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雨青[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浙江 寧波 315211]
從余華新作《第七天》出發試談余華“現實”經驗表達的“守”與“突”
⊙凌雨青[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浙江 寧波 315211]
中國當代的“先鋒”作家,以風格不斷創新和寫作格局屢屢突破而推新立意,而以擁抱“現實”情懷獨樹文壇的余華,卻一直不曾遺棄對父子關系的書寫,時隔七年,余華的“現實”表達新作《第七天》又再一次將這一主題納入其中,細心觀察其創作流變,結合文本進行縱向分析,有利于解讀余華“現實”經驗表達的流變。
余華 父子關系 《第七天》 現實經驗表達
當代文壇中彌漫著一股急迫之風以及一股沖不出的焦慮,這不啻于是茫然大眾對作家表達這個時代情感的期待。而余華以魯迅般擲匕捅破重重霧霾,驚醒人們對這個光怪陸離的社會變故的麻木不仁,這一命題與我們如何認識自己的生存狀態、具有怎樣的價值理想息息相關。《虛偽的作品》這篇帶著先鋒文學闡發性的文章,強調小說對“本質性真實的發現”,尋求“現實”的敘述語言表達,到《許三觀賣血記》發表后剖析“我過去的現實更傾向于想象中的,現在的現實則更接近于現實本身”。如何表達現實,一直是余華寫作一以貫之的思考。十年前余華曾經對采訪者許曉煜說:“我認為我始終走在中國文學的最前列。”①現在他認為:“回顧自己二十多年的寫作,如果我對自己還感到滿意的話,就是我一直努力走在自己的前面。”時隔十年,余華仍舊初心不改,《兄弟》中占據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進入當下的現實生活,從中就可看出余華對現實的思考已經具體投諸于要寫中國當下的現實。七年后余華采用了一系列當下新聞作為《第七天》的主要敘述事例,希望比《兄弟》更進一步貼合現實生活,其進行當下時代寫作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
檢視余華一系列現實敘述的作品,我們會發現在他的作品中父子關系總是處在或潛藏或炙熱的描寫中,而父子暴動對抗到戰爭日漸消弭這一隱形脈絡同樣見諸于長篇小說《在細雨中呼喊》《許三觀賣血記》《活著》這類關乎現實思考轉型代表作中,在余華的新作《第七天》中他又一次構建父子關系,父子深情得到讀者普遍認可,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的布局?父子關系的不同寫作策略是作家對他心路軌跡的文本呈現,比照此前文本進行分析是探求余華《第七天》中書寫現實經驗“守”與“突”的絕佳切入點。
一
余華對描寫“父子關系”一直都有著特殊的偏好,對于他來說,“父親”作為主要故事角色進行塑造并非單純地打造典型人物,而是通常被放置在一個“父子”互相對立的尖銳場域中進行表達,也就是說,這種關系更主要的是運用于兩種異質屬性的相互對抗,表達生長的多重品質。與此同時,在中國文學表達中,“父子”一詞顯然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詞和血緣上的異質同構,“而是一種社會權利,一種法與秩序,一種力量與權威”。這又為這一題材添加了多元隱喻色彩。②余華早先有一長篇,也是第一篇長篇小說名為《在細雨中呼喊》,這是一部很典型的體現父子沖突的作品。這是以第一人稱“我”,名作孫光林的孩子講述的故事,故事從一開始就打開了孩子內心惶恐、脆弱、單純、敏感的內心,用孩童無辜的眼睛注視著父親猥瑣、卑鄙、無情、屠戮的面孔。“父親”裹挾著宗法權力的殘酷,以“我”為代表的子輩終日籠罩在父親的陰影下,享受不到一絲血脈的溫情,終于在作業簿上劃下復仇的標記。這種強烈的反差顯然鞭打了父法的荒謬嚴酷,是對20世紀80年代反叛、離異既定規則“現實”經驗的應答。
在《在細雨中呼喊》中,這場父子間的斗爭,和解的契機竟是家破人亡,父法被徹底掀翻在地。“傳統經典”父親缺席后,余華把對現實的思考轉移到“新父親”形象的構塑上以及如何達成“種”認同的角力過程中。“新父親”的代表——養父或繼父,開始站在文本的中心。塑造一個完美父親并不是難題,而如何建立“新父親”與兒子的親屬關系才是作家寫作的困難之處。在《許三觀賣血記》中,大兒子生父過世,并且屢表忠“我最愛的當然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第二愛的就是三觀爸爸”,許三觀才最終聲淚俱下地確認了“這孩子是我的親生兒子”的親緣關系預示著認親不易。那么《活著》里余華筆下塑造的最完美男性宋凡平,自豪地說著“這兩個都是我兒子”,但最終卻因繼子的“出賣”被送上絕路。我們可以相信這是李光頭孩童的無意之失,他還不能理解自己的無意之失會給繼父帶去毀滅性的災難。而更為心驚膽戰的是文本直接指涉著一個幽靈般潛伏著的破壞怪獸,它會毫無征兆地出現撕咬“繼父”,既然這樣,“新父親”和兒子如何才能相認?這一系列問題強化了余華筆下的父子沖突的深刻內涵,對新時期重新建設社會形態的思考不啻為一聲警鐘響起。
