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立[常熟市實驗中學, 江蘇 常熟 215500]
入木三分罵亦精
——析讀諷刺喜劇《高祖還鄉》
⊙張 立[常熟市實驗中學, 江蘇 常熟 215500]
《高祖還鄉》成功運用了諷刺手法,將批判的矛頭直指封建最高統治者,體現了作者睢景臣對社會黑暗現實的清醒認識和愚民不可救藥的悲涼感喟,以其明確的價值立場和獨到的藝術標尺,與現實做著永不妥協的對抗。本文試圖從睢景臣寫作時采用的諷刺手法切入,來捕捉作品所折射出的藝術強光,感受其鮮活的精神律動。
諷刺手法 笑 錯 真
元代散曲名家睢景臣創作的《高祖還鄉》被任半塘先生奉為元曲中滑稽成趣的最杰出代表,而剝離其表層所顯現的詼諧熱鬧,作品將批判的矛頭直指封建最高統治者,體現了作家對社會黑暗現實的清醒認識和愚民不可救藥的悲涼感喟,以其明確的價值立場和獨到的藝術標尺,與現實做著永不妥協的對抗。作品折射出的藝術強光,律動著的時代精神,又與作家成功運用諷刺手法息息相關。
什么是諷刺?前蘇聯波斯彼洛夫在《文學原理》中提道:“還常有一種具有概括性意義的笑,它是由于對社會生活的缺陷的認識,對社會生活中卑劣關系的憤怒,對某些社會階層和社會機構、團體、運動的代表人物而不是對個別人的個性的敵對感情而產生的,這種笑自古就有名稱,叫作嘲諷和譏刺。”這一論述將人類的高級情感——笑引入到諷刺這個概念中,由“形而下”的心理活動導入了“形而上”的藝術分析。黑格爾也把可笑性和諷刺喜劇性的藝術特征抽象為“現象與本質”“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系。可見笑與諷刺有著很深的淵源。
而讀《高祖還鄉》,給讀者的第一感覺就是想笑。從王鄉老、趙忙郎、瞎王留一直到漢高祖,每個人物的動作、語言都滑稽詼諧。“社長排門告示,但有的差使無推故,這差使不尋俗。一壁廂納草也根,一邊又要差夫,索應付。又是言車駕,都說是鑾輿,今日還鄉故。”聽說大人物要來,眾鄉民忙得不亦樂乎,作者著意點到了“王鄉老執定瓦臺盤,趙忙郎抱著酒胡蘆。新刷來的頭巾,恰糨來的綢衫,暢好是妝么大戶”,這兩位村野之民,本不識什么禮數,偏要裝模作樣,不免俗得有點可愛,更多的則是可笑。仿佛是在創作一幅漫畫,寫意化的人物形象,夸張卻也生動,總叫人忍俊不禁。如此手法在這位主人公和漢高祖身上也一覽無遺,它虛擬了一位“村叟”,又抹掉了傳統中“天子”的神圣光圈,一切都出人意料,自然有引起笑的可能。如當代美學家哈曼所言:“對喜劇因素和笑來說,首先要求新穎和獨創。”本篇諷刺藝術中大量喜劇性的笑的刺激物都具有新奇性,我們不談迎駕前的騷亂,且看駕臨時的“大作怪”景象:什么“白胡闌套住了迎霜兔”,“紅曲連打這個畢月烏”,什么“雞學舞”“狗生雙翅”“蛇纏葫蘆”,什么“甜瓜苦瓜黃金鍍”,盡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與人們本就熟悉的“應有樣子”格格不入,就使人覺得可笑了。而這類笑的藝術效果是上乘的,它往往使笑端的制造者本身處在非自覺之中,笑的內容都以一種“正經”的,甚至是嚴肅的形式出現,它擺脫了說笑者自己在笑的局限,卻以一本正經的數落、“見怪”之冷嘲稱奇,充分表現了作者深知如何獲得喜劇“笑”果的奧妙。
