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巖[寧波城市職業(yè)技術學院, 浙江 寧波 315100]
作 者:王巖,寧波城市職業(yè)技術學院(寧波大學職業(yè)技術教育學院) 文秘系主任、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秘書學教學與研究。
色彩在繪畫中以其訴諸人的視覺感受的強烈效果激發(fā)欣賞者心靈的震撼。作為中國文學高峰的唐詩宋詞其色彩藝術的運用不僅借鑒了音樂的節(jié)奏、韻律等表現(xiàn)手法,同時在美術繪畫的技巧中也獲取了一些藝術表現(xiàn)的靈感。本文要談的并不是色彩中的亮色,而是灰暗的格調(diào),表現(xiàn)為哀怨、離愁、別恨、失意等。翻開唐詩宋詞,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那些詩仙詞圣們通過語言文字的魔方,將大自然的赤橙黃綠青藍紫變成了傾訴凄婉纏綿、蒼涼悲壯、離愁別恨的感情標簽。
中國古代文人歷來倡導的是“天下有道則行,無道則藏”,“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儒家修身之道,當他們在現(xiàn)實中屢遭貶斥,厭煩了官場的爾虞我詐,便回歸自然,寄失意于山水,療哀愁于山林。大自然的色彩盡收眼底的同時,他們的隱逸情懷也融入其中。如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紅白相映的白鷺與桃花為舞,青箬笠,綠蓑衣與青山綠水的和諧相融,通過色彩的完美搭配,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鄉(xiāng)情是詩人詞人一生回望的情懷,無論是在外的游子,還是守鄉(xiāng)的隱士,思鄉(xiāng)的離愁別緒已融入了生命。王安石的《書湖陰先生壁》:“茅檐長掃靜無苔,花木成畦手自載。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茅屋草舍,花木成畦,青山綠水迎面而來。大自然無限的生機和寄情田園的自適融匯,情致盎然。蔣捷《一剪梅》中有:“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以櫻桃、芭蕉的顏色轉變,暗示歲月無情,眼見得時光已催紅了櫻桃,染綠了芭蕉,更是把韶華人生拋在后頭,使人悵惘不已。
范仲淹的那首《蘇幕遮·懷舊》更是把懷舊的哀傷涂抹成一幅色彩斑斕的深秋煙水夕陽圖:“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藍天、白云、紅葉、秋水、芳草、斜陽,上片的入畫寫景,為下片的羈旅鄉(xiāng)愁、言情見性做好了色彩上的鋪墊。以濃墨重彩寫難舍離情直接影響了后朝的曲詞:“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燕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西廂記·長亭送別·正宮·端正好》)
在中國古代詩人里,最善于營造色彩意象的詩人是以“冷艷”號稱的李賀。杜牧在《李長吉歌詩敘》中對“詩鬼”李賀在詩歌形象、色彩、格調(diào)上的神奇風格作了十分準確的評價:“云煙連綿,不足為其態(tài)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昂然,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業(yè)……”看他的《雁門太守行》:“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從白晝到黑夜,從守城到出擊,從聲響到色彩,詩人全方位地描寫了一次慘烈而又悲壯的戰(zhàn)斗經(jīng)歷。詩中“黑”“紫”等色彩的運用,渲染了戰(zhàn)場的嚴酷氣氛;“金”“黃”“紅”等詞語,又增添了戰(zhàn)場的緊張與強烈鮮明的色彩對比,造成了讀者視覺上的色彩感受,從而營造了一種悲壯蒼涼的意境。
蘇軾高度贊揚王維山水詩成就時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句王維的《使至塞上》中的名句,也極其成功地運用了色彩的綜合渲染,我們得將這兩句作為畫去欣賞才能看到色彩。在一片廣袤、昏黃的沙漠上,黑灰色的狼煙矗立在天地之間,一輪紫紅的夕陽緩緩地沉向河面,落霞的余暉把黃河的水波皴染成了紫紅橙黃,整個畫面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熱烈與微微的惆悵。大漠蒼涼和守邊將士的悲壯盡收眼底。
