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雙燕 方 珍[浙江師范大學, 浙江 金華 3圓員004]
“蔥綠配桃紅”看張愛玲小說中人性的素樸與放恣
⊙黃雙燕 方 珍[浙江師范大學, 浙江 金華 3圓員004]
“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是一種立體而非平面的、深層而非表面的、交叉而非單線的創作手法。張愛玲筆下人物命運的交織、愛情的糾葛都不是簡單隨意擺置的,而是巧妙地暗現人物性格的豐富性與復雜性。本文立于參差對照的視角,解讀作品中命運、愛情所展現出來的人性的素樸與放恣。
張愛玲 “蔥綠配桃紅” 人性 素樸 放恣
近半個世紀以來,研究者們對張愛玲的生平及其創作挖掘的熱情從未間斷,在研究張愛玲的學術體系中,對其作品中“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手法及“人性”的揭露上均有發現與建樹,但對兩者的相關性并未做系統的論述。
對張愛玲來說,普通人的生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是“虛偽之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樸”,最適宜運用參差對照手法。其手法區別于善與惡、靈與肉這般古典的沖突寫法。它像蔥綠配桃紅,即既有對立,又不是截然對立;有重合,又是有變化的重合,張愛玲說:“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較近事實”。因此,透過張愛玲“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法,可以解讀普通人的命運、愛情層面顯現的人性的素樸與放恣。
張愛玲長于書寫個體體驗,她關注舊文化背景下女性的悲劇命運,揭示畸形文明中女性的生存狀態;也描寫與女性命運發生直接關系的男性世界,她對筆下的男性有著特殊的人性刻畫。
(一)放恣而迷亂的“情感格斗”
“佟振保是一個處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交叉糾葛于東西方文明和兩種價值觀的‘兩棲人’——既深受傳統倫理道德的影響,又崇尚西方生活方式的自由,其雙重人格在社會規范的‘好人’與人性之本的‘真人’間此消彼長地相互格斗。”佟振保出生卑微,靠自己的努力留學西方,學習紡織工程,成為上海一家外企的工程師。在他留學回國后的生活中出現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紅玫瑰”和“白玫瑰”。
作品主要寫他對“紅玫瑰”王嬌蕊的欲望。一方面,他對王嬌蕊有無法抗拒的身體欲望,另一方面,總存在著傳統的婚姻觀。所以他一直戒備王嬌蕊,控制自己的情欲。但在王嬌蕊的主動進攻下,他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沖動。于是雙方展開文雅、高級的調情。當王嬌蕊與他產生愛情要與前夫離婚時他才懸崖勒馬。
佟振保對欲望的需求與愛情的玩味從來不加理性與計劃。當他拋棄“紅玫瑰”而尋找“白玫瑰”時,作為圣潔愛情象征的妻子“白玫瑰”只是夢中的理想。他們之間的矛盾溢于言表卻隱忍不發。
張愛玲將佟振保為代表的所謂成功的現代都市男人的命運與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攪和一起,讓男主人公在人性情欲的放恣與受壓下為所欲為而又茍延殘喘。作者在步步揭開佟振保貪婪又怯懦的情欲前,先拋出他在國外對女人的克制與被刺激的隱忍。此番參差對照強化了男主人公雖經歷過放恣的西方文明的熏陶,卻在回國后重萎縮于選擇的迷茫與傳統婚姻觀的窠臼。
(二)鮮艷而凄愴的“金色標本”
《金鎖記》里曹七巧的悲劇命運是通過一系列矛盾展開的。出身低微的七巧被置身于舊時封建大家族便是她不幸命運的開始,再通過她與妯娌、三爺季澤以及兒女環環相扣的矛盾展開故事。張愛玲對曹七巧這一形象的塑造,真實地再現了現代化進程中丑陋、復雜的人性,這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極具獨特性的。
小說女主人公曹七巧是麻油店人家出身的女子。大哥為了攀附權貴,把她嫁入了沒落大族姜家。七巧表面潑辣強悍,但她在寂寞時也常想起昔日和自己打情罵俏的豬肉販,甚至她大膽追求三爺季澤。在丈夫和老爺相繼死后,她分到家產,帶著兒女搬出姜家,終于得以脫離被作者喻為“金鎖”的封建家族的桎梏。舊時曾托以幻想的意中人三爺季澤來找她,她毫不猶豫地揭穿了他的騙財把戲,把生命中唯一的愛情葬送了,于是吸煙成癮,不能自拔。兒女長大要成婚,她不斷地和他們斗爭,這幾近變態的心理葬送了兒女的婚姻。
曹七巧人性的扭曲是通過她個人情欲得不到滿足,繼而轉向對金錢的控制欲望,后又把自己一生的不幸、怨恨宣泄到對兒女婚姻的操控上來體現。張愛玲自稱曹七巧是她塑造的“最徹底的人物”,在于她把女主人公的性格悲劇用最生活化的方式和歇斯底里的人性放恣表達出來。不難發現張愛玲筆下封建時代處于弱勢群體的女性形象與格格不入的舊家族生活環境的沖突。在沖突及多線條的情節交織中作者展現出人物最真實的人性與其命運的凄涼。
《傾城之戀》《色戒》等中的愛情都是在特殊環境下的特殊典型。時代戰亂、為國除害、掙脫封建桎梏是張愛玲為他們設置的舞臺,愛情在上面舞著,給人物和我們透露著莫名的蒼涼與危機感。
