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月[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81]
惡之花
——淺析《白鹿原》中的田小娥形象
⊙李文月[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81]
《白鹿原》是陳忠實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其中塑造了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女性形象,田小娥是其中非常典型的一個女性形象。她是善與惡的化身,是正與邪的矛盾體,似一朵“惡”之“花”。論文展示了田小娥在正反兩個方面的性格變化,揭示了封建倫理道德和封建宗法制度是其悲劇命運的成因,并簡要探索了作者在創作方面過于簡化和否定田小娥形象正面意義的不足之處。
田小娥 陳忠實 《白鹿原》
《白鹿原》是著名作家陳忠實迄今為止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這部被作者稱為可以在死時墊棺作枕的書塑造了一系列女性形象,例如田小娥、白靈、鹿冷氏、仙草、孝文媳婦、黑牡丹等等。其中田小娥的形象獨具個性,是善與惡、正與邪、反抗與墮落的復合體,就像波德萊爾筆下的那朵“惡”之“花”,充斥著淫蕩、墮落和復仇,也洋溢著追求美好和敢于反抗的人性光環。
田小娥的“惡”表現在她的淫蕩、墮落以及瘋狂的復仇上。
首先田小娥是淫蕩的。她勾引黑娃,兩個人經歷了由偷情到相愛的過程。黑娃在“農協運動”失敗后逃走,她向鹿子霖求救,采取的是向這個色鬼投懷送抱,在向鹿子霖訴說過程中的可憐和悲憫之相,具有主觀引誘之嫌。而最最可悲的是,田小娥淪為了鹿子霖手中的棋子,成為白鹿兩家爭斗中的性工具。鹿子霖煽動田小娥引誘白孝文,去報復白嘉軒,“你得想法子把他那個大公子的褲子抹下來。……”而這個女人竟然真這樣做了,最后使自己成為了人盡可夫的“婊子”,千夫所指的“爛女人”。最后在鹿三的尖刀下,“白鹿村乃至整個白鹿原上最淫蕩的一個女人以這樣的結局終結了一生”。
其次,田小娥是墮落的。田小娥的墮落有兩次比較明顯的標志。黑娃出逃在外時,田小娥成了鹿子霖的情婦,雖然看上去有千般的無奈,但卻是墮落的開始,如果說田小娥之前的所作所為是出于生存的無奈,那與白孝文在窯洞里肆無忌憚地鬼混,則是其完全墮落的標志。“做出了同時與兩個不同輩分不同年紀的男人荒淫交媾的可恥行為。”①
最后,是田小娥類似瘋狂的復仇,她成為了一個“病態的、有毒的”復仇者。田小娥并沒有伴隨著死亡而完全消失,而是化為厲鬼也來了一場“風攪雪”般的瘟疫,奪去了原上無數人的生命。陳忠實用渲染的筆墨描述了田小娥的死給原上帶來的奇異的未知來源的“熏得人不斷地惡心干嘔起來”的臭氣。那些伏在身體上的蒼蠅,“荸薺一般大小的綠頭紅頭的蒼蠅”“嗡的一聲”,“像蜜蜂一樣在門口盤旋”,“妖氣十足的蒼蠅是鬼魅的象征”,還有那些蛆蟲,無不昭示著這場瘟疫是一次非人性的復仇。她讓白鹿原的生命像多米諾骨牌般一個個地倒了下去。這次白鹿原的代價太大太深太傷元氣了。這種復仇是帶有病態心理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有毒的反抗。
田小娥身上閃爍著其他封建女性所沒有的東西,她敢于追求,向往美好的生活,有著強烈的反抗意識。一方面,她有一個普通女人最原始最簡單的追求。而在郭舉人家里這種女人的原始需求和尊嚴被嚴重壓抑,所以當她遇見了性格憨厚、身體強健的黑娃就不顧一切去享受。評論家雷達是這樣評價他和黑娃之間的關系的:“她與黑娃的相遇和偷情,是悶環境中綻放的人性的花朵……她和黑娃都首先是為了滿足性饑渴,但是因為合乎人性和人道,那初嘗禁果的顫栗,新奇的感覺,寫來可以當作抒情詩讀……”②雖然一開始田小娥是基于情欲需求,但卻是她作為一個弱小女子對合理的生理要求和自由愛情的追求。這也是對壓抑個性的封建包辦婚姻的叛逆和反抗,是美好人性中的一朵花。另外,田小娥具有強烈的反抗意識,她反抗所有對她不公正的待遇,也反抗整個封建宗法體系。陳忠實坦言:“田小娥的形象就是在這時候浮上我的心里的。在彰顯封建道德的無以數計的女性榜樣的名冊里,我首先感到的是最基本的作為女人本性所受到的摧殘,便產生了一個純粹出于人性本能的抗爭著叛逆者的人物。”③在這里陳忠實肯定了田小娥的叛逆形象,這種叛逆形象在作品中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反抗充當薛舉人泡棗的工具;二是反抗成為鹿子霖手中的棋子;三是田小娥借助他人之口表達了自己的反抗。
田小娥悲劇命運的成因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她的身上集中了人性陰暗的一面,也保存著人性中的溫暖情懷,而她的悲劇性結局則是封建社會這個強大的敵人所摧殘的。封建社會倫理道德容不下她的淫蕩和墮落,封建社會宗法制度桎梏了她人性中美好的追求和向往,封建禮教只能把她從人變成鬼,她也只能淪落為封建社會的犧牲品,永遠鎮壓在那座六棱塔下,永不得翻身,成為一只永遠都飛不出去的蛾子。陳忠實在談及田小娥這一形象時說:“她的身上寄托著我對女性的理解和美好的希望。在中國的每一個角落、地方,反抗封建道德、仁義枷鎖的傳統女性自古就有,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戲曲中這種形象特別多,盡管她們自己沒有反封建道德的要求和思想,但是她們憑著直覺看到了封建道德、封建婚姻對人性的迫害,對美好幸福愛情的摧殘,對感情世界的掠殺。她的產生是由于我在看了《藍田縣志》中簡單列舉的上千個烈女貞婦傳后,懷著對那些屈死的活潑潑的生命的同情、憤慨和不平寫的。田小娥的背后站著無數被歷史埋葬的類似的女性,她表達了我對她們的同情與關注。”④田小娥雖不是什么貞婦烈女,但也同樣被埋葬了,這是怎樣吃人的社會啊!
