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遠
“土豪”的前世今生
●關山遠
突然間,“土豪”這個詞就熱了——從大家對“土豪”生活的艷羨,到爭搶“土豪金”手機,再到“土豪,我們做朋友吧”的造句……
那些曾經的“土豪”們,是哭?是笑?還是哭笑不得?
有一道這樣的高考選擇題:《左傳》為左丘明解釋《春秋》而作。書中記載“郤锜奪夷陽五田”、“郤犨與絲矯爭田”、“晉郤至與周爭堠田”。這些歷史現象反映的實質是:
A.貴族間的爭權奪利 B.土地日漸私有化 C.地主土地兼并嚴重 D.少數民族對中原的沖擊
很多人選擇A,其實答案是B。
這道題目中的“郤锜、郤犨、郤至”,均為春秋時期權傾一時的郤氏家族中的成員,用現在的話來說,郤氏家族是不折不扣的“土豪”。
史料記載,郤出自姬姓。春秋時,晉獻公征伐翟人,公族子弟叔虎奮勇當先,帶領晉軍攻破翟人營壘,打敗了翟人。事后晉獻公把郤邑(山西泌水下游一帶)封給叔虎,建立郤國,為子爵,稱郤子,其后遂以封地為姓,形成郤氏。后來郤氏成為晉國世家大族,人丁興旺,富可敵國。晉厲公時,郤氏三人郤锜、郤犨、郤至皆位列卿大夫,四軍八卿占其三,顯赫不已,這一家族也達到權力與財富巔峰。
他們的財富從何而來?當然是土地。土地,是中國歷代土豪財大氣粗的根本。郤氏當權之際,土地私有制度已經出現,并伴隨著出現了土地兼并,并且愈演愈烈。貴族豪強們為了爭奪土地,矛盾日益尖銳,例如,郤氏把晉厲公寵臣夷陽五的土地都搶過來了,甚至敢搶國君的土地。因為土地,郤氏富得流油,也因為土地,郤氏最終遭到滅族。
為了消滅郤氏一族,晉厲公寵幸任用了一大批受過郤氏打擊欺凌的人,組成了他自己的一個小團體。這個小團體以胥童為代表,包括夷陽五、長魚矯等人。公元前574年,晉厲公突然任命胥童、長魚矯等親信帶領甲兵800人,進攻郤家,見人就殺。第二天,晉厲公將三郤陳尸朝堂,一個百年望族就這樣灰飛煙滅。他們擁有無數的土地,最終卻死無葬身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在后人熟知的“趙氏孤兒”一案中,郤氏扮演了不光彩的做偽證角色,直接導致趙氏大族被屠殺得只剩下一個孤兒。
無論土豪,還是小農,甚至是皇帝,自古至今,中國人對土地的追逐,是不變的執著。對統治者來說,土地就是權力和財富的象征,而對普通人來說,土地和房產是保值增值功能最為明顯的資產,也是最好的可傳承資產。歷史學家李劍農在《先秦兩漢經濟史稿》中寫道:“一切士農工商的活動,最后以取得大量土地而成富為目的。”
“沈萬三”幾乎成為古代富豪的代言人。據史料來看,沈萬三賺錢重要途徑之一,也是土地。沈家自沈萬三父親始,開發當地大量拋荒的田地,“糞治有方,潴泄有法”,占田日廣;沈萬三也很注重圈地,“萬三有田近湖者,沿湖筑成石岸以障田”。經過兩代人的經營,沈家土地占蘇州府田地的三分之二。
沈萬三可謂大土豪,但比他大的土豪有的是,例如明末福王朱常洵到洛陽為王時,他的母親鄭貴妃要求一次賜田四萬余頃,群臣力爭,不得已減為兩萬傾,“中州腴土不足,取山東、湖廣的良田湊足”。但還有擁有土地更多的——美國《華爾街日報》曾經統計出千年世界首富50名,作為富豪榜上六位中國人之一,成吉思汗的名字赫然在列。在對他的介紹中,資產為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晉厲公誅滅郤氏家族,是我國史書中關于豪強不法和懲治豪強的最早記錄。“打土豪,分田地”,由來已久。
土豪擁有大量土地,雄踞一方,連地方官員都不放在眼里,對封建君主來說,這是一種巨大的威脅。漢人董仲舒曾言土豪對國家統治及社會風氣的惡劣影響:“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又顓山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萬數。”
