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新夏
(南開大學,天津 300071)
編者按:來新夏,浙江蕭山人,1923年生于杭州。他在學界素有“縱橫三學,自成一家”之稱。他在歷史學、方志學家和圖書文獻學三個不同領域都取得了開創性成就。先生享受寂寞,學而不厭,并表示“有生之年,誓不掛筆”。
來新夏先生在年秩九十高齡的時候還曾積極參與本刊的話題討論并為本刊撰文。自2013年第四期始本刊發起了“學術與文采”的討論,先生應本刊主編之約,參與討論了“學術與文采”的話題并撰文。其文《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于2013年第六期發表,來新夏先生從親身經歷談如何寫文章、文章與文采的關系。先生的文章樸實而又富于文采,力證“學術與文采”乃文章“行而遠之”的根本,獲得學界認同和強烈的社會反響,并于2014年新年為本刊題詞:“文化是民族的靈魂”。

《讀〈清史·樸學志〉管見》是來新夏先生生前交付本刊的最后一篇文章。2014年農歷新年前,先生郵寄紙本至本刊詢問文章可否發表。在總編的肯定之下,于2014年2月1日將電子版發送至本刊。僅以此文的發表追憶新夏先生。
新編《清史》為近年國家學術工程的一大重點,歷時十余年,耗資以億計,聚有關領域學人。近期聞將殺青,欣喜莫名。我曾受委托通讀《樸學志》全稿。此稿在祁龍威教授主持指導下,田漢云先生多方協助,參與者認真撰作,取得了一定成績,也為前此有關著述所未見之篇目,有篳路藍縷之功。全志基本已成定稿,我不學略陳管見,未免有吹求之嫌,尚望撰者諒之。
全志共分九篇,通觀之,前五篇以四部典籍(集部除外)為篇名,后四篇以樸學主要治學方法為篇名,似嫌體例不一。不如分為上下卷,前五后四,并在概述中說明為何如此分法。
樸學內容前賢多有規定,如清段玉裁云:“用好版本作底本,是治學第一步”。顧千里云: “不講版本,是自欺欺人。”梁啟超曾標舉“樸學”之名,并陳述樸學之內容有“史學、天算學、地理學、音韻學、律呂學、金石學、校勘學、目錄學。”即以此相衡,《樸學志》尚有缺項。應有“版本學”與“天算學”二章。
《版本學》為清代樸學重要支柱之一,為樸學家治學之根本。葉德輝以目錄、校勘、版本三學,為清學“根底”。此志可將版本學并入目錄學專章,改稱“版本目錄學”章。
全志論述多以人與著作為主,而以學居次,似感欠妥。應以本門學術發展、沿革為經,而不是重點講述某幾位學者及其有關著述。這樣,有可能漏掉一些有關的學術成就。建議篇前加強對本學術領域的論述。
各章章名體例不一,有以典籍為章名者,如《經解篇》則以儒家經典為章名,有以學者為章名者,如《史地篇》上以王鳴盛、錢大昕等五人名為章名。有以專書為章名者,如《目錄篇》以《讀書敏求記》《書目答問》等五書為章名。
新編《清史》應反映時代差異。如今修《清史》與民初修《清史稿》當如何體現差異,如何體現提高?關鍵在于今修《清史》是否將當前的水平滲透入志。簡言之,即今修《清史》是否吸收后來的有價值成果。本志很少看到這方面的內容。至少長編應有引書目,供審議者查閱。
全志內容多引用前人成說,而缺乏撰寫者的創新論斷,因此很難反映時代特點。寫史志者不能泥于“志不論斷”的陳說。司馬遷《貨殖列傳》處處有議論,人稱名志。應寓論斷于敘事,有史家高屋建瓴的論斷,不能僅鋪陳成說。
