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婷婷[云南財經大學傳媒學院, 昆明 650221]
作 者:孫婷婷,文學博士,云南財經大學傳媒學院講師。
一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郭沫若的新詩開啟了新文學先聲;在20世紀80年代,朦朧詩的崛起代表了新的美學原則。無論從意識形態還是文學形式來看,詩歌在中國文學史尤其是現當代文學史的數次重大變革中都扮演著初啼新鶯的角色,但在目前文學史的書寫當中,詩歌被置于邊緣地位,而且目前的詩歌研究方法也存在諸多問題,如董迎春所說,“當代詩歌研究更多側重于文學史線性梳理與社會意識形態批評,很少研究史料、觀念、審美等藝術特征背后話語的深層關系。”①因此,身兼詩人與學人雙重身份的董迎春試圖在《走向反諷敘事:20世紀80年代詩歌的符號學研究》一書中,運用新歷史主義對80年代詩歌史進行解構與重構,鉤沉出80年代的詩歌話語譜系,以期做出新的命名。
命名首先是要完成對歷史的解構。譜系學認為,歷史的書寫是一個黨“同”伐“異”的權力運作過程,如同福柯所言:“‘異’對一個文化來說,同時成了內在和陌生的東西,并因此只通過禁閉(為了減少其異性)就被排斥了(以便驅趕內在的危險);而物的秩序的歷史則將是‘同’之歷史,‘同’對一個文化來說,既被分散了,又被聯系在一起,因而被分門別類,被收集成同一性。”②董迎春認識到“當代詩歌史同樣也由于詩歌相關的文學與評論所書寫的文本建構而成。在語言背后事實上對其有一種客觀存在的權力擠壓關系。”③他所要做的是書寫還原詩歌面目與現實的“文學場”,以“對詩歌話語的質疑與顛覆的立場漸漸代替宏大的歷史敘述,通過情節編織轉換舊的當代詩歌史”。④
如果歷史是權力的運作,那何為歷史?新歷史主義的鼻祖維科在其《新科學》中探究了歷史與文學之間的內在關聯,他認為歷史按照“詩性”邏輯展開,由此啟發新歷史主義將歷史視為符號網絡,衍生出“歷史詩學”這一概念及研究方法:“在‘歷史——文學’的關系語境中,通過揭示歷史的本質特征及其內在的文學性(詩性)結構以及文學的本質特征及其歷史性含蘊來闡釋文學與歷史的關聯,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一套關于文學本質或歷史本質的理論界說。”⑤應當說,新歷史主義這一范式為中國文學研究者跳出意識形態窠臼,以歷史為參照來研究文學內部深層規律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視角。全面論述“歷史詩學”這一概念的新歷史主義先驅海登·懷特指出,歷史和文學都存在話語建構,并且其話語建構過程是相通的。歷史話語的構建發生了三種轉義性的外展(abduction):“歷史”既往事件首先被表現為具有編年史的順序;其次被“情節化操作”轉化為一個具有可辨認的開頭、中部和結尾三階段的故事;并且(第三)構成任何可以用以建立事件的“意義”的形式論證的主題,這種意義在不同情況下可以是認識的、倫理的或審美的。
董迎春采用了海登·懷特的研究方法,反對當前充斥著文學史的斷代劃分,反對人為的時間斷裂(比如1989年海子之死的界限)和地理斷裂(如南方詩歌和北京詩歌的劃分),而支持臺灣學者陳大為認為中國當代詩歌“一切轉變是漸進式的”論斷。⑥并且在此基礎上,努力爬梳出一條話語轉義的線索。
二
命名是一次重構的生產行為。老子《道德經》云:“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⑦而海德格爾在《形而上學》中這樣解讀《安提戈涅》的出場詩:“言詞,命名,都是要把從要直接制勝而涌入其在中去的敞開了的在者安頓下來并使其保持在老老實實,一清二楚的安定狀態中。”⑧阿爾都塞更在其警察故事所想象的詢喚場景中明確表示命名事物或者接受命名乃是意識形態作用于主體的方式之一。由此觀之,命名不僅是稱呼一個名字,而是一次生產主體的行為。
命名者董迎春是一位身兼詩人與學者雙重身份的生產者。董迎春20世紀90年代開始寫作詩歌,他是“相思湖詩群”的領銜者,是“當代中國詩歌書寫的在場者”,⑨已經出版多部詩集。在2004年后,又開始主攻文藝學,以學人身份在大學從事詩歌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作為詩人,董迎春在這個文學場中與其他詩人有著精神甚或日常的交往,共同成為歷史文本的見證者與書寫者。作為學人,董迎春由于參與到文學史的寫作中而成為歷史的敘述者,而多年來主攻文藝學的經歷能夠讓其在攻破文本之后又高屋建瓴地爬梳出80年代詩歌文本間的內在線索:詩歌的話語范式。
董迎春對20世紀80年代詩歌史的重構式生產既采用新歷史主義的話語轉換范式,但又不完全是新歷史式。新歷史主義認為歷史是不斷的爆破與斷裂,連續統一的“大歷史”⑩是權力運作所造成的假象,他們認為“連續統一的‘歷史修撰’掩蓋了歷史的‘殘暴’本質,歷史唯物主義者不該以因果論和進步論為由而表示有意無意的尊崇、認同和配合,而應該設法打破這種連續性,暴露出歷史背后的血腥和殘暴”,?所以新歷史主張進行“小歷史”的鉤沉。
海登·懷特的歷史敘述模式揭示了“大歷史”的編纂邏輯:“歷史敘述處理其素材的方式與文學并無本質的不同”。?他將維科隱喻、換喻、提喻、反諷的四重式轉義引向普遍的歷史敘述領域,結合從文學批評家弗萊那里借用來的文學樣式概念,與四種話語轉義相對應的敘事形態的情節編排方式為浪漫史、悲劇、喜劇、諷刺劇四種:?
