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鈞
被誤讀和被過度詮釋的“民政形象”
唐 鈞
社科文獻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書,標題是《形象危機應對研究報告,2013—2014》。書的封皮上寫著主編者,“中國人民大學危機管理研究中心唐鈞”。這是一位與我同名同姓的小老弟,研究的專業是公共管理。因為涉及的領域看起來與我有點相似(用專業眼光看其實差得很遠),很多媒體常常把我們唐冠唐戴(一筆寫不出兩個“唐”字)。尤其是這一次,有家官媒的“新聞網”干脆就把相關的文獻放到了我的專欄中。因為官媒影響大,尤其在政界影響更大,所以以訛傳訛就讓我掠奪了小老弟的風光。
本來也沒有把這太當回事,曾有記者就此采訪我,我說明了情況后,在微博上發了一個聲明,說明“此唐鈞非彼唐鈞”,想象中也就完事了。最近參加民政部門的一個會,很多人,包括一些領導,都來問起這本書,弄得我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一遍遍地重復著同樣的故事(就差“我真傻,真的”了)。也正因為如此,我抽空讀了小老弟的大作:
小老弟的報告基于一個假設,即“我們假設群眾對于執法類官員的形象有厭惡感,而對于服務類官員有好感”,所以他將他們中心近年重點關注的6類官員分為執法類和領導類——前者包括“城管、村干部、警察”,后者包括“學校領導、醫院領導、國企領導”——想做一個“公眾厭惡程度”的排序。同時,也將服務類官員——民政干部放在一起,想做一個對比。但他對最后的研究結果作排序時,用了一個很容易把普通受眾搞糊涂的表述方法,即“倒排序”:排在第一的是“最厭惡的”,排在最后的是“最不厭惡的”——于是,就形成了這樣一個序列:城管、學校領導、醫院領導、村干部、警察、國企領導、民政干部。頗為搞笑是:排在前面相對更被“厭惡”的6大類官員,可能也知道自己“惡名”在外,倒是沒聽到有什么意見;而排在最后的,本來在報告中是評價最好的民政干部有一部分倒是不樂意了。其實如果換個說法,把是否“厭惡”改成是否“受待見”。研究結果就是城管“最不受待見”,而民政干部“最受待見”,這樣表述,可能受眾就容易弄明白報告在說什么,而那一部分民政干部也就不那么怒發沖冠了。遺憾的是,小老弟過于“學院派”了。其實有時候坊間的大白話倒是表意更明確。
不過,平心而論,我一直以來都對用“社會指標”的辦法作評估排序持不贊成的態度。我是改革開放以后,比較早參與“社會指標”研究的研究者之一。但是,研究越深入,發現問題越多,而且有一些基礎性的問題是難以解決的。到后來,社會指標被當成對政績排序的工具,于是就選擇了退出。近年來,還對一些“熱門”研究,譬如“幸福指數”,發表過一些不同意見。
我特別反對的是,簡單地用“指標體系”對行政系統和社會領域的所謂“工作績效”作考核。去年有個基層單位讓我幫他們建立“社會建設指標體系”,好不容易婉拒了。后來得知有個知名大學的教師接了這個活兒,最后得到的評價是“不接地氣”。其實這不是研究者的問題,而是這個課題本身就沒法做。因為在這些充滿人文關懷、需要服務者與被服務者充分互動的工作領域,用一些抽象了的數字來進行評估排序,常常是不合適的。有人可能會說,現在都進入大數據時代了,你還……我不反對對數據的開發和利用,但反對“唯數據”(或曰“數據說明一切”)。其實認真閱讀并讀懂數據,要比數據本身更重要??疵绹腘BA,常常聽到的一句評論是數據不能說明某個運動員在比賽中的作用;也常常看到某些籃球明星的個人數據很搶眼但他的球隊就是不贏球。這說明,被記錄的數據本身就可能是不完整乃至有缺陷的,而有些你想要表述的東西卻不能用數字的方式去記錄和表述。若是再加上誤讀數據和過度詮釋,那么得出的結論就更是南轅北轍了。
所以,我給我的學生的一個忠告是:數據有時候也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常被拿來忽悠人。所以,如果你是個負責任的研究者,當數據違背常識時,你就要去檢驗數據本身是否存在問題,尤其要考慮你的調查的抽樣方法在設計和實施等方面是否有問題;當確認數據本身肯定沒有問題時,你就要試圖去找出為什么你的調查數據和社會共識不一致,并作出充分的說明;這時候,研究者的社會經驗是很重要的,要注意時時、處處的觀察、思考(正思、反思)和積累。其實,對于讀者或許也是一樣,當你讀到的文章與你的想法不一致時,首先要想一想,是否自己沒有讀懂,或者說是否自己沒能理解作者的意思。
最后,因為有同事要我去基層見識見識,所以就想以一個1980年從縣民政局干起的“老民政”倚老賣老一下:實際上,在小老弟對報告所作的說明中,對民政干部的“基本假設”是這樣的:“以民政等領域為代表的服務類官員,其重心是公共利益,帶給群眾更多實惠和幸福?!备钜徊教接?,他的研究可能說明了一個問題,對于“官員形象”,服務比管理(管你)更重要。我曾經撰文批評城管是中國行政機關中唯一只有執法沒有服務的奇葩單位,此次評價為“最差”應屬必然。也許在小老弟的報告中,對民政干部的排位沒能表述清楚;更有可能的是,報告的結論被誤讀并被過度詮釋了。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