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高飛[合肥工業大學基礎部, 合肥 230002]
作 者:祁高飛,合肥工業大學基礎部講師,蘇州大學古代文學博士,研究方向:明清詩文。
清初雖迭遭鼎革世變,但詩酒文會的慣習仍在文人群體中延續著。只不過被賦予了某種慘痛省思的內涵。以李肇亨為核心的文人群體,多出生在文化世家中,他們生活優裕,書畫兼備,多才多藝,雅好交游。然而即便如此,揮之不去的亡國之痛,故國之思仍然成為了他們口中筆下所要傳達的情感基調,“剩水殘山色尚朱,天昏地黑影微軀”,朱明王朝的“剩水殘山”可以說是那一代遺民群體共同的記憶。亦如著名遺民黃宗羲《詠史》詩所言:“一半已書亡宋事,更留一半寫今時。勝水殘山字句饒,剡源人近共推敲”①,以南宋喻晚明,用"色尚朱"代朱氏王朝,多少流露出文人群體,在易代之際“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無奈。
文學社團是指具有相對固定的人群和一定的組織形式、一定的章程或共同的文學主張,定期或經常開展文學活動的文學團體。明清之際,文人結社之風蔚起,文人參與地方文學群體活動的熱情高漲,一人參與多個社團的案例比比皆是。就李肇亨而言,與之相關的社團就有鴛社、慶生社、風雅社、滌塵會等。
萬歷、天啟年間,李肇亨、譚貞默等人結鴛社。《靜志居詩話》卷二零載“:李肇亨,字會嘉,嘉興人。太仆日華子。有《寫山樓》《率圃》《夢余》諸草……萬歷以來,承平日久,士大夫留意圖書,討論藏,以文會友,對酒當歌,‘鴛社’之集,譚梁生偕會嘉和之,先后賦詩者三十三人。”又《李詩系》卷二零:“當萬、天間,風雅衰落,經生有不知四聲者,貞默創立鴛社,集里中諸名士,歲時征詠,共相切。”考其創社之緣起,或謂“風雅衰落,經生有不知四聲者”,故李肇亨等人欲振起詩道“,歲時征詠,共相切 ”。時值李肇亨、譚貞默等主要倡導者幾近而立之年,意氣風發,詩社雖旨在倡導風雅,卻并不拘泥于風教,也不排斥酒色聲伎。譚貞默和《社集分賦得金谷》即是例證,詩曰“:姬侍列云屏,倡舞喧相追。豪侈極人目,俱言此會稀。席終方奏序,興往各稱詩。”
慶生社的發起始于鼎革前夕。崇禎末年時局突變,風云驟起,王朝承平的假象隨著清兵鐵騎的南下而瞬息轉變。目睹社會的喪亂與生命的逝去,文人的憂生意識逐漸增強,此時大規模的文人聚合也因時局的動蕩而成為泡影。在特定的環境下,鴛社的一部分人分離出來,基于共同的創作旨趣與更為集中的興趣愛好,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地域性文人群體,以慶生為契機,組成了慶生社。慶生社初集是在崇禎癸未(1643) 年四月十四日。是年社集頻舉,分別于五月二十四日、八月十八日再次舉行。其成員由鴛社三十三人而驟減為七人,為項易庵、譚貞默、石夢飛、俞爾、李肇亨及其弟康甫、子新枝。社集時也會延請一些非社中人,如“八月十有八日,慶生社集,為祝項易庵誕辰,飲于予家寫山樓,時本社七人,延致者魯子千巖,司糾者孔姬也”②。之后數年,由于時局動蕩,社中成員疲于躲避戰亂,社集暫歇,直到順治四年(1647) ,慶生社復舉。《夢余集》卷二載“:慶生社集不舉久矣,丁亥(1647) 八月十有八日,項易庵誕辰,復舉舊盟,會于寫山樓下,是日會者九人,易庵、幼庵暨余,皆有子侍座,易庵原唱,所謂鶴鳴子和也。”
