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 黎 捷 李 明 海
(重慶師范大學 傳媒學院,重慶 401331)
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無疑都在當代媒介理論中占據了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麥克盧漢的“媒介即訊息”“冷、熱媒介”等大媒介觀及“地球村”“部落化”等媒介理論在上世紀近40年里經歷了從毀譽參半到備受追捧的曲折歷程;凱文·凱利的“技術元素”“技術是第七王國”等大技術觀及其描述的云計算、物聯網、虛擬現實等,在不到20年時間里,經歷了從應者寥寥到廣泛認同的過程。麥克盧漢被譽為“電子時代的代言人”;凱文·凱利被看作是“網絡時代的預言帝”。麥克盧漢的著作如天書,奇詭夸張;凱文·凱利的文字生澀枯燥,如入迷途。麥克盧漢曾被稱為“技術決定論者”,但他親自予以否定,并和凱文·凱利一樣,表示更愿意被稱為“技術哲學家”。
麥克盧漢被納入媒介環境學派,凱文·凱利與之存在怎樣的聯系?二者技術哲學思想有何淵源?目前學界鮮有系統研究。筆者試從二者的媒介觀、媒介與人、媒介與社會發展等幾個方面對麥克盧漢和凱文·凱利的技術哲學作一比較。
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研究的核心都是他們各自所處時代占主導地位的媒介形態,前者主要關注廣播、電視,后者主要關注互聯網。他們都形成了獨特的媒介觀,麥克盧漢認為“媒介即訊息”,“媒介是人體的延伸”,將媒介分為冷媒介與熱媒介;凱文·凱利提出了“技術元素”,認為“技術是思維的延伸”,將技術稱為“第七王國”。從“人體的延伸”到“思維的延伸”,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的思想經歷了怎樣的變化?他們的媒介觀是否存在某種聯系?我們不妨從什么是媒介、媒介的本質是什么、媒介的屬性是什么等三個問題進行探討。
1.“大媒介”觀與“大技術”觀
什么是媒介?麥克盧漢雖然不曾給媒介下定義,但其所述之媒介無疑顛覆了此前關于媒介的種種學術界定。在過去,媒介不過是人們用以儲存和傳輸信息的手段。在麥氏眼中,媒介則幾乎無所不包:語詞、道路、服裝、貨幣、時鐘、汽車等均是媒介。這種“大媒介”觀并非麥氏獨創,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不過是延續了英尼斯的觀念。英尼斯曾將文字、鐵路、石頭、粘土、莎草紙、牛皮紙等列為媒介。
不少學者認為,以麥氏為代表的媒介環境學派的媒介觀繼承了芝加哥學派對技術的關注,有明顯的“泛媒介論”傾向。學界也一度將其劃入“技術決定論”陣營。事實上,在麥克盧漢看來,媒介與技術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等的,其媒介觀絕非一般意義上的“技術至上論”。
麥克盧漢反對僅僅將媒介理解為承載信息的技術手段,而將媒介視為一種與其所承載的信息密切相關的技術形態。媒介更重要的意義在于,由于其具有不同的技術特征,它所適宜傳遞的信息的種類和內容也各不相同,人們使用不同媒介時所調動的感官和思維方式也不盡相同。這使媒介不僅決定著信息存在的形態和功能,而且能自我演化,成為一種自足的生命有機體。媒介的變化會引發信息存在方式的變化,并進而引發社會存在方式發生相應的變化。
“我們對所有媒介的傳統反應是,如何使用媒介才至關重要。”[1]45但在麥克盧漢看來,媒介不僅與技術對等,其重要程度更甚于媒介內容。正是由于此前人們將媒介放在為傳遞信息服務的工具的位置上,麥克盧漢才不遺余力地強調,媒介本身才是決定傳播成敗的關鍵。他將媒介的“內容”比作一片滋味鮮美的肉,破門而入的竊賊用它來渙散看門狗的注意力,提示人們對媒介內容過分強調實在是誤入歧途。[1]46
作為技術的媒介,在凱文·凱利的理論框架中直接提升為一個新的術語:技術元素。技術元素(英文為“technium”)是凱文·凱利創造的一個新名詞。