同樣是寫守邊將士,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則是用冬天單調(diào)的色彩描繪送別的場面:“北風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飛舞白雪喻紛紛白花,白的冰喻白的愁云,又有獵獵紅旗相映,裝點這樣一個很特異的守邊將士營中送別的場面,更顯得蒼涼悲壯。情感隨景物的變化,由驚奇喜悅而至苦澀難耐再至愁云凝結,漸次過渡到送別的情景中來。武判官就是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中戰(zhàn)斗生活的,更顯守邊將士的艱苦卓絕。
凄婉纏綿的離情別緒,是中國古代詩詞的重要主題,詩人們用嫻熟高超的語言藝術,寫盡了人間不盡的離苦別愁,就連毫無生命和情感的色彩,也被賦予了特有的情致。
寫男女相思離別的幽怨凄婉,當推花間詞派的溫庭筠和韋莊。“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 洲。”(溫庭筠《望江南》) 白色的水、白色的帆、白色的洲,這蒼茫中一個“獨”字,寫盡了怨婦的孤苦伶仃離緒別愁。“玉勾褰翠幕,妝淺舊眉薄。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溫庭筠《菩薩蠻》) 白的帳鉤綠的帳幕,在閨中獨守,峨眉無心描畫,薄薄鬢發(fā)越來越稀少。青春孤獨中虛度,她也只能顧影自憐。柳永詞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說的正是此情。韋莊的《應長天》“:綠槐陰里黃鸝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風舞,寂寞繡屏香一炷。碧云天,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綠樹黃鳥金鳳,色彩鮮艷更襯寂寞。把郎君比作藍天上的白云隨風來去,婦人夜夜獨聽風雨吹打著綠窗,思君斷腸,夫君知否?哀婉纏綿令人心痛,道盡了孤獨成恨。這里色彩盡顯華貴,卻讓人感到刺眼、刺激,達到了嘲弄或諷刺的藝術效果。
晏幾道用色彩演繹了風情,也有這樣的藝術效果:“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鷓鴣天·彩袖殷勤》) 繆鉞先生在分析晏幾道這首詞時說“:上半闋用了許多漂亮顏色的字面,寫得非常絢爛。”(《靈詞說》) 彩袖、玉鐘、醉紅、新月、桃花、銀紅等所有的色彩與香軟,在時光荏苒中閃現(xiàn),柔情蜜意之中又有一種萬艷同悲的感傷。
李清照的《聲聲慢》歷來被看作是表現(xiàn)興亡別愁的代表作,全詞盡寫“愁”字。詞的下片在色彩的運用上很有特色,給上片鋪墊的綿綿愁情增添了氣氛:“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地,怎一個愁字了得!”女詞人不僅選擇了最容易引動人愁緒的意象:梧桐、細雨、黃昏,而且在色彩詞語的選用上也別具匠心:黃花、梧桐、黃昏,都屬于灰暗的冷色調(diào),這就給本來愁不堪言的情緒,又營造了一個強烈、直觀的氛圍,創(chuàng)作出一種冷寂凄清的別愁之境。再看杜甫在《春望》中以多重色彩表現(xiàn)的國破家亡的離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草木、鮮花、烽火、萬金、白發(fā)、玉簪,紅、綠、白、黃,五顏六色,諸色為襯,為的是表現(xiàn)詩人強烈鮮明的興亡離恨,這里詩人不單是為了描畫而描畫,更主要的是要通過色彩來強化意境表現(xiàn)情感,這種深層色彩的描寫便蒙上了濃厚的主觀情調(diào),從而使讀者受到了更強烈的感染。
設色敷彩,表現(xiàn)古今興亡,讓作品既能遮人耳目,又能顯露出事物的本質(zhì)特征。另外,許多優(yōu)秀的詩人還善于把他們的思想感情或作品中人物的思想感情融化于客觀事物的色彩中,使景物為情所化。看似色彩斑斕,實則蘊含深刻,例如杜牧的《江南春絕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一片蔥綠的大地,萬紫千紅的花樹,形形色色的酒旗,金碧輝煌的寺廟,雕梁畫棟的樓臺,真是彩色繽紛,炫人眼目,江南春景美不勝收。在這如煙如云、似夢似幻、迷離撲朔的色彩中,我們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又如楊慎的《臨江仙》:“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是一幅色彩鮮明、境界開闊的圖畫,圖畫背后體現(xiàn)的是作者對歷史深刻的思考。在廣闊的時空背景下,“青山依舊在”是不變,“幾度夕陽紅”是變,而歷史興亡、古今世事正是在變與不變的交互運動中消逝。
高明的丹青手,運用色調(diào)的濃淡、艷雅,能敷彩出令人賞心悅目的圖畫。“以畫法為詩法”的唐宋詩詞圣手,亦深領其妙,運用富有色彩美的語言,將大千世界中絢麗多彩的景物,人類內(nèi)心豐富多彩的情感,呈現(xiàn)于詩詞之中,不僅給我們帶來了精神上的陶冶,而且也使讀者獲得了美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