迨至宇內初定,清廷例開科舉之時,目睹科場丑態之后,李肇亨于順治八年(1651) 再舉風雅社。清廷入關后為了安頓天下士子,同時培養新朝的官吏,于是決定恢復科考制度。順治元年十月頒詔全國,定辰戌丑未年會試,子午卯酉年鄉試;舉人生員仍享有廩肴、優免賦役,前朝文武進士、文武舉人仍聽核用;十一月七日試貢生,分別以知州、推官、知縣、通判任用。③基于種種原因,晚明社局中人,入清后“大半伏處草間,至戊子(順治五年,1648) 科盡出而應秋試”④。八股取士所形成的腐朽文風,不但導致文學的墮落甚而導致文人的墮落,清廷卻以此來籠絡士人、收買人心。已入耳順之年的李肇亨對此提出了尖銳的批判,在親歷辛卯年鄉試場景之后,作《八月九日秋試場期寓感》“:短燭風檐憶昔年,屯蜂戰蟻欲爭先。功名歲月隨流水,身世滄桑幻野煙。八股詎同天地朽,一經聊為子孫傳。明朝洗眼看新貴,例說皇家重得賢。”風雅社集力圖重振雅聲、書寫情志,回歸恬靜閑淡,追慕宴寓風流。風雅社存續時間雖然較短(起于辛卯年秋試之后,止于壬辰年初春) ,但其創作旨趣十分明確,現就其社集時所作社題列下,以為佐證:風雅社集分詠君子有所思行、又賦長安古意·社題、又詠早梅·社題、又擬張燕公奉和春日幸望春宮應制·社題、風雅社集分詠和陶歸田園之一次原韻、又明月篇·社題、又南湖泛春·社題、又賦得人日題詩到草堂·社題。
晚年李肇亨已有皈依佛家之意,故而頻舉滌塵會。“滌塵”為蕩滌塵垢之意,最早出現在嵇康《嵇中散集》中,“六合之內,沐浴鴻流,蕩滌塵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⑤。后來“滌塵”一語因其應禪的本意“五蘊本空,六塵非有”⑥,故多被佛家化用,以喻尋求身心的超然無累。《夢余集》中記載了兩次集會情景:“(乙未,1655) 仲春十九日滌塵第一會集于無隱庵分得有字。是會譚埽庵主盟,以元人至正間,有嘉禾庚子辛丑甲辰唱和集,用其韻,分詠即事詩。”“乙未三月三日,舉滌塵第二會,集于福城大悲閣,擇古人書畫兼擅者,分詠之。五言古不限韻。有小引是日醉鷗主會。”滌塵會以賦詩、作畫為創作旨趣。晚年的李肇亨索性為僧,取法名堂瑩,住超果寺,以詩畫娛老。
李肇亨結社處在明清鼎革前后文人結社風氣興盛之時,其結社之舉受大環境的影響,處在風雷激蕩的時期,內在的情志需借以群體間更有約束力的結社吟詠得以抒發,所謂“通過創造當下的文學氛圍,立言以宣示心志,排遣心情:燕豫以展現風流,贏得閑適。”⑦同時,其結社也有諸多微觀意義上的便利因素。如自然環境的優越,在談及“鴛社”時,靜志居詩話載:“吾鄉鮮巖壑之勝,然園亭之參錯水木之明瑟,舟楫之沿洄,縱游覽所如而不倦。”⑧這使得群體審美視界得以拓展,同時也為結社提供了創作現場;熟人社會的整合,李肇亨結社的作家出場狀態,不外乎親緣、地緣所構成的熟人網絡,如慶生社集中,族內子侄的加入,這就保證了其成員的穩定以及社集活動盡可能少受戰亂的影響而如期舉行;興趣愛好的紐帶作用也不可忽視,李肇亨結社所形成的文人群體,其成員如魯得之、項圣謨、石梅坡等皆出身望族,為名噪一時的畫家,而其本人也奉家族衣缽,有深厚的繪畫功底,“詩畫為士夫游藝之一,不讀書者必不能詩,能畫而不能詩,畫雖工而必無士氣”⑨,以李肇亨為核心的出身名門的文人群體可謂能畫能詩,這就為社團提供了充足的物質保證和創作活力,也因文人素養的趨同,使得群體創作始終保持在較高的水準上。