在《科技想要什么》中,凱文·凱利在分析了電子郵件、穿戴設備等數字科技產品后,以這樣的方式提出“技術元素”:我勉強創造了一個詞匯來指代環繞我們周圍的科技系統……具有全球性和大范圍的相關性。這個詞匯就是技術元素。技術元素不僅指硬件,而且包括文化、藝術、社會制度以及各類思想。用技術元素表示整個系統,用科技指代具體技術。技術元素是概括機器、方法和工程流程的總和。[2]13而在他的另一部著作《技術元素》中,他追溯至人們對技術的種種觀念,試圖拭去關于科技的思想塵埃:我們許多人傾向于認為技術是“你出生后才發明的一切東西”,或者技術是“尚未起作用的一切東西”。仿佛只有新東西才是技術。[3]64這種觀點未免失之偏頗,技術應當包括舊發明……一般技術還包含我們通常看不到的“無形的東西”,比如日歷、記賬原則、法律和軟件。所有這些技術一道構成了一個相互影響、相互依賴的超級系統。[3]65
凱文·凱利所言之技術,不僅包括通常意義上的科學技術,還將人文學科盡數囊括,比如我們通常納入人文學科的繪畫、音樂、文學、舞蹈、詩歌等。他指出,“正如用數字技術展現想象出來的角色一樣,對原始故事進行文學演繹也是一項發明。二者都是人們想象力的有意義的產物,都讓觀眾感到震撼,都具備科技的屬性。”[2]12毫無疑問,凱文·凱利把是否開啟人們的思維、是否達成有意義的活動視作判斷技術元素的重要標準。
從前述分析,我們不難發現,麥克盧漢之所以強調媒介,是因為媒介對人類行為模式乃至整個觀念體系的改變,一種媒介的內容就是另一種媒介。而凱文·凱利之所以強調技術,是因為技術與人們的思維活動密切相關。誠如其在《科技想要什么》中指出的那樣,科技是什么:大腦產生的有用的東西。[2]12二者的觀念體系有明顯的承續關系,可以說,大技術觀是對大媒介觀的進一步拓展和深化。
2.“媒介是人體的延伸”與“技術是思維的延伸”
麥克盧漢說,媒介是人的延伸。凱文·凱利說,科技是觀念的延伸軀體。上述斷言將我們的思考引向對媒介本質的追問:媒介/技術是什么?媒介/技術與人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內在聯系?
麥克盧漢關于媒介的闡釋有一個自始至終的主題,即一切技術都是肉體和神經系統增加力量和速度的延伸。[1]127拼音文字是視覺功能的延伸,服裝是皮膚的延伸,數字是觸覺的延伸,住宅是人體溫度控制機制的延伸,電力技術是人的中樞神經系統的延伸……一切媒介都是我們肢體和感官的延伸。
媒介為何是人體的延伸?因為技術堅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變人的感覺比率和感知模式。[1]46新的媒介調動不同的感官和神經系統,為人們提供關于事物的新視野和新知覺。從根本上講,媒介通過改變人們的感知比率而重構人的存在。拼音文字出現之前,人們生活在聽覺和視覺平衡的世界,視聽覺同步。拼音文字出現后,視覺得到強化和放大,同時削弱了其他感官,人們趨于獨立、封閉空間,長于線性思維。印刷術的發明帶來了拼音文字的終極延伸,使視覺在感官系統中占據主導地位。電力技術則全方位調動我們的感知系統,比如,“電視圖像每時每刻都要求我們用拼命的感知介入去‘關閉’電視馬賽克網絡中的空間,這樣的參與是深刻的動覺參與和觸覺參與,因為觸覺是各種感官的相互作用,而不是孤立的皮膚和物體的接觸”。[1]387
麥克盧漢還預言,電子技術使人類正迅速逼近最后一個延伸階段,即從技術上模擬意識。
凱文·凱利所持觀點與這一預言一脈相承:“如果說科技是人類的延伸,那也與基因無關,而是思維的延伸。因此科技是觀念的延伸軀體。”[2]46但凱文·凱利并未止步于此,他進一步指出,科技是我們的延伸軀體,技術元素是生命的延伸,技術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正在進化的生命。
不僅如此,技術元素還超越思維和生命,進一步擴大,涵蓋宇宙。它遠遠超出了作為人的附屬物或工具的角色,甚至正在逐漸用無形的設計、靈活性、創新和智能化取代剛性的沉重的原子。技術元素借助無止境的科技膨脹過程,使其非物質組織成為我們所處宇宙區域中最具優勢的力量。如此一來,凱文·凱利關于媒介本質的認識在麥克盧漢的基礎上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媒介即技術,媒介與人共同進化,媒介已超越人腦母體,成為一個新的生命體。媒介或許不再模擬人的意識,而是引領人的意識。