戴維·洛奇說:“人物問題大概是小說藝術最棘手的一個方面。”⑤所以說在《白鹿原》這部作品中也流露出作者在創作中的一些瑕疵和不足之處。
首先是陳忠實在塑造田小娥這個人物形象時,把許多的不可能嫁接到了田小娥的身上:她既不用干活,也不用像其他的女人那樣紡花織布,跟黑娃在一起也只是“納鞋底,弄小雞”,在后來與鹿子霖和白孝文的鬼混中,也不需要她拿針拿線,只是坐享其成,這在當時的農村是很不現實的,因為即使家底殷實的白家,仙草也得干活紡線織布。而且,田小娥與那么多的異性有過性交媾,卻一直沒有懷孕生孩子,這是不太令人可信的。可見這是作者有意為之,但是這樣的塑造近乎只有欲望了,可能會有些失真。“田小娥太過于簡單化了,只是一味地屈從別人的欲望,一味地否定,在她的身上沒有應有的憐憫和同情,缺少對她‘情的光輝燦爛’的肯定,‘特別的無情’。陳忠實的‘道學先生意識’‘妓女卑賤意識’妨礙了他在人性探索上的深刻,他在創作意識中將好人與壞人分得太清楚了。”⑥
其次作者在原上發生瘟疫以后的描寫中,主觀上太突出儒家文化的強大力量了,在敘述上略顯得邏輯混亂了些。從一開始田小娥的出現,到后來委身為鹿子霖的情婦,以及引誘白孝文,都給人以突變的感覺,這種變化是很突兀的,而且在敘述的語氣和口吻上也呈現出了很大的不同。“《白鹿原》隱含作者起初對白小娥做妾的屈辱生活與對自由生活的向往尚有同情之心,愈往后,這同情愈見稀薄,直至轉化為適合的徹底否定”,這朵“人性的悶暗環境中綻放的人性的花朵”(雷達語),在被逼無奈中性格扭曲蛻變成了一朵“惡”之“花”。此時作者就站在了白嘉軒的一邊,站在了他所代表的儒家傳統仁義道德的立場上對之無條件地認同。而對田小娥的行為是厭惡的,對田小娥身上所反映出的精神上的東西是批判的,是徹底否定的。在這里作者的評判標準更多的是感性地對儒家思想的膜拜,迷失了在現代文化理性層面對人性自由的張揚。這就誤導我們只是一味地認可白嘉軒的做法,贊揚其對田小娥堅定得近乎冷酷的立場,而對田小娥被鎮壓在六棱塔下永不得翻身的悲劇則缺失了應有的同情和反思。這是作者價值判斷的失衡,也是作品的不足之處。
① 董煒:《〈白鹿原〉人物悲劇命運研究》,延邊大學碩士論文,2007年。
② 雷達:《廢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論》,《文學評論》1993年第6期,第105頁。
③④ 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小說評論》2009年第5期,第32頁,第69頁。
⑤ 戴維·洛奇:《小說的藝術》,王峻巖譯,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第76頁。
⑥ 李詠吟:《公民生命自由教育的沉淪——小娥形象的創造與陳忠實的思想局限》,《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1期,第50頁。
[1] 陳忠實.白鹿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2]雷達主編.中國新時期文學研究資料匯編(乙種)——陳忠實研究資料[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
[3]李建軍.安靜的豐收——陳忠實論[M].北京:華夏出版社, 2000.
[4] 陳忠實.我的關中我的原[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
[5]雷達.廢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論[J].文學評論,1993(6).
[6]田煒,孟慶千.男權意識下女性的悲劇——淺析《白鹿原》中田小娥人物形象[J].菏澤學院學報,2008(7).
[7] 陳忠實.憑什么活著[M].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7.
作 者:李文月,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課程與教學論(語文)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語文教育與寫作。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