李肇亨先后招集或參與的鴛社、慶生社、風雅社、滌塵會具有典型的地域文學社團的特征:其活動范圍限于嘉興一地;成員身份多為布衣,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皆以“自然文化人”出現;成員之間從小相識,同仁相得,相互標榜;其創作旨趣趨同,社團成員幾乎人人能詩擅畫;活動以抒情怡性為旨,亦不乏明清之際遺民的總體價值指向,與時代風潮脈息相通。
地域文學社團的集體性寫作作為一種文學生產原點,是社會文化環境中“文”化和“俗”化交互作用的結果,它為文學創作提供原始的動力。“游戲是在某一固定時空中進行的自愿活動或事業,依照自覺接受并完全遵從的規則,有其自身的目標,并伴以緊張、愉悅的感受和‘有別于’平常生活的意識。”⑩在一定程度上,文學創作正是始于文人“、有別于平常生活”的俗化游戲。孔子的“知之不如樂之,樂之不如好之”,說穿了就是“游于藝”而“成于樂”——這種“寓樂于藝”的“游戲”需要,往往激發文學創作,成為文學創作最初的原點和動力。如《夢余集》卷一載:
這首詩題記中將作詩的緣由寫得頗有情趣。炎炎夏日,同社中人乘舟逸游,于江中寫生,繪畫是他們的共同愛好,可謂“游于藝”。因作畫時風吹墨翻,友人施以援手,隨勢賦形,使畫作得以完好,由此觸發詩興,一氣呵成。詩歌以“玉蜍吐水”喻風吹墨翻“,畫悖呈奇筆誤間”的驚喜之情溢于言表,同時也流露出對友人高超技藝的贊賞之情。迥異于文人社集時“挈缽催詩句,折花傳酒籌”所寫下的大量詩篇,此詩在將日常生活審美化的過程中,于有意無意間催生詩思,依事作詩,既非矯情,更非孤芳自賞,因而顯得情真意摯。
詩中易庵即為項圣謨,“項圣謨,字孔彰,號易庵,又號胥山樵,別號松濤散仙、存存居士,嘉興人,墨林居士元汴孫,畫樹石屋宇、花卉人物,皆與宋人血戰山水,尤能領取元人韻致,論者謂士氣作家,二者兼備,有朗山堂集題畫冊。”?
地域文學社團的集體性寫作作為一種文學生產過程,是“在一定環境背景下基于人際互動的社會化認知過程,重要的是實踐共同體內個體的相互協作”?,這種“相互協作”說與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干“知識是集體表征的產物”?的觀點之內在精神是一致的。以“相互協作”的精神進行文學創作在慶生社集時就有所體現,如《夢余集》卷一載:
同項易庵、石梅坡、新、琪兩兒,大雪禪院了殘閣小飲聯句,時四月晦前一日也:芳林映野水,小閣俯輕煙。硯影開初霽(李) ,杯光接遠天。清言分鳥話(石) ,落墨點魚涎。廚筍鮮喊露(項) ,村醪白擬泉。狂吟四野闊(新) ,曠覽八窗連。得句沾禪藻(琪) ,拈花供佛筵。龕燈余古焰(石) ,壁畫滿新。雪暖朝連榻(項) ,星明夜放船。剩吟堪紀勝(李) ,殘夢似游仙。行樂欣相聚(新) ,時危各免旃。愿言烽火靜(琪) ,(左足又寧) 見捷書旋。詩酒尋常事,頻來有夙緣(李) 。
整體而言,這是一首宴集時與會者齊心合力所作的五言古詩。開首兩句交代了集會的場景并規定了整首詩的韻腳。首倡者又將下一聯的首句吟出,使得跟進者既要考慮本聯的對仗又要照顧韻腳的選擇,雖然創作機制十分刻板,卻因一人分詠相鄰兩聯結合處的兩句而保證了思路上的連貫。詩歌隨語成韻,隨韻成趣,厚而不滯,樸而不澀,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其寫景合眾人之力,鋪陳揚;抒情點到為止,怨而不怒。最后李肇亨回扣“宴集以贏得閑適”的社集本意,至“詩酒尋常事,頻來有夙緣”戛然而止,使得詩歌韻味悠長,回味無窮。不同于一般結社的應景之作,此詩創作帶有家族內文學自組織的性質,成員間有長幼關系,因而創作過程帶有檢驗所學或師承授受的成分,故而詩歌的創作從機制到內容都相對嚴肅。其經驗意義尤為凸顯。