3.“冷、熱媒介”與“技術是第七王國”
麥克盧漢將媒介分為冷媒介和熱媒介。冷媒介清晰度低,需要人深度卷入,積極參與,填補信息;熱媒介清晰度高,受眾參與度低。按此分類,電影是熱媒介,電視是冷媒介,電話是冷媒介,廣播是熱媒介。這些觀念看上去生澀難懂,且顛覆了人們對傳統媒介的認知,飽受詰難。但若聯系其媒介改變感知比率的觀念以及下文將要述及的地球村、部落化等觀點,冷、熱媒介其實是麥克盧漢自成體系的媒介理論框架的重要部分。他繼承了英尼斯時間偏倚和空間偏倚之媒介劃分,同時將感官比率作為新的判斷標準,站在受眾立場上,用“清晰度”“參與度”重新審視媒介類型。
通常意義上,清晰度指單位空間內像素的數量。麥克盧漢所言之清晰度卻是指數據的多寡。高清晰度是充滿數據的狀態,提供的信息足夠充分,不再需要受眾高度介入;低清晰度是數據匱乏的狀態,大量信息需要受眾去填補或完成。由是觀之,熱媒介有排斥性,冷媒介有包容性。
凱文·凱利則提出,技術是第七王國。他認為,現在人類已定義的生命形態僅包括植物、動物、原生生物、真菌、原細菌、真細菌六種,但技術的演化和這六種生命體的演化驚人相似。技術應該是生命的第七種存在方式。早在《失控》中,凱文·凱利就發現,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使科技產品越來越像生命體。科技系統具有模仿自然的能力。科技如同有機組織,需要連續發展而達到特定階段。技術元素這個第七王國,是對信息的進一步重組。
凱文·凱利還認為,技術具有自主性。“現在我接受一種相反的觀點:經過1萬年的緩慢發展和200年令人難以置信的復雜的與人類剝離的過程,技術元素日漸成熟,成為自己的主宰。它的持續性自我強化過程和組成部分使之具有明顯的自主性。”[2]14他將技術的生命特征概括為5個方面,即自我修復、自我保護、自我維護(獲取能源、排除廢物)、對目標的自我控制、自我改進。
“冷、熱媒介”說是麥克盧漢關于媒介能夠自我演化、媒介是一種自足的生命有機體的具體闡釋,也是麥克盧漢用生物進化的觀念理解媒介的一個注腳。凱文·凱利將技術視作自主性的生命體,則繼承了麥克盧漢的媒介觀,并對其生命特征做了較為系統和全面的思考。“冷、熱媒介”與“技術是第七王國”具有明顯的內在聯系和承繼關系。
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的最終目的,是探究媒介進化與人類生存之間的內在聯系,探究二者發展的趨勢。麥克盧漢認為媒介技術推動人類文明的變遷,從部落化走向非部落化再重歸部落化,使全人類成為“地球村”。凱文·凱利則認為技術與人共生進化,互聯網創造了新的經濟秩序和運行規則,科技與人類將沿著共同方向前進。從“部落化”到“共同進化”,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的技術哲學經歷了怎樣的變化?“媒介即訊息”與“科技所想要的”,是否有共同的旨歸?下文試做分析。
1.“地球村”與“共同進化”
“地球村”是麥克盧漢的“奇思異想”之一,其深刻內涵在今天已經深入人心,家喻戶曉。“由于電力使地球縮小,我們這個地球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村落。”在麥氏眼中,電力技術使我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得以延伸,改變了以文字和線性邏輯為特征的社會形態,進而打破了專門化的、分割肢解的中心-邊緣結構的文明,將各種機械化的碎塊重新組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麥氏斷言,“這是一個環球村的新
世界。”[1]130-131
電力技術使全球生活同步化成為可能,世界經濟趨于一體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趨于零,人與技術親密無間。電力技術把理性的公眾轉變為交互式的大眾,好比一個“電子回路”式的共同體。在地球村,一體化的不僅僅是人、技術,還包括思想、文化、經濟、制度等整個系統的方方面面。麥克盧漢的這些思想明顯吸取了英尼斯將媒介偏倚與政治、經濟乃至文明興衰相聯系的研究思路。英尼斯發現,媒介的屬性及其傳播效果決定了文明的興衰,媒介性質的變化改變了特定的經濟模式和政治權利結構,并進而改變了相應的知識體系,媒介與社會達成深度互動。麥氏對其思想既有繼承又有突破,其“地球村”已經上升至媒介技術與全人類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等全方位、系統化的互動與同化。
