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張利娟
南北車背后的中國企業海外戰
本刊記者 張利娟
軌道裝備市場在世界經濟中占比很小,而且最大的市場還是在中國,海外市場根本不需要兩個中國主體,也容不下兩個巨頭。
9月初,一則“國資委暗推南北車整合”的消息引發中國南車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中國南車”)和中國北車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中國北車”)的雙雙停牌。這不是中國南車和中國北車第一次被傳合并,而此次合并之聲再起,知情人士對記者透露,與國家高層的強力推動有關,導火索則是兩家企業在海外市場的競爭激烈,甚至相互削價,惡性競爭。
我國實施“走出去”戰略已有十余年,其間有關中國企業在“走出去”過程中惡性競爭、相互拆臺的新聞不時見諸報端。此次中國南車和中國北車合并的導火索更讓人們再次關注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競爭。
10月27日,中國南車和中國北車以及兩者旗下A+H上市公司紛紛停牌。28日,兩家公司繼續停牌,市場傳聞兩家正在進行合并工作。截至目前,盡管兩家公司并沒有明確發布合并聲明,但記者向有關部門核實,他們已成立合并工作組,正就合并事項展開工作。
2000年,原中國鐵路機車車輛工業總公司被分拆為中國北車和中國南車。此后,兩家企業通過引進技術、消化吸收,整體實力得到全面提升,不僅坐實了中國軌道交通市場,而且開始實施“走出去”戰略。
在“走出去”的道路上,為爭奪訂單,兩家企業相互壓價,“大打出手”,惡性競爭愈演愈烈,一分為二的負面效應逐漸凸顯。
尤其是最近兩年,中國北車和中國南車之間的競爭尤為突出,其中最廣為人知的是在2013年阿根廷電動車組招標中的“惡戰”。阿根廷市場主要是中國北車的“勢力范圍”,當阿根廷政府2012年下半年宣布購買新的城軌車輛時,中國北車首輪報價239萬美元/輛,其性價比遠高于與國外對手。然而,讓中國北車沒想到的是,從未碰過阿根廷市場的中國南車在這一輪競標中突然“殺”了進來,半價甩開中國北車及其他競爭對手,先后獲得了多筆阿根廷地鐵的訂單。
“中國的高鐵已經從引進技術向輸出高鐵悄然轉變。”國資委研究中心主任助理王志鋼說,“當初南北車分家是為了培育競爭。如今,發展的外部環境已經改變,中國企業需要攜手‘出海’,減少‘窩里斗’,增強話語權,形成海外競爭合力。”
據悉,軌道裝備市場在世界經濟中占比很小,而且最大的市場還是在中國,海外市場根本不需要兩個中國主體,也容不下兩個巨頭。
中國企業“走出去”最怕的不是國外競爭對手,而是國內的兄弟企業“挖墻腳”。
分開14年后,中國北車和中國南車再度合并的導火索也由此顯而易見。
中國南車一位高層曾透露,央企在海外投標時屢次發生“窩里斗”,為了拿到項目“不擇手段”,一家公司旗下的兩家分公司為搶奪同一個項目,報價可以相差1億元。“國外一個項目,如果同行企業都去爭,很容易就把這個市場搞壞了,同時也會毀壞中國企業的形象和信譽,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中國南車和中國北車合二為一,可以避免競爭過程中相互壓價,既有利于提升中國企業的形象,也有利于把更多精力投入技術創新,提高國際市場競爭力。”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夢恕說。
中國北車和中國南車在海外的惡性競爭是中國企業在“走出去”過程中千千萬萬案例的一個縮影。這種互相壓價、低價競標、惡性“血拼”的事件不僅發生在海外的軌道裝備市場,在其他如通訊業、建筑業、服裝業等也很常見。
非洲國家是中國企業在基礎設施領域“走出去”的重要目的地。但在近些年,也多次出現惡性壓價情況。中國企業到那里,或者修機場,或者修路,因為競標時報價過低,拿到項目后干不下來,被迫停工,或被對方終止合同,或因質量問題被欠款,有的還被當地政府列入“黑名單”,有的公司甚至被業主訴諸法院。
我國摩托車價廉物美,但四大車企在越南相互內斗,最終日本企業趁虛而入,搶去頭把交椅;中國在核電站工程造價和人工成本上相對較低,而且有豐富的核電運營經驗,在國際市場本該有優勢,但三大核電企業各自都走自己的技術路線,三條技術路線的內斗導致我國核電企業在國際市場上幾乎是逢“日”必輸;深圳多家手機企業在海外市場也互相拆臺,導致企業內外交困等。
發生在2004年的華為技術有限公司和中興通訊股份有限公司惡性“血拼”一事,很多人喜歡拿來用作“窩里斗”的典型。當年為中標尼泊爾電信的CDMA項目,華為的開標價是4200萬美元,而中興的開標價是2900萬美元,前者本來就已經低于其他公司的價格,后者更甚。“鷸蚌相爭”的結局是“漁翁得利”——尼泊爾運營商白白撿了大便宜。
在記者的采訪中,許多負責海外業務的企業領導都喜歡用“獨在異鄉為異客,最怕他鄉遇故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來表示對中國企業在海外市場“窩里斗”的困惑。
正如一位央企的海外投資主管在和本刊記者對話中所提及的,中國企業“走出去”最怕的不是國外競爭對手,而是國內的兄弟企業“挖墻腳”。以前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現在是“他國遇故知,兩眼露兇光”。
“國際市場上中國企業惡性競爭問題嚴重,這是影響我國企業發展的重要問題。”國資委研究中心主任楚序平說,“在國際市場中,中國企業把某些在國內競爭中的惡劣手法照搬到國際市場上,導致中國企業的整體利益受到損害,例子可以舉出成千上萬個來,雖有各種辦法,但依然屢禁不止。這種競爭導致國家利益的大量喪失。”
企業“走出去”的過程中,如何應對惡性競爭值得深思。
中國企業聯合會副研究員劉興國指出,我國企業要走出惡性競爭的困局,首先應規范“走出去”秩序,加大對不公平競爭行為的懲處力度,并修訂《反不正當競爭法》;還應多發揮行業協會的作用,以行業內部協調機制來解決國際化經營中的不規范競爭問題。
駐坦桑尼亞大使劉昕生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表示,要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國內相關部門對“走出去”的企業加強監督和管理,避免因機制問題造成惡性競爭,還需要加強對當地市場容量的調研,中國公司不可以無限制地進入。
“中國企業‘走出去’的一些行為是需要規范的,但動不動就扣上惡性競爭的帽子,這一點我還是有保留意見的。”商務部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周密告訴本刊記者。據介紹,以壓價行為為例,如果不違反當地法律法規就不算惡性競爭,除非是有國際公認的一些不良做法,如行賄、采用其他利益改變“游戲規則”等才屬于惡性競爭。
中國與全球化智庫主任王輝耀認為,價格競爭是企業市場競爭的一種手段,但并非提高市場占有率的唯一方式。在成熟的市場經濟中,企業更趨向于采用微利、提高質量、改善服務等非價格競爭方式提高市場占有率。“在競爭的同時應重視合作,與國內企業及國際企業進行合作投資,在合作中競爭,實現共贏。”
責編:張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