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細讀源于20世紀西方文論中的一個重要流派——語義學,它是語義學對文本進行解讀的重要方法和顯著特征。文本細讀強調文本語言和思想的關系,認為文本語言的功能和意義可以體現為意思、感情、語氣和意向等四個方面——因此,本文試著從語言欣賞的角度來談談文本細讀。
呂叔湘先生說:“文本細讀就是從語言出發,再回到語言。”海德格爾說:“文本細讀就是徜徉在語言之途。”黃孟軻老師也說:“文本細讀是仔細領會言語內在精細微妙之處,細細品味文學作品語言的節奏和肌理,質疑隱藏在作品中的縫隙,感悟其中的空白意義,進入言語的靈魂世界。文本細讀使語文課堂洋溢語文味道。”
那么該怎樣進行文本細讀,達到品味語言之芬芳的目的呢?
一、反復誦讀法
三國時魏國名將董遇說:“書讀百遍,其義自見”;蘇東坡的“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朱熹的“讀得熟,則不待解說,自曉其義也”,這些名言警句實質上都強調“讀”的重要性。學生對一篇課文理解與否,首先不是教師講懂與否,而是學生是否認認真真地讀了。因為在那些淋漓盡致的心理刻畫面前,在那種蕩氣回腸的精神品質面前,教師的任何講解都會顯得蒼白無力,只有反復誦讀,方能理解,方能體味,可以說:“意義就在誦讀里。”例如反復誦讀柳永的《雨霖鈴》,就會產生戀人依依惜別以及別后孤單寂寞無人傾訴的聯想;反復誦讀毛澤東的《沁園春·長沙》,就能體味一代革命青年的凌云壯志,以天下為己任,以及在新時代的大潮里,乘風破浪,立志振興中華的慷慨豪情。
同樣,反復誦讀文天祥的《指南錄后序》,也就能讀出他的鐵骨丹心來。面對圣上的不理解,面對母親的不支持,面對同僚的不信任,文天祥無處訴說他的冤和屈,但他并沒有放棄,這就是忠臣的偉大之處,漫漫艱難路,他選擇孤單獨行,在《指南錄后序》中他說:“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為厲鬼以擊賊,義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修我戈矛,從王于師,以為前驅,雪九廟之恥,復高祖之業,所謂‘誓不與賊俱生,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后已,亦義也。”他以諸葛亮的名言來激勵自己,他說倘若活著不能以死報國,即使死了也要化為厲鬼來殺敵,這是英雄的選擇,這是不屈的斗志,這是明知不可而為之的精神品質,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家人,而是為了人民,為了國家,文天祥置生死于不顧,一心救國,早已表現得淋漓盡致。這一部分內容體現了文天祥強烈的愛國精神和堅貞的民族氣節,救國救難矢志不渝。可是,這對于處于和平年代的中學生來說,又是那么的遙遠,怎樣才能更好地讓學生明白作者的這種精神品質呢,筆者認為,除了誦讀,別無他法。
二、品味字詞法
一篇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有它的不一般之處,有些以情見長,有些以事見長,有些以言見長,或者兼而有之,筆者認為,無論是以情見長還是以事見長,都要假托于語言,所以,真正優秀的作品,其語言總有過人之處。細讀文本,也就應該關注作品之語言,發現其語言之美。而語言之美,很多時候體現在個別字詞上,就是這些個別美的字詞,使文學作品增色不少,甚至千古流傳。比如,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中“綠”的傳神使用,孔尚任《哀江南》中“剩一樹柳彎腰”的“剩”字的無窮內涵。而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中的“跑”字,卻能讓讀者感受到史鐵生的痛苦的內心。在文章的第二部分,著重寫母親對“我”的影響和激勵,母親給“我”以生存的啟發,使“我”懂得怎樣生活。其中開頭部分有這樣一句:“現在我才想到,當年我總是獨自跑到地壇去,曾經給母親出了一個怎樣的難題。”對于這個“跑”字,學生就想不明白了,史鐵生明明是失去了雙腿,殘疾了的,怎么可能“跑”呢?不合常理!這時,可引導學生對這個“跑”字作一個深究。結果,學生分析了幾種用“跑”字的原因,比如,“跑”字說明作者想急切地逃離家,逃離母親,逃到給他以生命啟示的地壇去;也說明作者只想到自己的苦,從沒有想到母親的苦,急切地“跑”,從未給母親以安慰兒子的機會,作者的這一舉動無疑加重了母親的痛苦,使母親整日整夜處在痛苦、驚恐之中;也有學生說,“跑”字說明作者對自己過去的舉動的否定,現在的后悔與自責,當年“我”怎么那么急切地想逃離家,逃離母親呢,現在作者反思了,后悔了,卻已來不及了,因為母親已不在人世,只剩下深深的自責。一個“跑”字,竟有那么多的內涵,通過分析,學生也就把握了作者的情感。
三、賞析細節法