凱文·凱利則詳細闡釋了技術與人類共生共長的關系,并提出了一個富有創見的新術語:共同進化。對此,他闡釋如下:技術元素每一次新發展都取決于已有技術在歷史上的應用先例。在生物領域,這種效用被稱為共同進化,指的是一種物種的環境是其他所有與之互動的物種構成的生態系統,它們全部處于不斷變化中。[2]181這與麥克盧漢的共生共長既有聯系,又有提升。聯系在于均強調技術與人密不可分,共同進化,但凱文·凱利更加明確地強調媒介、技術乃至所有其他物種所構成的環境,以及技術與其自身的歷史所構成的環境。
凱文·凱利在判斷媒介與人的關系上,比麥克盧漢更進了一步。麥克盧漢強調技術的主導地位:從生理上說,人在正常使用技術(或稱之為經過多種延伸的人體)的情況下,總是永遠不斷受到技術的修改。反過來,人又不斷尋找新的方式去修改自己的技術。人仿佛成了機器世界的生殖器官……[1]79-80萊文森繼承并試圖拓展麥克盧漢的媒介技術觀,提出了技術演化的人性化趨勢,認為每一種新媒介相對舊媒介而言都是補償性技術。不過他認為人決定著技術的發展而不是技術決定著人和社會的發展。凱文·凱利則否認萊文森對人的優勢的強調,回復并提升了麥克盧漢對技術地位的強調,并在此基礎上設想了技術自成系統的、不亞于人類的自我生成和進化,提出“技術是人類的第二自我”。
技術與文化共生論是媒介環境學派的一個重要理論分支,將媒介技術革新與人類文明相聯系也是該學派的一個重要研究視角,從基本研究思路看,凱文·凱利屬于此流派,并在此基礎上實現了新的升華。
2.“部落化”與“新經濟新規則”
部落化——非部落化——重新部落化是麥克盧漢提出的一個著名公式。他將媒介演化的歷史與人類經濟、文化的歷史聯系在一起,為理解媒介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這一理論是前述“媒介是人體的延伸”“冷、熱媒介”的拓展。
麥克盧漢認為,在拼音文字發明之前,人生活在感官平衡和同步的世界之中。由于聽覺占主導地位,而聽覺空間是沒有中心也沒有邊緣的空間,是有機的、不可分割的,是通過各種感官同步互動而感覺到的空間,其對應的社會形態具有部落深度和共鳴等特征。在部落化社會中,個體之間的親屬關系和相互依存有如一張天衣無縫的網絡,使全體部落人和諧相處。幾乎沒有什么個人主義或專門分工。情感是聯結人們的紐帶,神圣的神話與模式化的儀式形成了集體無意識,整個社會不可分割,猶如一個部落。
拼音文字使視覺從觸覺、味覺、聽覺、嗅覺等諸感官中脫穎而出,視覺發達使人們習慣了線性思維,以獨立的思考與判斷分割了整合的部落人,由感性思維轉向理性思維,由集體無意識的通感人轉向個體的、專門化的視覺人,使人非部落化。相伴而來的還有精神分裂和異化。印刷術將視覺發達推向極至,它大大強化了個人主義和專門化的傾向,思想和行為的分裂變成了體制。印刷術還產生了強烈的民族主義,導致市場經濟:統一價格體系,并使之滲入遙遠的市場,加速商品的周轉。
電力技術使人類整個中樞系統得以提高和外化,并用訊息塑造人的感知系統。特別是電腦的誕生,更將人的延伸提升至意識的延伸,把意識遷移到電腦世界。由計算機和網絡技術形成的馬賽克世界取代了分割的、專門化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人類的各種感官得以同步,瞬息連通。此間的一切東西都像電力場中的東西一樣,互相共鳴在這個世界中。電子時代成為重新部落化時代。
“部落化”理論表面上是一個文化的視角,但麥氏更深層次的分析已觸及經濟。誠如上述,他認為非部落化導致市場經濟,那么早期部落化是否帶來集體經濟?他雖未明言,已然彰顯的觀點則是,電力技術終將導致全球經濟一體化。