對學者稱謂,應統一體例。如有的稱全名,有的有名無姓,有的有姓無名,有的全名前加籍貫者。如《錢大昕的金石學》章有言曰: “對宋以來歐、趙、洪、都及清初顧炎武、朱彝尊諸人”,據余猜測,其歐指歐陽修、趙指趙明誠、洪指洪適、都指都穆,不知是否對。又如揚雄用字“子云”,一些讀者多不熟悉,故宜用全名為宜。本志征引清代學者較多,一些享有盛名者,大多能知其大概,而一般學者則難知其時代、籍貫,故應于首次見志之學者,于名后括號內,至少應注明公元生卒年及籍貫。
總觀《樸學志》的寫法,是以時代前后為序,選若干名家名著,單篇論述。對某些人可能詳盡,但對樸學總體及所屬各學,不能得明確的認識。另有一些值得入志的樸學家及其名著,究應如何處理,尚請研究。
樸學之又名,僅收漢學與考據學二詞。漢鄭玄曾“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蕪,刊改漏失”,故乾嘉學者多標舉“鄭學”或“許鄭之學”。只有說明“鄭學”,“漢學”亦才有根據。樸學又有“古學”之名。清汪中云: “古學之興,顧炎武開其端”。本志既以顧炎武為“樸學”之始,則“古學”之名不能失。對皖、吳兩派的特色與異同,特別是異同,應增補內容,以便讀者掌握樸學綱要。而對其學術弱點也應有所指明,樸學家中如焦循即有批評言論。
論考據方法之始源,應涉及孟子論《尚書·武成》不足信之說,因此為考據學中之理證法。本志言考據盛于宋。但對宋以前應有筆墨述及唐之義疏之學。五經義疏,皆出唐代,為考據學發展之一階段,不可漏述。無唐之義疏,則宋不得盛考據。
評論顧炎武樸學的開山地位,應涉及江藩《漢學師承記》降低炎武地位的問題。
全志記述內容不夠統一,如《經解篇》下三禮章后有附篇《大戴禮記》,《小學篇》第一章下附清代雅學著作要目, 《諸子篇》各章后均有著作要目,而后四章則無,是否于正文之外即無其他重要著作?還是另有原因。但應在《引言》中有所交待。既以經解名篇,又定義經解即箋注之屬,則應有關于經解緣起、纂集經過、收錄體例、對樸學的推動作用等內容的專章論述,但僅在引言中提及《通志堂經解》、正續《皇清經解》等書名而已,似應增補些內容。講解樸學中的經解之學。
志書當求真求實。頁11稱徐乾學與納蘭成德遴選歷代釋經之書,編為《通志堂經解》,有失真實。實際上是徐所作而冠納蘭名以取悅明珠,乾隆曾斥其事,應點明此事。
此篇《周易》章,內容充實,將“易學”演變述之甚詳,惟文字略顯艱澀,于易學以傳解經與經傳分觀之爭執宜再加闡明。《尚書》一章,層次分明,代表人物突出,并有新意,文字通暢。借用成語應取原始用詞,不輕易改動,如30頁用“新知深邃”一語明顯化自朱熹“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探求轉深沉”,則“深邃”應作“深沉”。
對樸學“考古而非復古”,定位于進化思想,似欠妥。因進化多用于自然學科,且發展思想接近科學發展。作為正式志書,引用一些論點,最好用實名制,不用“有人說”。史書不為后人留疑點,要為后人作論據。應注意標點符號之使用,如頁29倒第二段“淵源有自”后應有逗號。倒第二段“東京一代”后應有逗號,文句不宜太長,希原作者再循讀一遍。
引文所據版本,應是佳本,如《四庫總目》用海南出版社本欠妥,用文淵閣或文津閣本為佳。引用書名應全稱。如《藝文志》為多史所有。此志頁31應作《漢書·藝文志》。頁59所附清儒對三家詩的輯錄和考釋存目,及其他篇章所附存目,均錄自成書,如在文字中略標出處,即可以節省篇幅,如需豐富內容,最好增作者時代和刊本年、月,以便讀者求書。
《經解篇》所述實即經部,應為十三經。但《孝經》 《爾雅》二經又被格于外。《引言》中雖有“《孝經》簡短淺易,清儒考證之功不著,今從略;《爾雅》為訓詁專書,故置于《小學篇》”。前者尚能接受,后者似有遺憾。爾雅之剔出經部。因其為訓詁書。但《經解篇》何一非經解耶?建議《經解篇》應保持十三經原型。
