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育弘 王育珊
(1.云南師范大學 漢藏語研究院,云南 昆明650500;2.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200234;云南民族大學圖書館,云南 昆明650031)
語音遷移是語言遷移中的一個普遍現象。如在實際生活中與他人交流時,我們通過辨別口音有時往往會猜出對方是某個地方的人或可能來自哪里,究其原因這實際上是語音遷移在現實生活中的一個表現。根據語言遷移理論,二語學習者在二語學習過程中,或多或少都要受到第一語言的遷移影響,遷移的程度與兩種語言之間存在的差異程度有密切關系,兩種語言差別越大,第一語言遷移的程度就會越高。語音是語言的物質外殼,二語學習中學習者易受第一語言的語音影響不難理解。佤語和漢語這兩種語言屬于兩個不同語系的語言,漢語屬漢藏語系,佤語屬于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佤德昂語支,它們之間存在著較大的差異,語音系統不同,語音發音特征差異大,這種情況不可避免地會對以母語佤語為第一語言的佤族學生在學習漢語普通話時造成遷移影響。
和漢語普通話比較,佤語和漢語語音的差異性主要表現在:
1.從輔音來看,佤語有36個輔音音位(注:文中的語音均以國際音標注音):

佤語以上36個輔音音位均可作單輔音聲母,加上16個復輔音聲母,聲母共有52個。16個復輔音聲母表如下:

2.從元音上看,佤語有9個元音音位:i、e、ε、a、?、o、u、?、?,韻母由9個單元音韻母、17個復元音韻母(iε、ia、io、iu、ue、ua、ai、?i、oi、ui、?i、?i、au、εu、a?、iau、uai)、44個鼻韻母(帶鼻音韻尾m、n、?的單元音有26個,復元音有18個)、92個塞擦韻母(帶塞音、擦音韻尾p、t、k、?、h的單元音有43個,復元音有49個)組成,共162個韻母。漢語普通話的元音有11個,但主要的有9個(ε作為嘆詞時單獨出現,?只有在輕聲里才能單獨使用):舌面元音a、o、?、i、u、y,舌尖元音?、?,卷舌音?;韻母有單元音韻母9個,13個復韻母(ai、ei、ɑu、?u、ia、iε、ua、uo、yε、iɑu、i?u、uɑi、uei),16個鼻韻母,共38個韻母。漢語普通話中鼻韻母分帶n、?兩套,共有7對,對應十分嚴格,例字:民in≠名i?、山an≠上ɑ?、真?n≠正??、觀uan≠光uɑ?等。和佤語上百個韻母相比,漢語普通話的韻母要少得多,佤語韻母要豐富得多,但佤語沒有卷舌音?。
3.聲調:佤語不同于漢語,它是無聲調的語言,但佤語靠元音的松緊區別意義。一般拼寫佤文時用“-”表示松音符號,標注在韻母的第一個元音上,不加符號的就是緊音,而國際音標則相反,在音節的第一個元音字母下標注“-”則表緊音,如:剖開pih、念咒pih,多了一個緊音符號,兩個音節的意思就不一樣了。
通過以上與漢語普通話音系比較,從理論上為分析在實踐中佤語對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的語音遷移提供了可參考的依據。語音遷移是由語音的發音方法、發音部位不同造成的。經調查分析,佤族學生往往會喜歡根據自己母語佤語的發音方法、發音部位去套用漢語普通話的發音,并用佤語的發音去代替漢語普通話的發音。當然這種代替方式一方面能促進佤族學生對漢語普通話語音的學習,但另一方面也不同程度地制約和阻礙他們對漢語普通話語音的掌握。也就是說,這種影響既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即母語的正遷移和負遷移。正遷移指第二語言學習過程中,學習者受到母語的影響而借用母語中某些同目標語的成分相似或完全一致的形式,剛好這種借用符合第二語言目標語的語言習慣,結果是正確的。正遷移對學習者是有幫助的,遷移是積極的。反之,負遷移即在學習過程中,學習者借用的母語形式與目標語的特點不相符、存在差異,結果是錯誤的,對學習者來說起副作用的,遷移是消極的。負遷移也稱作干擾。在實踐中,佤語在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的過程中產生的負遷移往往大于正遷移,對漢語普通話的學習會造成一定的阻礙作用。
1.聲母