與麥克盧漢觀點非常一致,凱文·凱利宣告,我們正進入一個新經濟世界:在這里,計算機體積越來越小,而通訊交流卻不斷增多。他指出,沒有人能逃離機器改變世界的烈焰。科技原本是文化的副產品,現在不僅滲入我們的思想,而且滲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生活中我們所關心的事物逐一被科技影響并改變。高科技影響了人們的思想、交流及表達方式,甚至影響了我們的生活。隨著復雜的高科技融入社會的方方面面,舊的秩序被顛覆,新的秩序得以建立。新的經濟秩序穩定地推動著技術前進。技術不斷推陳出新。而麥克盧漢則預測:如果將世界意識聯入一臺世界電腦,整個人類將結為一體,形成不可分割的宇宙無意識。
凱文·凱利在其《新經濟新規則》中描述了新經濟的三個顯著特點:全球化;注重無形的事物,如觀點、信息、關系等;緊密地互相聯結。新經濟的這三個屬性催生了新的市場定位和社會形態,即深深植根于無處不在的網絡的社會。與以往不同的是,網絡已經成為我們的中心話題,思想和經濟活動都圍繞著它。只有了解并掌握了網絡的獨特理念,我們才能在正在發生的經濟改革大潮中獲益。在凱文·凱利提出的新經濟秩序的十大準則中,諸如蜂群思維、免費、普及等,均打上了互聯網時代的鮮明烙印。
3.“媒介即訊息”與“科技想要什么”
麥克盧漢的“媒介即訊息”振聾發聵,受其啟迪者甚眾:“媒介即隱喻”“媒介即認識論”“媒介即文化”等等,不一而足。何以將媒介等同于訊息?麥克盧漢除了強調媒介自身比其所承載的內容更重要,以去除人們的慣性思維外,更深的用意還在于對信息方式乃至整個信息時代的思考。在這一點上,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的終極目標實現了高度統一。凱文·凱利借用了信息論的重要術語——熵,并將之改造為“外(負)熵”描述未來新世界,其信息論理論框架與麥克盧漢同屬一宗。
麥克盧漢之所以提出媒介即訊息,是因為他發現,媒介對人的組合與行動的尺度和形態發揮著塑造和控制的作用。他強調,任何媒介或技術的“訊息”,是由它引入的人間事物的尺度變化、速度變化和模式變化。任何媒介(即人的任何延伸)對個人和社會的任何影響都是由于新的尺度而產生的;我們的任何一種延伸(或曰任何一種新的技術),都要在我們的事務中引進一種新的尺度。[1]33媒介即訊息更深的內涵在于,媒介改變著人類交往的模式,換言之,即信息方式。
麥克盧漢說,每一種形式的運輸都不只是簡單的搬運,而涉及發訊者、收訊者和訊息的變換與轉換。任何媒介的使用或人的延伸都改變著人際依存模式,正如它改變我們的各種感覺的比率一樣。[1]127不難看出,訊息是媒介改變社會形態的核心所在,而麥克盧漢所言之“人際依存模式”,與馬克思的精神交往論不謀而合。麥克盧漢還睿智地斷言,數字是我們最親密的、相互關系最深的活動的(即觸覺)的延伸和分離。[1]146他認為,很可能在我們有意識的心理生活中,感官的相互作用是構成觸覺的原因。也許接觸并不只是皮膚與實物的接觸,而且還是頭腦中的東西的生命力吧……所以我們對技術和經驗的外在通感的需要隨時困擾著我們,這種通感可以使我們的集體生活提升到全球通感的水平。[1]147
理解了麥克盧漢關于數字與觸覺的親密關系,關于全球通感的遠景描述,就不難想象凱文·凱利何以用“外(負)熵”這個看似與“混亂”“無序”相連的術語來描述科技的軌跡。他認為,外熵是非物質流,與信息極為相似。外熵類似于但不等同于信息,它需要自組織過程。毋庸置疑,數字、全球通感均是互聯網時代的核心概念。
凱文·凱利在《科技想要什么》中,列舉了12種“外(負)熵趨勢”:提高效率、增加機會、提高自發性、提高復雜性、提高多樣性、提高專門化、提高普遍性、增加自由、促進共生性、增加美感、提高感知能力、擴展結構、提高可進化性,也包括了創造大腦這一得寸進尺之舉。其中創造大腦這一趨勢延續并提升了麥克盧漢所言之全球通感、數字與觸覺緊密相連的觀念。
凱文·凱利認為,失控的反義并不是控制,互聯網的未來是用失控的方式把握秩序。他將未來世界稱為“one”,未來一切皆聯接,所有事物聯為一體而同時與差異個性并行不悖。[4]至此,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的技術哲學在信息、自我、技術與人共生進化等核心理念上達成高度一致。
麥克盧漢和凱文·凱利都有多重身份。麥克盧漢有多學科背景,獲得過5個學位,完成了工科—文學—哲學—文學批評—社會批評—大眾文化研究—媒介研究等數次重大學術轉向;凱文·凱利具有作家、攝影家、自然資源保護論者等多重身份,同時還是亞洲文化、數字文化領域的學者。麥克盧漢被譽為“繼牛頓、達爾文、弗洛伊德、愛因斯坦和巴甫洛夫之后的最重要的思想家”,是“電子時代的代言人,革命思想的先知”;凱文·凱利則被看作是“網絡文化”的發言人和觀察者,互聯網時代的“預言帝”。