小學為經部下分類,似可設于《經解篇》內,即使專設一篇,也不應置于《史地篇》與《諸子篇》之間,而應置于《經解》與《史地》二篇之間。《小學篇》于群經外,獨設一篇,列《爾雅》、說文、聲韻三學,與《經解》《史地》并列,有亂學術層次。《爾雅》本在經類,又為讀經先行,且其考證專著甚多,宜在《經解篇》下設爾雅專章,以說文、音韻作附篇,較為順暢。在《引言》中,應多及幼學之用,以明識字為小學之基礎。
《爾雅篇》所設《雅學專著要目》,過簡。其他各學均有大量專著,足可立目,不知何故,有設、有不設。
《漢志》著錄的原起著述,應有所涉及。如最早的《史籀篇》及三蒼。另漢有《凡將篇》與《訓纂篇》以及今所見之史游《急就篇》等,均為小學基本書,無論存佚,均應有所述及。
《爾雅》之界定,似可再補充點內容,特別是在世界文化史上的地位。建議增入“《爾雅》是中國古代第一部大致按照詞義系統和事物分類而編纂的詞典。在世界文化史上,不但是最早期的詞典和小百科全書詞典的雛形,而其編纂法對后來亦頗具影響”之類內容的文字。
戴震對爾雅學的零星考證一段,“見于后人記錄”,詞義含混。后人是誰,交待不清。未指出一言解紛的根據。建議撰寫者在行文中,應考慮讀者的接受程度。不能以撰寫者的知識基礎為準,否則易給讀者以模糊印象。
對爾雅學的研究成就,沒有明確的概括說明。如對字義的注疏與考證,訓詁方法的研究,音義關系的探討等。對邢、邵、郝等人的爾雅舊注中未能避免的缺憾,撰寫者不妨略致感慨。如可惜他們未能有利用甲骨探求古義的機會。
《爾雅》與經的關系是否可涉及一下,清錢大昕言: “欲窮六經之旨必自《爾雅》始”。宋翔鳳稱“《爾雅》為五經之梯航”等等。《爾雅》的清人考證研究對后世、對撰寫人時代的學術影響,可否寫入。這是反映時代特色的一種寫法。
對人物名字應統一用全名,如對“戴震”,時而用“戴”,時而用“震”,體例不一。對“盧文召”用“文召”,讀者生疏。
引例證不宜用“謹按”依次排列,應寫入行文中。例證引用,不要羅列太多,以一當十,精選有力證據,使文字通達,擺脫論文習慣。志書應混成一文,上下通貫,如敘加“按”,則類似學案寫法。
《釋名疏證》署畢沅撰。畢沅稱由“江聲審正”,李慈銘定為“江聲為之屬稿”。此段可不入志。歷來著述由幕客、門人屬稿者多多。阮元所著,亦多屬吏門人屬稿。入志應以正式署名為準。志書中不宜入小考證,應取論定之說。引書名應用全名,如“詳見《養新錄》”,應作“詳見《十駕齋養新錄》。”
《史地篇》上所屬各章,均以人名對諸史書名,而不及各家代表作書名,其實所述內容即為各書。與其他篇章標題不一致,更不與本篇引言以三名著立論相合。宜改為《王鳴盛與〈十七史商榷〉》《錢大昕與〈廿二史考異〉》及《趙翼與〈廿二史札記〉》與本志其他篇章命名較合。至于趙翼所著,名為廿二史,實為廿四史之事,可于文中敘明,則讀者更易了解。
引用例證最好不重復,如三豕涉河一例,《史地篇上》與《校勘篇》均重復引用,宜刪前存后。
詞義褒貶為史家筆墨,《史地篇》引言,對王、錢、趙三家名著評曰“號稱三大考史名著”。“號稱”含有一定貶義。“號稱雄師百萬”為不足百萬之譏評。此處涉及三書總評價,或取消“號”字,或改為“世稱”。
考史訂經無不與版本有關,如稱王鳴盛的校勘方法“較為完善”,主要是因為兼用版本,因此,本志應有版本專篇,或在目錄專篇下設版本專章,改《目錄篇》名為《版本目錄篇》。
以學者為章名,自當敘其個人德言事功,易與紀傳沖突,如一律以書名篇,則可節省筆墨,如王、錢、趙等即是。對黃宗羲的治史,應提出“窮經兼史”的主張。錢大昕身體力行,兼顧經史,并引趙翼為同調。錢還提出“經與史,豈有二學哉!”