以上分析,佤語聲母中有52個聲母,與普通話21個聲母比較要豐富復雜得多,應該說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語音時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調查顯示,事實不盡如此,佤語的有些發音特點往往影響和阻礙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的聲母。如:(1)佤語的聲母中沒有平、翹舌音的對立,是佤族學生學習的難點。漢語普通話中的平舌音?、?h、s與翹舌音?,佤族學生往往會混讀或只有平舌音而沒有翹舌音。(2)漢語普通話中有一些音佤語中沒有相同的音與之對應時,部分佤族學生往往會用母語中自己認為類似的音去代替漢語普通話中的音,如佤語有顫音r,但沒有漢語普通話的濁擦音?,這時佤族學生往往會將?讀成顫音r,如“熱??51、人??n35、讓?ɑ?51”,佤族學生會讀成“熱r?、人r??、讓rɑ?”,有時還會帶有送氣的現象。佤語有喉音h,沒有舌根音x,同樣,佤族學生在發漢語普通話舌根清擦音x時是會借用喉音h,發音靠后,聲帶稍有顫動,如“好xɑu214”,佤族學生會讀成hɑu。同時漢語普通話中x和合口呼u相拼的音,他們又會將x發成唇齒清擦音f,即xu讀成fu。(3)佤語有唇齒濁擦音v聲母,在漢語普通話中以高元音u起頭的零聲母音節時,佤族學生往往會加上唇齒濁擦音v聲母,例字如萬、佤、文、吳等,讀成:vɑ?、va、v?、vu。(4)佤語聲母中有鼻音?可作聲母,漢語普通話里有些零聲母的音,有部分佤族學生會加上鼻音?作聲母,如“餓、我、惡、嘔”會讀成?o。
2.韻母
通過比較,佤語的韻母比起漢語來也是相當多的,但是由于沒有漢語中一些特殊的元音,也會給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帶來負遷移影響,如常見的有:(1)佤語元音里有i沒有y,凡是普通話中帶有撮口音y作韻頭的韻母,佤族學生都發成了齊齒音i。例字如“玉、魚、取、月”等。而在漢語普通話里i和y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元音。(2)佤語韻母里有io韻母,漢語普通話里沒有這個韻母。普通話里韻母部分發iɑu或yε的音,部分佤族學生往往在實際學習運用中,套用佤語的發音習慣發成了io。例字如“腳、瞧、鑰、藥”等和“覺、約、學、雀”等。(3)佤語韻母有單元音韻母o,沒有復韻母uo,凡是漢語普通話里uo韻,大部分佤族學生發成了單元音韻o。例字如“國、活、說、落”等。(4)佤語有?韻,沒有卷舌音?。漢語普通話里表兒化音節及兒化韻的卷舌音?是一個特別的語音,它具有區別詞義、詞性、表示一定感情色彩的作用。而佤語沒有卷舌音,所以佤族學生常把?韻全都讀為?,作為一個獨立的音節來讀。如“二、耳、兒”等。(5)佤語的韻母中也有前、后鼻音作韻尾的情況,但是沒有漢語普通話對應的那么嚴格,并且后鼻韻比前鼻韻多。這對很多佤族學生不分前、后鼻韻,混讀前、后鼻韻,或把鼻音韻尾弱化為鼻化韻,甚至把前鼻音全都讀成后鼻音會產生負遷移影響,如“安、辦、干、喊”等字韻母屬于前鼻音an,佤族學生很容易都讀成鼻化韻?,或讀成后鼻音ɑ?,又如“芬”讀成f?或f??,“真正”讀成??? ???等。
3.聲調
佤語是沒有聲調的語言,音節依靠松緊來區別詞義,而漢語是有聲調的,聲調具有表義和區別功能。調查實踐表明,漢語聲調學習對沒有聲調背景的佤族學生來說普遍是一個難點,是干擾他們學好漢語普通話的一大問題。
佤族學生四聲聲調讀不準,不能區分漢語音節的不同聲調和相對音高,具體表現在:一、均有將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四聲可能互相混讀、四聲調型不穩定的情況:(1)陰平調[55]方面。少部分佤族學生可讀準高平調,調值55。但大部分佤族學生音高不足,調型不高,尾音存在要么下滑要么上揚的情況,調值反映為34、43,如:脫tho34、吃?h?43。這可能是受佤語語調要么升要么降的特點的影響。(2)陽平調[35]屬于中升調,大部分佤族學生讀陽平調時,調型差異較大,主要有先升后降、中降、中平、高平幾種調型,調值為121、32、33、55。這說明部分佤族學生不能掌握漢語普通話陽平調向上爬升的調型,如:田tian121、同tu?32等。把陽平調讀為中平、高平調,顯然是受佤語語調平調的影響。(3)上聲調[214]方面。佤族學生對于上聲調前半程低降調較難把握,往往在漢語普通話上聲調前半部分發音起始的時候向上聲調的后半程直接爬升過渡,這種情況很容易造成他們將上聲變讀為陽平的情況,調型為中高,調值是35,這兩個調類存在嚴重的混淆。上聲[214]是先降后升的曲折調,當聲調中間發音比較困難的曲折部分被省略的時候就很容易變讀為陽平[35],如:小?ɑu35、買mai35。或者將上聲調讀成高降調、低降調,調值為51、21,即“小?ɑu51、買mai51”或“小?ɑu21、買mai21”。另外,受佤語語調平調的影響少部分佤族學生將上聲調讀為中平、高平調,調值為33、55,如走??u33。(4)去聲調[51]漢語普通話調型為高降調,但佤族學生有時會讀成高平調,如罵ma55,去?hy55。