地域文學社團的集體性寫作作為一種文本沉淀,是群體內成員總體價值指向的匯合與凝結。結社本身是將文人納入一種社會性的存在形式,其創作過程不同于閉門造車式的個體寫作,故其文本呈現往往會打上時代和社會的烙印,正如埃斯卡皮所指出的“:從過程來看,社會性是文學性的一個方面,而從機構來看,文學性則是社會性的一個方面。”?就明清易代之際的李肇亨結社所作文學樣本而言,內容上折射了時代的縮影,價值上則體現為一種群體無意識的選擇。如《夢余集》卷二載:
慶生社集不舉久矣,丁亥(1647) 八月十有八日,項易庵誕辰,復舉舊盟,會于寫山樓下,是日會者九人,易庵、幼庵暨余,皆有子侍座,易庵原唱,所謂鶴鳴子和也,用其韻同賦:尋盟仍好會,難老祝微醺。紉佩來期友,懸弧正屬君。華巔未點雪,逸氣夙如云。桂影擢秋月。松枝褂夕雯。玉醪清露色,仙詠五霞紋。此夜憐同調,頻年愴失群。滄桑忽更變,榛莽尚粉紜。偷息聊行樂,為歡永不分。坐隅多子姓,世誼矢相殷。
這是一首慶生社集時的即興和韻之作。慶生社的發起旨在流連詩酒、怡情悅性,然而此次社集已非同往昔,距上次集會時隔四年,中遭鼎革,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社友包括李肇亨本人連年來在躲避戰亂中顛沛流離,此時再聚,其愁苦之情溢于筆端。開首兩句奠定全詩的基調,“微醺”怎能解“難老”的苦澀?雖是“好會”但一個“仍”字道出了其中的不易,后文連續出現了“云、月、松、霞”的景色描寫,然而如此良辰美景抒發的卻是同吟憐調、悲愴失群的情愫,慨嘆社會滄海桑田的巨變,文人只能榛莽余生,偷息行樂。此情此景若僅從社集歡聚角度研究,必然膚淺而不得其質,結合作者幾年來的所見所歷方能見其端倪。同社中人以“憐”為同調也體現了文人群體創作過程中情緒上的相互影響,這一層意義要從還原、品味文本中獲得。
李肇亨結社是明清之際典型的地域文學社團,作為一個群體,其文學生產的觸發點體現了日常生活的審美化、文學生產的過程反映了群體協作的優越性,最終的文本呈現則像一滴水珠折射了群體文人的創作理念和社會的動蕩變遷,這三者是一而貫之不可分割的。它包含了地域群體文人親身貼近的酣暢創作體驗,具備豐富的內容和細膩的情境描寫,因而具有相當的群體創作經驗意義。
《夢余集》收李肇亨鼎革前夕至順治十五年間的作品。這十余年中,詩人歷經清朝入關、社會動蕩之后,一改衣食無憂的生活方式。在不斷的奔波、躲避戰亂中,常于夢中作詩,驚愕而醒。其“小引”曰:“予嘗夢中作詩,醒輒記憶,間以語客,或詫為奇……蓋自癸未甲申,迄今戊戌十余年間,欣戚悲愉,驚愕駭恫,無不歷。寐語所綴,亦無不有。近乃汰其不必存者,存其不必汰者,得如干首。委之副墨,命曰夢余。”此本為殘本,存卷一至四,收詩至順治乙未,佚丙申至戊戌間詩。《夢余集》卷四“一笑還看少壯時,豈知轉眼遂衰遲”,詩前小序曰:“天啟丁卯(1627) ,余年三十有六。”則李肇亨生于明萬歷十九年(1591) ,當鼎革之時其年齡為53歲。順治戊戌十五年(1658) ,年六十八。此書不避康熙諱,應為順治末年所刻。