麥克盧漢和凱文·凱利都有著深厚的人文技術哲學背景。麥克盧漢生前是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英美文學教授,走的是人文主義哲學路徑;凱文·凱利關注數字文化,走的是人文技術哲學道路。在對媒介技術的態度上,凱文·凱利顯然和麥克盧漢一樣保持樂觀態度,但已跳出學界對媒介技術研究樂觀主義與悲觀主義的窠臼。在他的理論體系里,技術的理想境界是“技術的美妙天平”。技術有一個道德維度。每一種新發明同樣也為我們創造了不止一種新的道德選擇,但技術與人的共生進化終將幫助技術克服負電荷,發揮正能量。
麥克盧漢和凱文·凱利都有哲學、生物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廣袤的研究視野,都篤信達爾文進化論,都保持系統論、信息論觀點架構他們的技術哲學體系。麥克盧漢從生物學視角探討媒介技術變遷,認為媒介技術與人的感官比率之間存在密切聯系,并從全球視野審視媒介技術。凱文·凱利將技術視作自我進化的生命體,把宇宙的演化和技術的演化聯系在一起。二者將媒介技術與經濟形態、社會權力結構相聯系,也具有明顯的承繼關系。麥克盧漢延續了英尼斯的研究思路,認為媒介技術的變遷破壞了已有的中心-邊緣結構,以至于其富有生產力的中心和控制中心無法駕馭整個結構時,有些板塊就開始分離出來,構成新的獨立的中心-邊緣系統。[1]128電力技術的速度致使到處都形成中心,再也不存在邊緣地區。凱文·凱利繼承了這種思路,在其《失控》中試圖以蜂群思維顛覆傳統的主流經濟學范式。用蜂群思維來看,當一個采取多中心—分權式網絡結構的群體中的每個個體都獨立地依據自己所掌握的信息進行決策時,哪怕個體決策行為是完全隨機的,在群體的層面仍然可以表現出令人滿意的、超越個體理性的決策智慧(群體理性)。[5]
將二者均納入媒介環境學派或媒介生態學派或不為過。傳播學中對媒介技術的關注淵源已久。一般認為,發源于芝加哥學派的媒介環境學派是其典型代表,也有人稱其為“技術決定論”“媒介決定論”或“媒介生態學派”。雖然名稱各異,但代表性學者及研究視角大抵一致,即從技術演變的角度關注媒介與社會的關系。媒介環境學派被稱為與經驗學派和批判學派并立的傳播學第三大流派,其術語由麥克盧漢提出,由波茲曼首次公開使用。媒介環境學派關于技術與文明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態度:一種是悲觀的,以英尼斯和波茲曼為代表;另一種是樂觀的,以麥克盧漢和萊文森為代表。[6]凱文·凱利則相信技術終將與人類共同走向進步,超越了單純意義的樂觀派或悲觀派,用更理性和開闊的視角審視媒介。
通過上述梳理我們發現,麥克盧漢與凱文·凱利技術哲學思想體系有著極深的淵源和明顯的承繼關系。作為技術哲學家,他們的思想體系緊密相連絕非偶然,無論是作者身份,還是研究方法和視角,都有著太多相似之處。
無論是麥克盧漢,還是凱文·凱利,其技術哲學思想可謂博大精深。他們分別是以電視為代表的媒介時代和以互聯網為代表的媒介時代的標志性和巔峰式人物。寥寥數語遠未深透他們的思想精髓,謹以此文拋磚引玉,期冀學界給予更多、更深入系統的思考。
[1]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2]凱文·凱利.科技想要什么[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
[3]凱文·凱利.技術元素[M].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2.
[4]羌奇平.奇平視點:與凱文.凱利談“一”[J].互聯網周刊,2012,(5).
[5]馬湘一.失控的未來(之一)——重新解釋眼前的世界[J].書城,2011,(12).
[6]魏少華.“媒介環境學派”的分歧與當代媒介技術發展路向選擇[J].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