新奇事物、反常行為的刺激是觸發笑的機制的一個動力源。本篇中主人公的“表演”就可謂奇峰突起,他的一整套言行好比是我國傳統相聲藝術中的“甩包袱”。設置“包袱”要求甩前鋪平墊穩,甩時出其不意,事先把可笑的東西包藏起來,等到鋪平墊穩,條件成熟,“包袱”扣兒突然一解,里面的東西全部抖摟出來,出乎觀者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作者就借一個普通“村叟”之眼看周圍發生的一切,顯得平常而真實,他看到鄉人迎駕時的裝模作樣,看到皇帝旗隊的奇形怪狀,也看到車駕隨從的奢侈排場,對于這么一位未見過大場面的鄉野小民來說,反常即是正常。而當皇帝與鄉親們相見時,情況就大變了:“那大漢覷得人如無物。眾鄉老展腳舒腰拜,那大漢挪身著手扶。猛可里抬頭覷,覷多時認得,險氣破我胸脯。”原來所謂的漢高祖竟是劉三,他出身也不顯,行為也不端,實是無賴一個,“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至此,作品云開霧散,水落石出,有力地揭穿了袞袞華服下的封建帝王的本來面目,使觀者捧腹不已,又若有所悟,其中的文字也不是簡單地停留在“以資笑端”的鬧劇層面之上,而是在笑聲中發揮了諷刺作用,它使讀者笑后再思,也能讓讀者想后再笑,從而深化了全篇的意蘊。
錯,中國傳統戲劇觀將其理解為誤會,而在這里可以轉化為另一個名詞——變形。顧名思義,變形即改其原形,另造新形,它的基礎在于蘊含某種社會性的客體對象與主體心理之間的不協調關系,甚至是一種名實顛倒。睢景臣在創作《高祖還鄉》時,就注意到了這種手法的運用,最典型的就是變形。日月旗變成了“白胡闌套住了迎霜兔”,“紅曲連打著個畢月烏”;神圣的鳳、虎、龍圖像則成了“雞學舞”“狗生雙翅”“蛇纏葫蘆”;威嚴的金瓜銀斧變成了“甜瓜苦瓜黃金鍍”,如此等等,將威風八面、神氣十足的皇家儀仗隊變為了亂七八糟、烏煙瘴氣的怪物奇景,莊嚴肅穆感蕩然無存,代之以滑稽詼諧,很有種“以帝王為戲”的意味,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元代文人“玩世”的大膽。這類變形在作者看來是錯了,但從作品主人公角度分析卻相當正常,一個世代居于窮鄉僻壤的村叟自然眼界狹窄,知識淺薄,突然面對這么多“大作怪”的東西,不免要發表一點自己的看法,他不像“瞎王留引定火喬男女”在那里裝模作樣,而是老老實實、一本正經地“實話實說”。如此巧妙的安排,仿佛不是作者故意在變形,而是村叟“真實”地觀照,從而取得了莊諧相生的幽默效果,將包裹在莊嚴美好的外衣下面的丑惡、笨拙、低劣的本相顯露了出來。這類畫面看起來有點不倫不類,實質上都有作家的某種情感、意念為內在貫穿邏輯線。如迎駕的村叟發現了當今皇帝竟是老相識的劉三后的一段感慨,實在是作者對名實顛倒、是非錯位的批判,即所謂的“讒人高張,烈士無聲,忠臣去國,不詰其名,此有心者之所切齒,撫心憤懣,悲歌而繼之以泣也”。也正因為如此,倒使人們大開眼界,然后拿定主意,不受這種錯位顛倒的播弄,“名實顛倒之中,而學問通,而文章出,而事業起,茲焉在矣。故與其寄俯仰于天地,毋寧從顛倒場中撐持一番,斷不為造化小兒所弄,而又何慮夫泄憤嫁禍,糊心迷目者哉!”
