20世紀最成功的聲樂作品,形式為世俗清唱劇的組曲形式,易于推廣演唱。
拉丁文-德文對照本《布蘭詩歌》選、編、譯者君特·貝倫特在該書“前言”中說:
中世紀拉丁文詩歌在11世紀末開始,一直延續到了13世紀,其宏偉的繁榮時期結束之時,正是本選集中內容最廣泛、最具有特征的拉丁文抒情詩所屬的時期。
在中世紀拉丁文文學延續的一千年過程之中,幾乎沒有一個與詩歌有關的事件在這樣短促的時間內變得這樣遐邇聞名,堪與這本選集的標題和詩歌比擬。為此,毫無疑問要感謝卡爾·奧爾夫,他為《布蘭詩歌》創作的音樂,在一般人中間和文化界喚醒了靈感和啟發——而正是拉丁文這樣的語言把這樣的機緣和他們阻隔開來。
在德國慕尼黑南部阿爾卑斯山谷中巴伐利亞州的本尼迪克特博伊倫小鎮上,有個古老的修道院——本尼迪克特博伊倫修道院,這是巴伐利亞最古老的一座修道院,由圣博尼法斯于739年至740年間建造。當時小鎮的名稱是“布蘭”(Buren意為“房屋”或者“建筑物”),后來由于西方修道院制度的創立者——圣本尼迪克的遺物曾在這里存放過,小鎮名中又加入了這位圣徒的名字,變成了“本尼迪克布蘭”。在當時,作為一個研究機構,這個修道院享有極高的聲譽,在神學、哲學和科學研究諸方面都很杰出,植物學研究和草藥園設施(大約在1200年創建)就是很好的證明。約在1250年,修道院圖書館的藏書涵蓋了當時高等教育(歐洲現代大學的前身在11、12世紀興起)的全部領域。
1803年,教會財產世俗化的敕令頒布。當時處理本尼迪克特博伊倫事務的是男爵約翰·克里斯托弗,他很快注意到了和修道院官方圖書館分開的、沒有編入目錄的圖書珍藏點。那里大概藏有一些禁書,包括新教和其他異教書籍。在整理過程中,“布蘭抄本”被發現,男爵對此非常感興趣。1806年,特博伊倫珍寶被送往慕尼黑中心圖書館(當時的名稱)后,男爵也被任命為該館館長。
保存下來的“布蘭抄本”卷宗小得出奇,由112張對開上等皮紙組成,用皮條捆著。第一眼看去,難以想象會收入那樣大數量的材料。每頁22行的文字書寫在11×18.2厘米的皮紙上,文字十分密集(原因在于上等皮紙十分昂貴,空白不得浪費。抄寫者遵循了中世紀的習慣做法,使用縮寫字,把詩書寫得和散文一樣。只有新的作品開始時,才重新另起一行)。抄本中有彩色微型畫,其中控制轉輪的命運女神是特別突出的,因而十分著名,得到最頻繁的復制(當時佚名的抄本裝訂人把這一部分放在該書第一部分,讓它首先映入讀者眼簾,雖然有關詩歌的排序號碼是CB16和CB17)。1250年以后的幾百年內,這個抄本的歷史不明。《布蘭詩歌》手稿現存于巴伐利亞國家圖書館。
慕尼黑中心圖書館的約翰·施梅勒整理編選的《布蘭詩歌》1847年出版(這一版的影印本在1938年問世)。19世紀到20世紀間,學者們不斷地對其進行整理和研究,德國也曾出版過其他不同的版本。現在,最便于使用的是德國袖珍版本出版社的版本。這個版本(一卷本)收入拉丁文原詩及其德語詩體譯文,還有龔特爾·貝倫特的引言和注釋。此外,《布蘭詩歌》在歐美有不少德語、英語和其他語言的選譯本以及與拉丁文原文的對照本,多為選集,內容通常分為三個方面,即布道與諷刺、愛情與大自然、酒宴與游戲歌曲。其中,大衛·帕萊特1986年在英國出版的《布蘭詩歌選》是比較接近完整的版本。
這些詩歌蘊含了放蕩不羈的精神和對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的調侃、諷刺,甚至贊美,以及對中世紀歐洲社會的犀利嘲諷,十分生動活潑,富于生活氣息。它們在當時確實是作為歌詞創作的,多半按照一定的曲調寫成,被稱作“中世紀的拉丁文抒情詩”,名副其實。而且,這些作品出現在基督教文化占統治地位的中世紀晚期,可以說是一個奇跡。作品貼近生活和百姓情緒,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閱讀起來,也會感到真實親切。
