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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譽館員”次仁扎西:我是牧民的兒子
溫文爾雅的尼泊爾籍藏族老人次仁扎西已60多歲了,作為2013年“5.18牦牛博物館捐贈日”一次性捐贈出86件珍貴藏品的志愿者,他不僅捐出的是自己半生收集而來的各種有關牦牛的物品藏品,更是他一生和牦牛不離不棄,生死相依的記憶。
次仁扎西說:“我是牧民的兒子,從有記憶開始,就和牦牛生活在一起,小時候牦牛身邊總是有父母的身影,放牛回來的爸拉身上還系著用來趕牛的索套,圍坐在牛糞火前,喝上一碗酥油茶。”次仁7歲的時候就在故鄉聶拉木的草原上放牧,歲月并沒有沖淡他和牦牛生活在一起的記憶,那個時候,天蒼蒼野茫茫,天地里,只有人和牛。
如果沒有走出草原,這樣的生活還將繼續,就像很多如今還生活在草原的牧民家庭一樣,和牛羊相依為生。16歲的時候,次仁和父母移居到了尼泊爾,并開始在當地的地毯廠當學徒,天資聰慧的次仁,學成之后開始經營自己的地毯廠。尼泊爾的生活和聶拉木有天壤之別,但次仁沒有忘記那用奶水解其饑渴,用毛皮溫暖他的牦牛,那是如親人一般親切的生物,他和牦牛之間有一種割不斷的血脈之情。于是,他開始收藏一切和藏民族有關的東西,特別是和牦牛有關的東西。收藏成為他的愛好,也成為他維系故鄉文化的一種方式。
在聽次仁用藏語講述他的故事的時候,不由讓人腦海里飄進余光中的《鄉愁》——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只不過對次仁來說,一灣淺淺的海峽變成了延綿的喜馬拉雅山脈。1985年,次仁第一次回到拉薩,他開始嘗試將尼泊爾的地毯生意發展到拉薩,并和親戚在團結新村開了第一家店。次仁也開始了往返于拉薩和尼泊爾兩地的生活,當時八廓街的外國游客日漸增多,也有不少人喜愛收藏藏民族的舊式家具和古董,但次仁并沒有想過要將自己的古董收藏愛好變成一門生意,對他來說,這些藏品是不可替代的珍寶,是記憶的寶庫。
次仁不僅收藏,也做研究。對于每件藏品的年代,使用功能,他都通過書籍或者其他方式再去考究。日久天長,他對牦牛藏品的研究造詣加深,他家也成為了一個小型的博物館。隨著藏品的增多,自己也年歲漸高,次仁在想如何更好的收藏這些藏品,直到有一日,朋友尼瑪找上門來,跟他說起了牦牛博物館的故事。居然還有人想要建設一座牦牛博物館,次仁的心被觸動了,一定要見一見這位創意人,于是他自己找到牦牛博物館的亞格博,進一步了解了牦牛博物館的理念,當時他就像是為自己的藏品找到了一個新家。尼泊爾的氣候濕潤,并不利于保存皮質的物品,拉薩氣候干燥,有利于保存。另外他也找到合適的時機讓自己的這些藏品回到家鄉的這片土地。
86件藏品的搬運是一件不小的事,他和兒子決定在2013年“5.18牦牛博物館捐贈日”上,一次性將這些藏品捐出。為了這一天,他忙活了一個多月,將藏品整理打包,從尼泊爾運回拉薩。因為很多藏品不利于搬動,都是以照片的形式亮相捐贈儀式的,將來大家可以在博物館內目睹這些珍貴的藏品。
現在,次仁扎西已是博物館的“榮譽館員”,按照國際慣例,這是對博物館有特殊貢獻者的最高榮譽。今年的5.18世界博物館日,也是牦牛博物館的開館日,他說屆時他要帶著一家人去看看,給家人講述自己和牦牛的故事。
則介:“想看就看的博物館”
如何去定義則介的身份,八廓街的古董商?英語角的老師?牦牛博物館的志愿者?總之,則介是一個快樂的人,他身體力行地去印證星云大師說過的一句話:“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不是金錢,不是名位,是歡喜。”
則介的象雄古玩店位于八廓街,小巧玲瓏不到10平方米的商鋪分為內外兩間,琳瑯滿目堆滿各種古董和旅游紀念品,里間除了叫不出名字的古董,還有一面書墻,上面擺放著牛津英文字典這樣的各類書籍,墻上還掛著和孩子們的合照,以及一張免費教授英語的告示貼。