從歷史來看,歷朝開國之初,對土豪都進行嚴厲限制甚至殘酷打擊。手段最火爆的,當然屬朱元璋,沈萬三就是他重點打擊的土豪之一。歷史學家黃仁宇評價說:明朝剛建國,朱元璋即“連興大獄,打擊官僚、縉紳、地方等高級人士,從朝廷內的高級官員直到民間的殷實富戶,株連極廣”。據有的歷史學家估計,因之喪生者有逾十萬。沒收了案犯的家產并把其中的土地重新分配,加上建國以來大批的移民屯田開荒,就使全國成了一個以自耕農為基礎的農業社會。
打擊一批,限制一批,為防止當時全國仍保有700畝以上地產的14341戶地主家產不致無限擴大,朱元璋則給他們加之以很多額外的服役義務,用黃仁宇的話來說:“這種服役名目繁多,而且按累進稅的原則分派,即家室愈是殷富,其負擔也愈是繁重。比如各地驛站所需的馬匹、船轎和飲食,完全出自大戶供給,一年中的供應量又沒有限額,旅行的官員越多,他們的負擔也越重。”
歷朝開國君主打擊土豪,關鍵還是解決土地兼并問題,增加王國內的自耕農數量。有經濟學家研究得出結論:在傳統中國社會,自耕農在人口中的比重大小,事實上已成為衡量社會經濟生活運轉是否良好的一塊試金石。自耕農數量多,國家財政狀況良好,社會穩定性也高;自耕農數量減少后,國家稅收大受影響,而社會也動蕩不安,遇到饑荒,遍地流民,然后就是農民起義、改朝換代。
美國歷史學家斯塔夫里阿諾斯曾從經濟角度研究過中國古代王朝興衰之謎,他認為中國古代王朝循環、帝國走不出由盛到衰周期律的根本原因,乃在于經濟管理的循環,“每個王朝在它建立約100年后都開始面臨財政上的種種困難”,而公共財政的崩潰,又直接導致帝國的滅亡。
或許這100年,正是土豪在開國皇帝的打擊下逐漸恢復活力、自耕農逐步減少的100年,隨著時間的流逝,占人口極少數的土豪,瓜分了絕大多數的土地,把無數農民逼上梁山,此時,帝國也到了崩潰的末日。
這是一則很流行的段子,也是“土豪,我們做朋友”的出處:
青年問禪師:“大師,我現在很富有,但是我卻一點也不快樂,您能指點我該怎么做嗎?”禪師問道:“何謂富有?”青年回道:“銀行卡里8位數,五道口有3套房不算富有嗎?”禪師沒說話,只伸出了一只手,青年恍然大悟:“禪師是讓我懂得感恩與回報?”“不,土豪。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時間讓人感慨。若干年前,中國人通過“打土豪、分田地”認識的“土豪”,到今天變成網民爭著搶著要“做朋友”的對象了。這實則是一種超過自嘲的復雜社會心態,耐人尋味。
一般說來,在今天,“土豪”并非歷史上“地主豪強”之意,更多是指那些“很土的富豪”,網絡上“土豪詩”成風,都是在拿有錢沒文化開涮:莫愁前路無知己,土豪我們在一起。藍田日暖玉生煙,我給土豪揉揉肩。李白乘舟將欲行,看見土豪忙喊停。滄海月明珠有淚,我給土豪捶捶背。春江潮水連海平,土豪愛我行不行。一行白鷺上青天,土豪土豪看這邊……
在當今社會,一個熱詞的流行,無不是社會心態的折射。面對還沒做好準備卻驟然富起來的一個群體,面對日益粗鄙化的社會,面對日益拉大的貧富差距,面對浮躁、焦慮與攀比的社會現實,“與土豪做朋友”、“為土豪寫詩”的流行,就不足以為奇了。
在這種語境下,“土豪”的對應詞其實是“土鱉”,“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土鱉’……”當面是巴結,背后是鄙夷,當面是贊美,背后是嘲諷,有一點玩笑,有一點調侃,有一點辛酸,有一點嫉妒,還有一點“阿Q”。
(原載《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