隱喻 浪漫史 形式型 無政府主義
換喻 悲劇 機械性 激進主義
提喻 喜劇 有機型 保守主義
反諷 諷刺劇 語境型 自由主義
懷特此模式本為對歷史深層模式的解構,董迎春反其道而用之,通過它找到了中國20世紀80年代詩歌話語的內部的轉換規律,完成了80年代詩歌史的重構。其研究根據隱喻、換喻、提喻、反諷之間的轉義關系考察話語背后滲透的意識形態,探究詩歌作為社會文本、文學文本的符號意義,整合從朦朧詩、第三代詩、女性詩歌、海子等的大詩寫作之間的轉換與共在邏輯,提煉出其話語特征,清晰地呈現了80年代詩歌的精神風貌與深層的轉化進程。
但如果這次對詩歌史的重寫僅僅是“大歷史”的再次書寫,那么也將會難免陷入同一化的陷阱。本書出彩之處就在于,它巧妙運用新歷史主義的解構“大歷史”的策略爆破了傳統的意識形態書寫,隨即再用此策略建構中國20世紀80年代詩歌發展的“大歷史”。與此同時,依托詩人的身份,對被主流話語排除在外的詩人及作品進行史海鉤沉,令“小歷史”與“大歷史”共同浮出水面。董迎春多年來對海子的作品鐘愛有加,對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有著獨到理解。在本書中,清晰地梳理了海子與其他第三代中后期詩人的源流聯系,同時將以海子、昌耀為代表的一批獨具思想性的詩人及詩歌作為“大詩寫作”,其寫作是對普世倫理的堅守,也是精神神話與文化神話的話語實踐特征。
董迎春出生于煙柳繁華地揚州,但其詩歌生命長期活躍于西部邊陲,對以往詩歌史書寫當中存在的地域中心意識感受更為敏感。書中多次提及創辦《崛起的一代》,率先向老詩人發難的“貴州詩群”黃翔,他對朦朧詩的發展及其美學原則的討論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但因為其所處地域并非中心等原因,黃翔的影響與價值幾乎被主流詩歌話語遺忘。在中國長期形成的南北分野促成對詩歌的“南方詩歌”與“北方詩歌”的劃分,其實二者存在諸多交叉,詩歌的地域并非完全對應于地理的地域。因此,這些被遮蔽的詩歌話語進入到新的兼具“大歷史”與“小歷史”的命名行為中,構建新的歷史景觀。
三
20世紀80年代書寫了中國當代詩歌的輝煌,但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這種輝煌因為詩歌陣營的分化與自我清算而難以為繼。董迎春將其劃分為堅持知性寫作的“后朦朧詩”及具有后現代傾向的“口語寫作”派。口語寫作以一套指向日常生活的語言系統來顛覆朦朧詩的精英寫作,解構朦朧詩的宏大敘事,具有消費寫作的功利特征,挾裹著濃烈的大眾文化氣息,是“以無意義的物對抗有意義的人的一次性消費的狂歡”,?既有破壞的快感,但也呈現出焦慮和絕望。
這是詩歌的自我顛覆,但此舉并沒有完成真正的自我審視:“這種后現代景觀,因為缺少某種理論高度與表達實質,使得這樣的后現代的文化定位漸成為快餐式的消費空殼,趨于浮淺與庸俗,而各種詩寫現象也如走馬觀花。”?
而后朦朧詩所走的思想寫作路線,從“現代史詩”“整體主義”“新傳統主義”等的“長詩”寫作,到海子、昌耀等詩人的“大詩寫作”,一再挑戰神話的高度,最后成為難以企及的高峰,最后隨著海子等一批詩人的溘然長逝,便戛然而止,劃上了休止符。
盡管20世紀80年代的詩歌書寫曾經令一代人激情澎湃,卻也不免呈現出危機,最后走向低谷。作為詩人,董迎春對這個悲劇性進程有著更為敏銳的感知,為其奉上挽歌一曲,同時又能夠以學者的學識深刻地指出在學理上的轉化進程,并提請讀者注意這并非單一前進的必然的歷史,而是至今仍處于動態變化當中。而從更深層次的歷史角度來看,這毋寧是中國詩歌的現代化旅程。雖然在80年代末期,中國詩壇出現眾聲喧嘩的后現代氣息,但這實質只是中國詩歌現代化進程中的一個停靠點。對于董迎春而言,對于歷史而言,反諷遠遠不是一切的終結,現代化依然還在路上。
①③④?? 董迎春:《走向反諷敘事:20世紀80年代詩歌的符號學研究》,蘇州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頁,第210頁,第211頁,第57頁,第60頁。
②[法]福柯:《詞與物》,莫偉民譯,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3頁。
⑤⑥??? 張進:《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頁,第207頁,第106頁,第133頁,第131頁。
⑦ 王弼注:《老子道德經注校釋》,樓宇烈校,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頁。
⑧[德]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熊偉、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172頁。
⑨ 吳迎君:《書寫眾神,然后黃昏:董迎春〈水書〉組詩的形式文化學闡釋》,載《南方文壇》2011年第6期。
⑩ 大歷史(History),新歷史主義用以和“小歷史”(histories)相對的概念。大歷史圍繞整體性一元化的政治國家史而編寫,“小歷史”則偏向于普通大眾的日常生活層面,乃至被湮沒者和邊緣者,呈現出異質性、矛盾性和碎片化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