《第七天》中余華并沒有停止敘寫父子關系建構的磨難。“我”與父親的結識,通過自身回顧是因為母親在上廁所時直接生產,“我”從廁所的圓洞滑出去落在鐵軌上,碰巧被養父楊金彪拾到,更顯得有幾分不真實的荒誕意味。而“我”出現在父親的生命里,也就將父親拋入了“本我”與“超我”角決的深淵,茫然失措、掙扎經常成為他的情緒體驗。女性、愛情、婚姻是男性的本能需求,在姑娘一次又一次因為“我”遠離父親,“我”的缺席就成了必須。可父親又是那么愛“我”,逼著父親在“我”和本能渴望間做出抉擇,他就已經“死”過了一回,余華以細膩的筆致寫出了父親在夾縫中煎熬的心理坦白:無限的憂傷、第一次的拋棄、無限的掛念、滿溢的罪惡感、大起大落的心境……豐富而哀傷無限,這樣徹底地割裂了父親的“本我”屬性,比之此前作品是更為徹底的刮骨之痛。
二
那么,在余華的小說中,我們除了看到作者不受控制總要描寫父子間的戕害、閹割來表達對“現實”顛覆與重建的陣痛之外,我們還可以看到別的東西嗎?其實對于余華來說,《第七天》中對讀者詬病的社會黑暗面新聞素材進行深挖反復并不是一件難事,諸如譚家菜飯館一家幾口人苦心經營這一飯店,卻因有許多公款吃喝爛賬收不回,全家舉步維艱。余華一向擅長描寫苦難兮兮的生活,若按他以前的小說模式,這是一個他極擅長進行苦難敘述的題材。但余華分明沒有這樣做,而是讓它泯滅于眾多材料之中,與另外一些社會熱點新聞指涉事件造成眾聲喧嘩之勢,文本符號化的敘事背景放棄了加強閱讀體驗的機會,反而作為一種社會現實大環境現狀的臨摹方式。
然而與繁亂的符號化背景相比,超越繁亂追尋永恒卻是不可抑制地滋長起來的強烈愿望,如何處理“混亂”現實的寫作,筆者認為文本“離開——尋找”是余華處理時有意味的敘述結構。無論是在陽間還是死無葬身之地,兒子楊飛都一直在尋找因病怕連累兒子而離家出走的父親楊金彪,從而串聯起整個七天的故事情節。這一結構不僅存在于整個大情節的串聯——父親楊金彪為獲得婚姻起先遺棄了兒子楊飛后又尋回,兒子楊飛離開養父回到親生父親身邊后又重新返回養父身邊的兩個小情節也垂直于整個框架下,造成了多重結構的疊加效果。“離開——尋找”一般層面是說空間位置的改變,是一種相反的對立概念關系,而在《第七天》中,在這一離開(否定)——尋找(再否定)的敘事過程中,空間上的分離讓情感不可分割的聯系更加浮出敘述地表。當在候燒大廳,“父親用戴著破舊白手套的雙手撫摸我的肩膀”,我的主觀感受是“這既是永別的撫摸,也是重逢的撫摸”,在心理體驗上“離開”與“尋找”實現了合流。沖突消弭后的永恒美感,帶上了神性的意味,姑且不論這種寫作是否是空中樓閣,但可以看到的是作者以人文主義態度來迎接紛繁現實的努力。
三
相對于1990年到1995年,不到六年的時間跨度,余華先后完成了《在細雨中呼喊》《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三部出彩的長篇小說,那么1995年以后的余華與之前就作品數量而言并沒有什么太多的變化,近二十年的時間,原來是就多一部《兄弟》,現在是只有了一部《第七天》。這一蓄勢期與之余華此前的寫作頻率,相對于當代作家較密的寫作周期而言,都是一段不短的等待。對于余華,我們不會去懷疑他的寫作才華,但究竟是什么導致他“踟躕不前”?筆者認為不滿足于“重復”原本的經驗表達,力圖創作新作品是他想追求的更高境界。
《第七天》中余華在更深刻地堅持以往父子關系沖突寫作,暗喻對現有社會形態權利的反動與重塑基礎之外,更賦予了“父子情”神性的光彩,是作者以人文情懷擁抱繁亂現實的寫照。《第七天》是探求余華新時期如何書寫現實經驗探索的絕佳范本,本文僅算是從父子關系角度拋磚引玉,獻丑一二。
① 張英、宋函:《余華在說》,《南方周末》2006年4月27日。
② 陶銳釗:《父親之歌——從父子關系的演變看余華小說的創作》,《當代文學研究資料與信息》2007年第4期。
[1] 余華.第七天[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
[2]余華.余華作品集(三卷本)[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3] 余華.活著[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
[4] 余華.許三觀賣血記[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
[5] 余華.兄弟[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
[6]張清華,張新穎.余華長篇小說《第七天》學術研討會紀要[J].當代作家評論,2013(6).
作 者:凌雨青,寧波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20世紀中國文學文類。
編 輯:康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