顯然,這是變形或錯的手法的實際意義所在,但作為諷刺的手法(形式),本身也具有鮮明特征。諷刺的客體對象總是否定性的,否定性在于其無價值,當然這需要有一定社會歷史范圍內的相對標準。而用變形來達到一種名實顛倒、是非錯位,實質上就是對客體無價值因素的否定。《高祖還鄉》的作者借一個“鄉民”的視角,將焦點集中于漢高祖身上,讓客體漢高祖一本正經地去追求自身的無價值因素,如迎駕的排場,儀仗的氣勢,本人的姿態,并炫為有價值,這就形成了諷刺的可能,作者借這位村叟之眼對上述一切稍作變形,就讓我們看到了封建統治者的真實面目,看到了諷刺對象的無價值性,“他愈想裝得高尚有力,就愈變得可笑”。如車爾尼雪夫斯基所說,“內在的空虛和無意義以假裝有內容和現實意義的外表來掩蓋自己”,或者說是“用另一種本質的假象來把自己的本質掩蓋起來”。而歸根到底,這也就是變形,以假亂真,或顛倒名實,以期達到諷刺藝術的錯位效果,從錯中調整秩序,發現真實。
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在給諷刺下定義時曾指出,諷刺就是創作主體以飽含熾熱的憂患激情,將客體對象無價值的不協調喜劇因素撕破給人看。這段話涉及到了諷刺的否定性美學特征,就在否定的同時,作家又樹立了自身的價值標準、藝術理念。
從文人知識分子的文化使命上看,寫作必須保持一種對抗的姿態,要拒絕現實的戕害和擠壓,拒絕世俗的物化與利用,超越一切非理想的障礙,直接進入審美的自由狀態,追隨真善美的精神。這就要求創作主體是自由、反叛與尋找,往往表現在對現實的否定中尋求更高遠的人生境界。
睢景臣的《高祖還鄉》敢于拿皇帝作為諷刺打擊的對象,直接懷疑,沖擊君權至上的封建專制觀念,這在整個古代文學史上是少有的,這種精神更是難能可貴的,從他身上折射出的是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強光。
什么是中國傳統文人?中國傳統文人的重要特征是既有堅定的內在信念與操守,又要擔當起相應的社會責任。它的核心作用就是對社會持以批判態度,在既成的生存秩序中及時地發現缺憾與不足,并以獨立自治的方式向世人傳達自身的態度。從睢景臣的創作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確保了作為中國傳統文人在人文品質上的純潔性與對抗性。他身處一個尷尬的時代,一方面有強權統治的壓制,一方面又是自身價值的失落。作為文人,這無疑是最大的悲哀,也是最沉重的打擊。但睢景臣卻沒有為世俗所消解,也沒有被坎坷擊倒,以別人莫敢為而為之的態度創作了一曲時代的最強音。而構成諷刺形態的創作主體的情感又如此真摯,蓄意離開生活真實的指責,不是流于謾罵,就是導致造謠、污蔑、誹謗,那就成了諷刺的一種墮落。睢景臣在創作時強調了諷刺的這種精神,將諷刺的客體對象的真實性集中體現在封建帝王無德無能,只會在人民面前裝腔作勢、賣弄威風的否定性格上,用老舍先生的話說,就是形象的“骨縫兒”。否定性格總是滲透著無價值的某種社會本質的真實,而不是生活表象的事實或歷史資料的描述,創作主體正是通過對這類無價值的社會本質的真實的否定表現他的審美理想和滾燙的情感。所以,我們把諷刺的精神歸結為真。
“搔癢不著贊何益?入木三分罵亦精。”諷刺作品貴在“入木三分”,最忌“搔癢不著”。所以,創作時必須強調真,目標明確,有針對性,不似柳條拂面,要像鋼絲鞭打。當然,這前面還有兩個條件:大膽與巧妙,既要能打擊敵人,又可以保護自己,一舉兩得。所謂“嬉笑怒罵皆文章”大概也本于此。
作 者:張立,大學本科,江蘇省常熟市實驗中學副校長。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