(一)破碎與萌生
《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出生在封建舊社會,與眾不同的是,她經歷過兩次婚姻。之前的流蘇只能按照老母的安排循規蹈矩,成為封建舊社會婚姻的犧牲品。為抗拒命運她離婚了,可是她一個人無法抵擋傳統舊家族的戕害,她只能做“賭徒”,拿青春和美貌給自己的婚姻下了賭。直到遇上范柳原,她比之前都要謹慎。因為她知道范柳原要的是愛情而非婚姻,相反自己要的是后者。“流蘇的手沒有沾過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歡賭的。她決定用她的前途來下注……出凈她胸中的這一口惡氣。”這把白流蘇的“賭徒”性格表露得極透徹。她要將自己的青春全盤壓上,可見其人性的放恣與變化。而范柳原只接受有愛情的婚姻,他無法娶一個對他沒有愛的女人。柳原道:“我不至于那么糊涂,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
1941年,炮聲響了。香港淪陷了,這消息撞擊著流蘇。她認識到,在這動蕩的世界里一切全不可靠了。“香港的淪陷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他。”
作者將范柳原與白流蘇之間愛情的糾葛與人性的隱與現放在戰亂下,分別從男女主人公雙方的立場來詮釋自己對愛情的訴求,使得人性在彼此的窺探中,在環境的一再變化中展開露骨的較量。在愛情面前本沒有誰輸誰贏、誰對誰錯,尤其在復雜的社會環境與戰亂背景下,張愛玲并不著重死去活來或是無病呻吟的愛情,她只讓雙方對愛情、婚姻的固執己見,與多層次的緣由、多角度的思慮統統進行或明或暗的對照,使得人性的復雜與盤錯愈被顯露。
(二)清醒與執著
《色·戒》這部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二戰期間的上海,女學生王佳芝為獲取情報而接近漢奸易先生,卻和易先生陷入了情網。王佳芝對情愛的幻想、對性的迷戀讓她誤入自設的圈套里沒能出來。就在刺殺易先生即將得手之際,情節戲劇性地發生逆轉,王佳芝在老易為她買鉆戒時改變了初衷放了他,卻殃及了自己與組織里的其他成員。
《色·戒》里的王佳芝是一個愿為國家犧牲小我,卻對情愛模糊的女子。她自十二三歲起就不乏追求者,從十五六歲起她就只顧忙著抵擋各方面來的攻勢,這樣的女孩子不太容易墜入愛河,抵抗力太強了。直到為了設計陷害目標而接近易先生一段時間以后。她覺得有點愛上了老易?她并不確定自己的感情……到最后的生死一瞬,她覺得這個人是真愛她的。她想到這個人在自己精心周旋的計劃里,瞬間要喪命于槍口之下,便在心里升起不可名狀的掙扎,以致在最緊要的關口做了自己最真實、不加理性思考的決定。
故事的結尾,平靜的敘事、戲謔的筆調絲毫掩蓋不住作者刻意安排的參差對照:一出精心策劃的生死戲局落幕,而始終上演著的無聊牌局絲毫未顯懈怠。在大環境下的小人物又能把握得了什么?尤其是女人。而當情愛這致命的“毒藥”開始在女人身上發作時,她們的義無反顧、舍命放恣讓人詫異、嘆服。沒有轟轟烈烈、斬釘截鐵的沖突,不過是蒼涼的故事,作者把這樣的人性探索延伸到故事之外。
作者筆下人物生活的環境是復雜的,戰爭的混亂、封建家族的沒落、中西文化的沖突……而張愛玲關注的始終是人性,她把人物放置各種矛盾的沖突中,讓其在殘酷的現實中掙扎,展現人性中美與丑的絞殺,辛酸而不無美感地反映著生命的本來面目。正是這種較近真實的寫法伴隨著對立、映襯與和諧,張愛玲筆下人物的素樸與放恣才顯得格外真實。將張愛玲小說中典型的參差對照伸展到“人性”這一深層角度來審視、解讀作品中所塑人物的命運、愛情,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用“蔥綠配桃紅”的參差對照來體現“人性的素樸與放恣”的魅力與特別之處。
[1] 徐鑫.論張愛玲小說中的男性形象[D].吉林大學,2006.
[2] 高源.張愛玲現象解析[D].東北師范大學,2007.
[3] 金宏達.張愛玲文集(第四卷)[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 1992.
[4]金宏達.張愛玲文集(第一卷)[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
[5] 張愛玲.色·戒[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7.
[6]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
[7] 張愛玲.金鎖記[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
[8] 張愛玲.傾城之戀[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
[9] 張愛玲,傅光明.自己的文章[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6.
[10] 莊超穎編.蒼涼與華美[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
作 者:黃雙燕、方珍,浙江師范大學行知學院學生。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