《簡明哥倫比亞百科全書》(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中的“中世紀”條目十分言簡意賅:“西歐歷史上的一個漫長的時期,大致始于5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到15世紀,曾被稱為‘黑暗世紀’。基督教成為文化的統一力量;封建制度和采邑制度、神圣羅馬帝國、十字軍東征和騎士制度等,把基督教理想和經濟、政治、軍事機制結合起來;逐漸興起的城市在經濟生活中保持了基督教的精神;在教會的贊助下,大學興起;經院哲學得到托馬斯·阿奎那詳釋,把新知識和基督教信仰結合了起來;哥特式建筑、但丁(1265—1321)和喬叟(1340—1400)的作品表現出了時代精神;向近代的過渡隨貨幣經濟、政治集權化、探險、世俗化與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本主義一起到來。最后,新教宗教改革動搖了基督教界的中世紀的統一。”
在很長的時間內,歐洲中世紀的落后面、消極面被簡單化、被夸大,以致一般人都以為中世紀歐洲人生活極為困苦,民不聊生。實際上,中世紀時期社會發展速度固然緩慢,但是大部分時間秩序穩定;人民不富裕,但是大概是可以溫飽的。各種社會問題、腐敗問題、民生問題等都存在,其基本類型和性質與古今其他各種類型社會頗有共同之處。更重要的是,人的各種感受也是如此:對大自然的喜愛,對愛情的追求,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社會的批評。在需求娛樂的同時,人們也參與表達和創造,社會不乏光明愉快的方面。
《布蘭詩歌》憑借其世俗精神和抒情的表達,可以被看作對于那個時代的某種回應。從當時的信仰和專注所在對于這些詩歌的啟發來看,這些詩歌能夠幫助我們理解12世紀的歐洲社會。F.B.阿爾茨認為:“拉丁語基督教界文化的發展在12、13世紀十分突出。因此,代表現代歐洲文明的開端似乎是這兩個世紀,而非15世紀。”(《中世紀的精神》)大憲章(Magna Carta,1215)就是最著名例證之一。
《布蘭詩歌》是歐洲中世紀留存下來的最大的拉丁文詩歌集,那些詩人使用拉丁文的嫻熟程度一如使用其本族的語言。詩歌題材范圍很廣,包括諷喻、文學和禱詞的滑稽模仿、愛情歌曲、飲酒助興歌曲,以及源于古希臘神話、《圣經》和歐洲歷史的故事,其實質是世俗的,具有程度不同的文學價值。總之,《布蘭詩歌》不是一件“文化古玩”,不是文藝復興初期作坊地板上清掃出來的堆積物,這些詩歌擁有各自的引人入勝之處。詩集中的諷刺詩、頌詞、贊歌、牧歌、辯論詞、獨白、十字軍歌、乞討歌、愛情歌曲、飲宴歌曲以及揭示不可救藥的愚蠢的歌曲,那詼諧的語言和獨特的表達方式,顯示出了作者們的文化修養,文學價值不再是入選的唯一條件。一言以蔽之,在詩集中八百年前的中世紀歐洲生活躍然紙上,中世紀不再是過去教科書上所說的那么“黑暗”(尤其是在中世紀后期),而正是地平線上出現了文藝復興的曙光之時。
《布蘭詩歌》在世界范圍流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德國作曲家奧爾夫的音樂作品《布蘭詩歌》。也正是奧爾夫的音樂,使中世紀的“布蘭抄本”重新煥發了生命,使人們對那個處于“萌發期”的歐洲世俗社會及其文化有了更深的認識和了解。
奧爾夫是德國20世紀最著名的作曲家和音樂教育家。1935年至1936年間,他以“布蘭抄本”為腳本,創作了迷幻布景劇《布蘭詩歌》。1937年,該劇在法蘭克福首演,之后傳遍全世界,長演不衰。
全劇二十四首(從“布蘭抄本”三百余首詩中選出,有的是全詩,有的是一首詩的幾個段落),第1歌和第25歌一樣,都是《命運女皇》,第2歌到第24歌分為:春天(3—10),在酒館里(11—14),情場(15—24)。值得注意的是,世人都認為已經死去的語言——拉丁文,是奧爾夫作品中的靈魂所在。奧爾夫使用拉丁文的和少數中期德語的原文詩歌,棄用現代德語譯文,創作配樂。配樂和原文歌詞十分和諧,所以這部聲樂作品無論在哪里演出,都是用原語言(拉丁語和中期德語)歌唱。聲樂作品用原語言演唱的感覺和效果,是任何其他語言演唱都無法取代的(意大利歌劇用意大利語演唱,京劇用北京官話演唱)。當有人對使用拉丁語提出質疑時,奧爾夫說:“這樣做并不是為了藝術實驗,也不是追求標新立異,而是因為越是消失的語言越是具有生命力,它永遠不會再改變,越能展現那個時代的精神。”他要以音樂的表達方式,極力喚醒“布蘭抄本”中所要傳達的復興精神。
我國著名音樂家錢仁康(1914—2013)在《音樂欣賞講話》(上海音樂出版社1982年版)第三十九講《清唱劇》中談到奧爾夫的《布蘭詩歌》:清唱劇只唱不演,內容不限于宗教(亨德爾的《彌賽亞》就是最著名的清唱劇之一,沒有戲劇人物),也采用世俗題材;適合表現歷史和現實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常常具有壯麗宏偉的史詩氣概。