王鳴盛對所著《十七史商榷》自視甚高。曾說:“海內能讀此書者,不過十數人”。應增同時代學者的確評,可參見錢大昕的《西沚先生墓志》及王昶之《王鳴盛傳》。論王鳴盛考史方法六,成就七,較允洽。論王鳴盛缺陷,除志中已列外,我認為尚有下列二點:一是粗疏有誤,陳垣師曾著文論《十七史商榷》第一條四百余字,即有四誤(可參見《陳垣史學論著選》頁549-550)。二是譏彈前賢,對顧炎武、朱彝尊、胡渭、何焯等,多有過分譏評。
對趙翼的史學成就,全面論述比較切實。但在結尾處應對趙翼有簡括總評以體現撰史者的時代特色(對王鳴盛亦然)。《史地篇》上僅立五人,似嫌過狹。五人皆為個人論著,且亦不能概括清代史學全貌。各史補志為前朝所少見,清大有成績。既為有清一代之史則官修史學不能不入志,不宜略去,如修明史、修各類方略,多為修史大事。
此篇為釋地之作,但僅論三章,即二顧之開風氣、校考《水經注》及邊疆史地,實感不足。清代地志之修,成全國之勢,以考證治地理、地情之著述,占歷朝一半以上。一統志、通志、州、縣、山水、水道等著述,頗多名著。著名學者洪亮吉、李兆洛、章學誠、祁韻士等多與其事。其間創立規模、制定章程、議論方法、相互駁論等,于《樸學志》中皆當有所涉及。域外地志為清代地學始創,中西交通著述,不能不著一字。如《英吉利記》《四洲志》《瀛寰志略》等。
《史地篇》下第一章標題作《顧炎武率先考證史地》。“率先”二字,用于口語及行文均可,但不宜用于標題。
學術互有歧見,甚至一方顯然不能成說,只能駁論其謬誤錯訛,但不宜用“撥亂反正”等政治術語。
述先秦“諸子百家”,應加《漢志》所云:“凡諸子百九十七家”,以相應人們熟知的“諸子百家”之說。清初諸子學應以傅山、劉獻廷為代表。但引言中用“從者寥寥”立論,似乎發揮不夠,應對二人在當時的特色和對后世影響有所論述,否則清代諸子學將難見脈絡。晚清諸子學之發揚光大,但以諸子名篇未顯出代表人物,與前幾部分寫法不同。盧文、俞樾、孫詒讓、王先謙等,只是作為對子書的箋注者,看不出對諸子學發展有所貢獻的痕跡。
學術志應有該門學術的概括敘述,如僅條列各家著述,類似論文或提要,似不合體例。但一處改動將影響全體,請慎重考慮。
《諸子篇》僅列荀、莊、韓、墨、淮南等五家,即儒、道、法、墨、雜,似嫌簡略。諸子學為清代興盛之學,此篇則未能全面反映。兵家、縱橫家、農家等,應在引言中有所涉及,方顯諸子百家之態勢。或以論六家要旨立論也未為不可。如僅有清人對五家之箋注、考證,似感不足。
對有些墨學研究有成就而為一般讀者所不熟悉的學者,是否應有簡介,至少有生卒年及籍貫。如“蘇時學” “王景羲”等。案:蘇時學為嘉道間廣西藤縣人,王景羲為清末民初浙江瑞安人(此人是否列入清史之中待研究)。
《墨子間詁》雖為墨學研究之巨作,但志中論述過多,與其他墨學學者不相平衡。對于《墨子》 《淮南子》歸屬何家,應有說明,以與諸子之說吻合。
《四庫總目》章敘述詳盡,頗多可采。
清學者為各史補撰經籍、藝文等志,水平較高,為正史補缺漏,宜增一附表。
《書目答問》成書后,有王秉恩改正貴陽本,有江人度《書目答問箋補》本,有葉德輝《書目答問校補》本,諸本對原目補益甚大。本篇應有所涉及。
對劉向校勘的原則、程序和方法,應說明這三點的具體內容。這是清人基本恪守的信條。
引言跨度太大,中間空缺一大塊。應補入唐代校勘學這一中興階段。不僅政府有多次大規模的校書活動,私人校書亦甚興盛。如韋述聚書二萬卷,“皆自校定鉛槧,雖御府不逮也”。宋代是校勘成專學的時代。除擁有若干大校勘家外,不應忽略政府的政策規定。應補入政府校勘則例,可參《南宋館閣錄》。
第一章《清代校勘學總論》,僅為一四部簡要書目,并無總論之內涵。在體例上與各篇章體例不合,或廢除,或重寫。清代立校勘學之端的,應是顧炎武的《九經誤字》,其自序有詳盡闡述,應在引言中增加內容。
《校勘篇》對學者成就的論述內容,綜述成說較多,但缺乏更多新意。如論各家的缺失異同。《校勘篇》設經驗總結專章,其他各篇中均無此例,且其經驗總結亦極簡單淺近,為一般人所熟知。為何設此與其他不同專章,實不可解。
全篇敘述,近于零散。輯佚至清為何成為專門之學?是否與四庫禁毀有關?與一部分學者逆反心理是否有關?
對輯佚方法敘述不詳,對輯佚的不足處未見論述。
全志結尾戛然而止,既無撰文者對全書的總括,亦無結束語之類的申說,使人有未終篇的感覺。文字與文字之間銜接不足,應在文字通貫上加工。
《樸學志》為獨立一志,內容多少不一,篇章當有大小。綜計全志共429頁。有關經部前五篇占320頁,約占全志四分之三,后四篇僅占109頁,占四分之一。似感失衡。要求絕對平衡既不可能,也不現實,只能盡量適當調整,但不能為求平衡而傷及內容。
全志結尾突然,應補寫一結語。大寫意式地勾畫清代樸學大輪廓。前概述概一志之要,后結語為全志煞尾。

泥模藝術——漢鐘離
二○一○年伏日寫此
二○一三年伏日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