恩格斯說:“雖然正確地把握了現象的總畫面的一般性質,卻不足以說明構成這總畫面的各個細節。而我們要是不知道這些細節,就看不清總畫面。”可知細節描寫的重要性。因此高爾基說:“創作——這就是把許許多多細小的東西結合成為形式完美的或大或小的整體。”(《高爾基論文學》)沒有了細節,就失去了完美的藝術整體。托爾斯泰曾經批評高爾基在小說中所寫“火爐擺法不對”,認為細節不真實,就會“毀壞了藝術的逼真性”,從而使整個的創作現在與將來就都不會有任何價值了。這說明細節描寫是文學的靈魂所在,生命所系。沒有了細節,文學就活不起來。因此,在細讀文本時,必須關注文本的細節,把握細節的作用。《亡人逸事》中如果沒有“姑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看見站在板凳中間的那個姑娘,用力盯了我一眼,從板凳上跳下來,走到照棚外面,鉆進了一輛轎車……”這樣的細節,我們也就無從感知孫犁先生的未婚妻那種不加掩飾的好奇,更無從感知她的靦腆與害羞。比如在20世紀哥倫比亞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禮拜二午睡時刻》一文中,有這樣一個細節:“‘你們想去看哪一座墓?他問道。‘卡洛斯·森特諾的墓。女人回答。‘誰?‘卡洛斯·森特諾。女人重復了一遍。神父還是聽不明白。‘就是上禮拜在這兒被人打死的那個小偷,女人不動聲色地說,‘我是他母親。神父打量了她一眼。那個女人忍住悲痛,兩眼直直盯著神父。神父的臉刷的一下子紅了。”這就奇怪了,小說中講述的是一位母親帶著年幼的女兒坐火車去拜祭被當作小偷而打死的兒子的故事。這個細節講的是這位母親向神父請求去看看兒子的墳墓的情景。在當時那個情況下,母親是不動聲色,可是神父卻突然臉紅了,為什么?那個被當成小偷的人又不是神父的兒子,他臉紅什么?仔細分析,我們會發現這一細節除了表現母親對兒子的愛外,還表現了這個神父的可貴品格。對于母親來說,即使在世人面前孩子死得毫無尊嚴,但在母親心目中,兒子卻永遠得到尊重和愛憐,她勇敢地承認自己就是小偷的母親,她沒有因為兒子的不正常的死而感到羞辱,也沒有偏袒和責怪兒子。可是神父呢?我們可以理解為:神父是上帝意志的執行者,平等對待蕓蕓眾生。但對“小偷”卡洛斯,神父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也不了解他的生活處境,更不用提為卡洛斯禱告祈福了,神父跟普通人毫無二致,認定卡洛斯道德敗壞,這可從下文“在柜門里釘子上掛著兩把大鑰匙,上面長滿了銹”這個細節中可以看出,所以,這里神父的臉紅是他對于自己同其他人一樣錯把女人的兒子當小偷,對他鄙視而難為情,因為作為一個神父,應該具有人類普遍同情心,超越道德界限,悲天憫人,給任何人以尊重,可是,他卻沒有做到,神父的臉紅是他內在羞愧的表現。另外,神父的臉紅也為下文情節的展開作了合理的鋪墊。當他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時,他有所改變,他極力勸阻母女在太陽很厲害時去公墓,說明神父心中道德的天平已向母親傾斜,體現了一種人道主義關懷。endprint
所以,細讀文本,深入細節,能使學生透過現象看到本質,把握人物形象,領悟作品內涵。
四、比較賞鑒法
比較是認識事物的有效手段,事物的存在并不是孤立的,總是在與其他事物的聯系和對照中顯示自身的特質。細讀文本也是一樣,需要通過比較來深入把握文字背后的內涵。
例如,《祝福》中有這樣一句話:“‘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這句話體現了短工對祥林嫂之死的冷漠,缺少最起碼的同情心。但是在課堂上,有一部分學生卻無法深入理解這一內涵。這時,教師就可以適時地對原句加以改變,讓學生進行比較。比如可以改成這樣:“‘怎么死的?——唉,可憐啊,是窮死的!他抬起頭,看著我,眼里充滿了淚水。”這樣一改,哪個有情,哪個無情,學生一下子就能區別。再比如,在《項羽之死》這篇課文中,寫項羽悲歌泣下時,“左右皆泣,莫能仰視”而在“鉅鹿之戰”一節中,寫項羽大破秦軍,召見諸侯,諸侯“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敢”與“能”一字之別,卻表現了項羽不同的情境,通過比較,學生就能明白“莫能仰視”表現了左右隨從對項羽的憐憫,不忍心看項羽哭泣,寫出了項羽處于絕境時的凄慘狀況;而“莫敢仰視”卻表現了當時眾位諸侯對項羽的畏懼,也寫出了項羽獲勝之后的聲威和氣勢。還有,如《林黛玉進賈府》這篇課文中,賈母問黛玉讀什么書時,黛玉回答是“只剛念了《四書》”,但當寶玉問她念什么書時,她卻說“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先說讀過書,后說不曾讀,同一個問題,竟然有兩個不一致的答案。這兩個回答就可讓學生作一個比較,從而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黛玉有不一致的回答。通過比較賞鑒學生就會明白黛玉的多思多慮與做事小心謹慎的性格。
總的說來,文本細讀的實質應該是在對言語的感悟過程中產生的一種靈魂與靈魂的碰撞,情感與情感的互動,它建立在反復誦讀、品味字詞、賞析細節、比較賞鑒上,只有這樣,學生才能在學習過程中獲得文學感覺,進而品味到語言之芬芳。
參考文獻:
[1]呂曉艷.熟讀背誦的四大功能[J].語文教學與研究(教研天地),2009,(07).
[2]杜艷紅.語文課堂中文本細讀的方法[J].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10,(11).
[3]黃孟軻.文本細讀:切入言語的心靈世界[J].中學語文教學,2006,(07).
[4]楊仕威.體驗:文學作品閱讀教學可以這樣行進[J].語文教學通訊,2009,(10).
(陳秀霞 浙江省新昌縣澄潭中學 31253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