崇禎甲申除夕:手披殘歷意愴然,猶是先皇舊紀年。歲月忽遷難難后,江山仍在震邊。一生誦法思酬國,半世行藏欲問天。明日春風吹閶闔,中興誰矢未央篇。乙酉元旦:斗杓東指地南旋,瑞靄朝凝半壁天。想望槍消害氣,共于耒耜祝豐年。梅花噴玉偏宜笑,柏葉浮尊亦可憐。欲向光風憂漆室,鎬京春宴有群賢。
除夕之夜詩人手翻舊朝黃歷,觸景生情,慨嘆自己“一生誦法思酬國,半世行藏欲問天”,表達了期盼國家復興之情。隔日元旦之時,作者“想望槍消害氣”強作歡顏,以“鎬京”喻避地一方的南明小朝廷,仍不失揮戈北上之豪情。再看乙酉除夕與丙戌元旦之作:
乙酉除夕:舊歷頻看倍愴情,紀年垂盡戀殘更。艱難歲月催人老,傾洞乾坤入夢驚。野屋愁吟消漏永,誰家團坐笑燈明。東風強為吹庭竹,近曉蕭蕭起凍聲。丙戌元旦:避地偏驚歲月催,春風又早入庭梅。千莖白發從他長,一寸丹心未許灰。試手偶拈詩筆健,破顏空憶舞衣。田家簫喧晴畫,野老聊同覆一杯。
李肇亨出身嘉興望族,自幼受到父輩及家藏名家的熏染,中國傳統書畫功底頗深。曾言“:吾禾近日文人多喜作畫,然而既無師承又少見古人真跡,不免率意為之,不入于溟荒誕說野狐禪,則刻劃豆下拾工匠之唾矣。嘗嘆畫雖小道,而山川草樹云霞晦明與天地相翕受,無識見、無胸次、無神理、無法式,不可為也。元宋而上無論既邇者文沈盛時吳下諸君子受觀摹之益,發性地之靈,大小各自成家,流傳至今可寶,蓋有繇也。”?李肇亨與當時名畫家項圣謨、魯得之最相善,故集中保存項、魯佚聞頗多。如《題項易庵朱圖道影》,其小序記項氏“痛憤崇禎甲申三月十九之變,有詩云‘剩水殘山色尚朱,天昏地黑影微軀。’因倩張君玉可墨寫小影,作悲哽之態,而自以辰布景,樹石林巒,洞然皆赤,志存國姓,以表忠懷。”《項易庵道影變相歌》小序記圈項氏寫小影數十幀“其間有悲思故國,慕戀母氏,參請翰墨名公,及現韋馱身以護持善念者”。殆可見清初江南士人群體之心態。其題自畫詩在《夢余集》中占有相當的篇幅,其中許多展現了易代之際,作者的心路歷程,惜畫未曾寓目,惟見其詩:
題自畫:山中之人看山熟,云煙變幻在俄頃。誰知世變亦如之,興卞瞥眼不及瞬。山中不如畫中好,風煙往往驚魚鳥。溪樓相對是何人,容易莫言思避秦。
題畫小冊·又,(時水鄉多盜,輒稱義兵,實肆殺掠,人鮮安居,漫為紀事) 水樹幽深曲港多,屋前屋后盡通波。繇來澤國同魚樂,其奈蝦軍鱉將何。
題項易庵寫湘竹·甲申中秋,同易庵過雪峰禪院,觀易庵寫竹,因有感于二妃之事系數語。蒼梧淚涌不忍說,灑向霜柯成勁節。龍髯忽墜心膽裂,鷓鴣枝上啼殘月。千古漬來留碧血,斑斑點點終不滅。忽思化作二丈矛,殺賊剛腸銳如鐵。
《夢余集》的詩歌創作充分體現了“情”與“意”的交融。“情”與“意”既密切關聯、相互溝通,在人認識世界的過程中,又分別屬于不同的階段:情與外界事物相連,所謂感情,感而生情之謂也。“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人的五官對外界具體事物有所接觸便產生感覺,感覺稍一深化,便會動情,所以,感情是一個人對他所遇到的具體事物最初的、直接的(當然不一定外露于形) 表態。由此可見,情的產生,處于人們認識世界的感性階段,明代的焦說:“茍其感不至,則情不深,情不深則無以驚心動魄,垂世而行遠。”?如題字畫。歷史上每一次王朝的更替,相伴而來的必然是兵荒馬亂、生靈涂炭的社會動蕩。為躲避這種社會動蕩,詩人不得不遠離故土,在外漂泊,歷盡生活艱辛,飽嘗羈旅之苦。由此生發風云變幻、世事無常的感慨。感情的產生、積累并進一步深化,便產生了“意”。對于真理的追求,便是人的感情的升華,形成了人的思想意識。