奧爾夫《布蘭詩歌》是一部音效極佳的作品,一開始幾個小節的音樂和合唱的氣勢、曲調,就能立即把聽眾攫獲,就像《黃河大合唱》中的《黃河頌》,就像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第一樂章開始的那幾個小節。
有評論描述:奧爾夫的這部作品充滿了令人驚奇的音樂效果和戲劇性,既有雄壯的呼喊,又有委婉的詠嘆,猶如洶涌的浪濤撞向巖石發出澎湃的聲響,又如潺潺小溪穿越草地蜿蜒流動。樂隊與歌詠交相輝映,令人震撼的打擊樂像是命運的召喚,創造出強烈的叩擊靈魂的效果。《布蘭詩歌》是一曲對生命的贊歌,它在三個主題的引導下微妙地涉及命運、生活、大自然等主題,調性既有世俗的歡樂成分,又有著史詩般的恢弘氣勢,其中隱含的真正的旋律,則是對短暫人生的無奈、惋惜和感嘆。借用里爾克的詩句來描繪這部作品:“真正的憐憫之神,他來時威風凜凜,光芒/耀眼地向周圍傳播,跟諸神一樣。比推動安穩大船的強風更強。”
中譯本的藍本之一是著名的“企鵝經典叢書”1986年英語譯本《布蘭詩歌選》,該書收入大約一百五十首詩。另外的參考本是德國著名的“萊克拉姆袖珍本叢書”2003年版《布蘭詩歌》(拉丁文-德文對照本,主要參考德語譯文,部分地參考拉丁文原文),該書收入大約一百八十首詩歌。
兩本書收入的詩相同的不是很多,譯者只刪去了兩首未譯,一首涉及十字軍東征(CB51a),一首涉及國際象棋(CB210)。
此外,為了使讀者更好地體會原文的魅力,譯者以附錄的形式收錄了自己的拙譯——奧爾夫選出的這二十四首詩組成的《布蘭詩歌》大合唱歌詞漢語譯文。譯者之所以費盡辛苦重譯,首先是覺得應該盡力使每一詩行漢語譯文中的漢語字數和拉丁文每一行的音節數一致,或者盡可能接近一致,這樣打出字幕,觀眾就能夠知道當前歌聲的意思;其次,漢語語句用詞盡可能避免生編硬造之嫌,避免為了押韻而使用生僻字或者不常用的古代漢語中的語匯,盡可能做到比較準確地傳達原文的意義和情感,盡量避免增加或者縮減原文的內涵。這二十四首詩歌,雖然主要從英文轉譯,但是因為有拉丁文原文(和少數中期德語原文),所以在翻譯時每每盡數拉丁文詩句的音節數目,以這些數目來限制漢語詩句的字數。另外要提到的是,譯者在翻譯的時候參考了不同的譯本(英文版、拉丁文-德文對照版),因為“一個不同的外語譯本往往就是一個老師,其中有些是很好、‘很負責的’”。
《布蘭詩歌》中譯本收入了三類作品,即說教與諷刺、愛與自然、宴飲與嬉戲詩歌。這些詩歌的語句都是平實易懂、讓人感到親切的——即便對于我們,21世紀初期的中國讀者來說,也是如此。有些事實和事務,簡單的注釋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注解還對重要的詩作給予了較多的評價。
《布蘭詩歌》讓我們想到中國第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詩經》。《詩經》依風、雅、頌分類編排,兩者不僅分類有相似之處,情感也是共通的。
閱讀文學作品,尤其閱讀詩歌,目的之一是獲得閱讀的愉快,如果“很費力”,難以理解某些作品,痛感“不知所云”,感覺不到“閱讀的愉快”,應該說這不是讀者的“不足”。當代的中國詩歌,有一部分作品讀來令人“很費力”,也難以理解和欣賞,這包括流行歌曲的歌詞。《布蘭詩歌》有不同手抄本傳世,雖然埋沒幾百年,一旦發現,首先以其內容和表達技巧贏得讀者的理解和賞識,更加奧爾夫的譜曲,名副其實地傳遍世界各國。正是,詩言志,詩為心聲;人皆有心聲,而善于表達者,主要是詩人。詩歌的哲理化,應該有助于詩歌表達和抒發感情,幫助讀者體驗種種情感。古今中外,深為讀者接受的詩歌作品,首先應該是容易讀懂的作品。名氣大、讀者少的作品的確存在,這一現象,就不在這里討論了。
2013年11月6日
作 者: 楊德友,山西大學退休教授,曾在北京外國語大學(波蘭語)、山西大學(英語)求學,譯著有《懷舊的未來》《遺囑集》《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上、下)等,2002年獲得波蘭外交部長頒發的“傳播波蘭文化杰出成就獎狀”。
編 輯:張玲玲 sdzll080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