酥油茶的香氣彌漫著小屋,顯得特別溫馨,坐在一旁的亞格博和則介熟絡地聊起天來,內容自然又是關于他們所捐贈藏品的一些情況。亞格博最近剛從北京大學實驗室獲得一對捐贈牛頭的碳14信息,這兩個牛頭的年代,居然有4.5萬年之久,比他們所有人所估測的年代都遙遠,而且這也是實驗室的儀器所能測量的最大限度年代,也就是說真實的年代可能還要比這個數據久遠。
只要一談起牦牛,牦牛博物館的志愿者則介就和亞格博一樣,難以掩飾興奮之情。“這是屬于我們自己的牦牛博物館,古董生意做了這么多年,有的時候也在著急,古董越來越少,賣掉一件就少一件,以后子孫后代也不知道去哪里看我們老祖宗的東西了。把東西放在牦牛博物館里,以后大家想看就看,也不至于遺忘了我們的歷史。”也許正是因為從事古董商生意,則介更加體會為牦牛博物館捐贈這背后深遠的意義。
在八廓街,像則介這樣的古董商人并不少,他們從在八廓街擺地攤起家,農閑的時候到鄉下賣貨,也順便收一些牧民百姓家中的閑置用品。上個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來西藏旅游的外國觀光客人,非常喜歡收藏這些在當地人眼里看來已經沒有用的老東西,特別是從西藏貴族家流散出來的藏式家具或者用品,能賣大價錢,后來則介他們才知道這就是古董。
則介的家鄉在四川阿壩的松潘大草原,他朝佛來到拉薩后就在此營生,自學英語和外國游客做起了古董生意。則介清楚地了解牦牛對牧民日常生活的重要性,從飲酒的酒壺,裝酥油和糌粑的袋子,到皮箱子,牦牛帳篷,皆取自牦牛。牦牛的全身都是寶,對牧民的恩情有如衣食父母般。商品經濟大潮的滲透是無所不在的,即使遠在草原的牧民們,也逐步喜愛上了現代生活的方便,電動酥油攪拌機以摧枯拉朽之勢取代了古拙的打酥油桶,帆布帳篷頂替了夏季牧場上如蘑菇一般生長的黑牦牛氈帳篷。最后的牦牛馱隊也不知道在哪一年徹底結束了他們的使命,再也不用到藏北的鹽湖去馱鹽了,因為大貨車拉來了用塑料袋包裝的白花花海鹽,一切變得更快更方便。
被淘汰下來的用品在牧民游牧搬遷的時候成為了累贅,藏民處理這些“累贅”最方便的方法就是付之一炬。這種場景是亞格博在做田野調查的時候親身經歷的,牧民開始習慣開著宗申摩托車去放牧,更快更拉風,于是下崗的除了馬匹還有用牦牛皮做的馬鞍子。閑置在羊圈的馬鞍子,也許在哪個寒冷的冬天,就成為篝火取暖的燃料。亞格博就曾經在牧民家的羊圈中搶回來了兩副鞍子。這讓他感到莫名的擔憂,文化的消逝遠比保護工作來得更快。
作為古董商的則介和亞格博一樣深有體會,現在古董越來越少了,10多年前60多元收購的東西,現在能賣1萬多元。就是這樣有時候他還舍不得賣,因為賣一件少一件,古董成為稀缺資源。每次下鄉收購,則介處于一種矛盾心理,他也和亞格博一樣,看見了文化和文化之間的沖擊和消逝。則介十年前在八廓街的一位神秘的老者手里收了兩枚牦牛皮制作的“天珠”,當時老者留下一句話:“以后會有用的。” 這話十多年以后則介才明白。這枚天珠造型獨特、材質罕見,有無數人想收購,則介都沒有出手,幾年前青海成立藏文化博物館,則介捐贈了一枚,另一枚一直等到遇到亞格博,他才將這枚牦牛皮“天珠”捐贈給了博物館。則介說:“我現在才明白當時老者說的‘有用’的含義。”他做古董生意20多年,相信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天珠了,而解讀這枚天珠背后的故事,就要交由博物館的專業人員去進行了。
每一件物品背后,都有其用途和故事。古董放在私人藏家手里,這些古董就要成為“藏地秘密”了,而博物館則是在解讀“藏地密碼”,成為傳承文化的平臺。則介不僅自己捐贈藏品,還成為博物館的宣傳者,拉動他周圍更多做古董生意的朋友們一起捐贈,結果在2013年5月18日牦牛博物館捐贈大會上,大家穿上華麗的民族服裝,就像參加自己家里的喜事一般隆重,把仔細挑選的藏品,捐贈給了博物館。
20年的古董收藏讓則介成為民俗專家,他說等博物館開館后,自己還要當一名義務講解員,帶著跟他一起學習英語的藏族孩子們一起去參觀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