人的思想意識,形成于各種社會關系之中,受到政治、經濟、生活環境、個人遭際等各方面的影響,而各方面的影響,又都是通過感情來傳導的,眾多的“意”組成人的思想意識,使他對周圍世界有個總的看法,由此可見,“意”的產生是由于感情的深化而進入的人認識世界的理性階段“。題項易庵寫湘竹”,詩人借湘妃二事以詠古。清朝入關使詩人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巨大改變,亡國之痛、故國之思縈繞在詩人的心頭。國破家亡,但是詩人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性追求,仍熱血澎湃“,千古漬來留碧血,斑斑點點終不滅。忽思化作二丈矛,殺賊剛腸銳如鐵”,渴望抗擊賊人,收復故國。這即是李肇亨的理想追求,即“意”。正所謂“靜言深溪里,長嘯高山頭”?。
李肇亨一生跌宕起伏,明亡之前,他過著鐘鳴鼎食的優越生活,繼承父輩衣缽,并蓄名家之優,博取方家之長,詩畫兼擅。明亡后,他避難南方,寄情山水,優游林下,詩畫會友,結社娛情。《夢余集》是其鼎革前后的心路寫照,記載了多數結社唱和之作,反映了特定時期一個詩畫群體的整體創作旨趣。
① 黃宗羲《:周公謹硯》,《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 ,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81頁。
由以上檢驗結果可以看出,在5%顯著水平上協整方程可通過檢驗。協整方程表明,當年累計進口額負面影響跨境人民幣結算,而當年累計出口額促進跨境人民幣發展。即當年累計出口額的對數增長1%,則跨境人民幣結算增長0.57%;而當年累計進口余額增加1%,跨境人民幣結算下降1.58%。
② 李肇亨:《夢余集》(卷一) ,北京師范大學圖書館編:《稀見清人別集叢刊》(第1冊) ,廣西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48—149頁。
③ 見《世祖章皇帝實錄》卷五至卷一一。
④ 杜登春:《社事始末》,《中國野史集成》,巴蜀書社1993年版,第642頁。
⑤ (三國) 嵇康:《嵇中散集》(卷五) ,四部叢刊景明嘉靖本。
⑥ (清) 董誥:《全唐文》(卷三百二十七) ,清嘉慶內府刻本。
⑦ 羅時進:《地域社群:明清詩文研究的一個重要維度》,《文學遺產》2011年第3期。
⑧ (清) 朱彝尊:《靜志居詩話》(卷二十) ,六祖能禪師碑銘,清嘉慶扶荔山房刻本。
⑩ [荷蘭] 約翰·赫伊津哈:《游戲的人》,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6年版,第30頁。
? 呂衛平:《知識生產概念的新界定》,《科技管理研究》2008年第9期。
? 涂爾干:《社會分工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版,第42頁。
? 羅貝爾·埃斯卡皮著、于沛選編:《文學社會學——羅·埃斯卡皮文論選》,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34頁。
? (清) 龐元濟:《虛齋名畫錄》(卷六) ,清宣統烏程龐氏上海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