二、另一方面,受到母語佤語語調習慣影響,學習漢語普通話四聲時,佤族學生會用母語語調來學習普通話的聲高,如:用母語語調中的平調來替換陰平,用上升語調來替換陽平,用降調來替換去聲,用升降調組合來替換上聲。三、佤語中沒有輕聲音節,佤族學生往往把漢語普通話的輕聲音節讀成原調或讀成其他的聲調。
雖然佤語和漢語分屬兩個不同的語系,語音系統差別大,但語言的普遍特征使佤語正遷移成為可能。
從音節上看,聲、韻(調)結合的方式是漢語和南方一些少數民族語言說明音節結構的一種方法,這種方法也適用于說明佤語一般音節的結構。除了無聲調,佤語的音節結構和漢語差不多,音節由聲母和韻母兩部分組成,韻母有單韻母和復韻母,這樣為學習拼讀漢語音節提供了可借鑒的方法。從音素看,佤語36個作單輔音聲母的音素中,p、ph、m、f、t、th、n、l、k、kh、?、?h這些音漢語均有,兩者相同的占近一半。佤語9個元音不帶輔音韻尾的單元音韻母中,i、a、o、u、?漢語里也有,也占一半以上。因為佤語的這些音素和漢語的音素相同或很相似,為佤族學生掌握這些音的發音部位和發音方法提供了可能,所以絕大多數佤族學生發這些音素時不會感到困難,學習這些音時用佤語的發音習慣、發音方法去代替漢語普通話的發音即可,這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學習的正遷移。
以上對比分析說明佤語語音具有的特點對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產生遷移影響是顯而易見的,為促進正遷移,避免負遷移,這里提出一些學習對策。
佤族學生要學好漢語普通話,除了學校、老師讓學生系統地掌握普通話語音發音知識和發音方法外,學生自己也要有意識無意識地辨別自己的母語在聲、韻、調等方面與漢語普通話的差異,加強學習、練習。這樣,才能排除母語佤語造成的發音障礙。
2.韻母的學習:首先是掌握前鼻音韻母和后鼻音韻母的發音方法,n、?是發準前、后鼻音韻母的關鍵。發前鼻音時,發元音后,舌尖馬上抵住上齒齦,軟腭下垂,鼻腔開放,讓氣流從鼻腔發出;發后鼻音時,則在發完元音后,舌面后部上抬抵住軟腭形成阻礙,使氣流從鼻腔流出。其次是撮口呼韻母,佤語韻母中沒有撮口呼韻,所有漢語普通話的撮口呼韻母都是佤族學生學習的重點,發y韻時,舌頭的位置跟發i韻一樣,不同的是發i時嘴唇向兩邊展開,而發y韻時,雙唇是攏圓的。再次是復韻母的學習,學習時要注意復韻母的發音動程,如ai:a→i、ei:e→i、ɑu:ɑ→u等。最后要注意的是兒化韻的發音,兒化韻和前面的音節是連在一起的,其發音是滑動式的,使前面的音節的韻母帶上一個卷舌的動作而發音,不是單獨讀成一個音節。
這里我們還要強調一點,學習漢語普通話的聲母、韻母還可以利用漢字是形聲字的特點,用聲旁類推來記住大量漢字的普通話讀音。眾所周知,漢字絕大部分是形聲字,由聲符和意符兩部分組成,同聲符的字,聲母的發音部位和韻母往往是相同的,這為我們識記漢字讀音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如看到“睜”字,既不知道它的聲母是還是?,也不知道它的韻母是en還是e?,這時就可以利用漢字聲旁類推的方法類推其讀音。如只要記得“爭”字的聲母、韻母e?,就可以類推“睜、掙、猙、箏”等字的聲母一定是翹舌音,韻母一定是后鼻音e ?。用這個方法,只要記住一個漢字的讀音,就可以類推出許多同聲符字的聲母和韻母的讀音。
3.聲調的學習:首先從理論上對聲調有一個全面認識,根據五度標記圖示法弄清楚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各自的音高變化情況。其次是從實踐上進行大量有聲調音節的聽辨、練讀練習,區別如“媽、馬、麻、罵”、“八、拔、把、爸”、“搭、達、打、大”這樣四聲不同,但聲母、韻母部分相同的音節,強化普通話聲調“一平,二升,三曲,四降”的特征;或進行諸如“陰平+上聲:根本、驚醒、開采、真笨、招考;上聲+去聲:老少、好抱、語句、曲劇;陽平+去聲:談判、沉悶、臨近、奇跡”等這樣聲調和聲母不同、韻母相同的音節搭配聽辨、練讀訓練;或進行如陰平調“東、通、中、空”等,陽平調“饒、淘、毛、嘲”等,上聲調“苦、虎、土、畝”等,去聲調“幕、布、錄、處”等這樣聲調、韻母部分相同,但聲母不相同的音節字的發音練習,等等。通過對一個個音節、對各種聲韻調組合的音節、再逐步擴展到多音節聲、韻、調的聽辨、練讀練習,以提高漢語普通話的辨音、發音能力。
總之,佤族學生學習漢語普通話,一方面要積極發揮佤語對漢語普通話學習的促進作用,利用它為漢語普通話的學習提供方便。另一方面要避免和克服佤語帶來的負遷移,注意掌握漢語普通話語音發音知識和發音方法,加強朗讀和說話訓練,在語流、語感中訓練發音技能,使語音標準度,包括輕聲、兒化、變調等方面得到綜合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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