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昕翔
(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教務處,湖南 長沙 410205)
賈樟柯的《三峽好人》獲得多個國際獎項,成為各界人士關注的焦點。在這部電影中,他采用的仍是他一貫的寫實手法和對社會底層老百姓的關懷和悲憫。他試圖用冷靜的鏡頭,現實主義的敘事風格,關注底層小人物的生活、掙扎、奮斗和迷茫。本文試圖從故事情節的安排、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環境的描寫三個方面分析《三峽好人》的現實主義敘事風格。
一
《三峽好人》的故事簡單,情節簡潔,給人較多的想象余地。在情節方面有兩條敘事主線:第一線是山西煤礦工人韓三明尋找妻子和女兒,韓三明16年前買回一個四川媳婦,剛懷孕,就被公安局解救回去了,16年后,他來到三峽庫區尋找失散的老婆孩子,可正逢三峽大移民,尋找的那個地址早已物是人非,幾次三番折騰之后,他終于見到了前妻麻幺妹,但麻幺妹的哥哥麻老大欠一個船主三萬元錢,麻幺妹被抵押給了船主,韓三明必須付給船主三萬元錢才能帶走麻幺妹,最后他與在奉節結識的拆遷民工一起去山西挖煤掙錢贖回妻子。另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是女護士沈虹,她來奉節的目的是尋找兩年未歸的丈夫郭斌。雖然她知道與丈夫的夫妻關系早已是有名無實,但仍想讓丈夫當面給她個說法,最終,沈紅見到了郭斌,他們在三峽大壩前擁抱,一曲舞后兩人黯然分手,決定離婚,她孤獨地離開三峽。韓三明和趙紅都從山西而來,雖然彼此不認識,但都是去尋找自己的精神所在,三明滿懷希望而歸,沈紅滿載失望而去,兩段感情不相交,卻都那樣真實地反映著社會的某些方面,他們的故事分別構成了本片的兩條主線。
《三峽好人》影片的英文名字Still Life即“靜物”的意思,“靜物”隱喻著三峽地區人們物質的匱乏、生活節奏的遲緩。隨著故事情節的轉變,影片共分煙、酒、茶、糖四大部分,賈樟柯說這四件東西都是中國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東西,代表了中國人的普通生活,但同時又各有蘊意[1]。廉價香煙、山西白酒、巫山云霧茶、大白兔奶糖,都不算是生命的必需品,但給生命帶來了細小的慰籍、短暫的休憩和一點奢侈的依賴,進而凝結了影片中每個卑微生命的悲喜甘苦。在影片中,這些普通元素不斷以各種直接或暗示地形式出現,也許在許多物質豐裕的人的世界里它們被忽略了,但是在三峽人的生活中,它們是令人刺目的存在,人們的關系就是以這簡單的“物”的形式表現出來。韓三明以錢為中介的買婚姻,最后回山西煤礦掙錢,贖回十六年前的老婆,掙錢又成為保存這份感情的動力,物質的欠缺在人們生活、命運中起決定作用。在沈紅尋夫的情節里,我們看到了不同于韓三明的生活層面:官員、舞廳、聯誼會、轎車,這一切都代表著現代文明的文化符號:權力、金錢、欲望、規則;像郭斌這類人面對物質造成的巨大壓力可能不是欠缺,而是剩余,更多的是人心靈上的問題,是剩余物的產物。
《三峽好人》的故事情節很平淡,似乎違背了戲劇性的規律,沒有設置任何緊張激烈的矛盾沖突,也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和氣勢磅礴的場面。事實上,《三峽好人》并沒讓我們感到過于枯燥乏味,即使人物交流和鏡頭切換如此緩慢,我們仍然能夠感覺信息的流動。正如歐陽江河先生所言:“賈樟柯面對如此真實的三峽影像,他在電影中放進了兩個虛構的故事,但是這兩個虛構的故事所喚起的又是生活中很真實的關于命運、記憶以及沉默的東西……電影對這樣一種現實沒有做簡單化的處理,而是將許多復雜的東西不做表層評述、不做來龍去脈的交代,就那么做出不動聲色的直接呈現,在同一個時間里,同一個空間里,將人的命運放在里面,物的狀況也放在里面,然后在種種影像起起落落之間呈現出現實的質感和紋理,我們從中能感到電影本身的能量和深邃。”[2]
二
《三峽好人》真正體現的是對現代社會底層人物的關懷,對中國底層民眾生存命運的現實敘述,通過描述底層人物的生存狀況來展現現實,它不是純粹的藝術虛構,而是紀錄片似的現場展現,通過底層人物的矛盾心態和艱難抉擇來激發觀眾對現實的反思以及對他們命運的關懷。恩格斯在《致瑪·哈克奈斯》信中,對現實主義下了定義:“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3]P683《三峽好人》塑造的人物都是普通的老百姓,都是中國當代典型的老百姓,并且較為完整地展示了底層人物中的各色代表和他們的現實性格特征。
故事主人公韓三明是個沉悶木訥、沉默寡言的老實人,卑微而貌不驚人,導演在影片中用很多的細節表現這位“好人”的特點。他遭遇魔術表演設局的敲詐,開摩托拉客小伙的哄騙都不懂得反抗,面對麻老大對他的冷言冷語他也只能重復地說:“我就是想看看孩子嘛”,人們難免會對他被動的生存狀態產生不滿甚至是嘲笑。當他知道幺妹要很久才回來時,他便加入了拆遷民工的隊伍,當他從廢墟中挖出“小馬哥”的尸體,安靜的點煙祭拜;當他看到前妻生活凄苦,毅然回鄉決定冒著生命危險去黑煤窯打工掙錢,償還麻老大所欠的三萬元債務以贖回幺妹。影片結尾的定格鏡頭中,在冷灰色的基調里,以韓三明黝黑的背景作為前景,遠景深處是同樣黝黑的生命在一片廢墟間的繩索上高空行走,命懸一線卻有勇敢活下去的勇氣。也許,他未來的生活正像走在鋼絲一樣艱辛,但他不會退縮,而會堅定地走下去,直至達到他的目標。
同樣是尋人的故事,沈紅比起韓三明多了些灑脫和坦然。她是一個既有知識又有傳統的現代女性,她支持自己的丈夫出來創業,支持整個家庭,兩年來只是靜靜等待丈夫的電話。從開始時主動找水,從來不買水一直在接水到不停地喝水的行動中就可以看出她非常緊張,內心焦躁不安,同時也反映了她的節儉,是她含辛茹苦生活的表現。如在在丈夫戰友家休息的一晚,她從昏睡中醒來,濕熱難耐,站起身打開墻上的風扇,隨風扇擺頭的方向轉動身子,將衣服吹涼汗漬,這個場景似乎平淡自然,其中卻帶著一種疲憊、厭膩的情緒。歷經了兩年漫長的等待,她決定從山西來三峽尋夫,一路上也不忘用些小技巧去探聽丈夫的感情生活,發現丈夫的背叛后,她也只是編織了一個變心的謊言選擇有尊容、優雅的離開。
“小馬哥”——當地的小混混,經常經穿潔白的襯衫還掛著娃娃似的笑臉,他很羨慕周潤發式的黑社會老大的派頭,因此他的鈴聲是周潤發主演的《上海灘》的主題曲,他點煙的方式也模仿周潤發在屏幕上的演繹,說話的口吻無一不模仿他所崇拜的偶像。“小馬哥”只是一個小混混,終日無所事事,打架斗毆,他在旅館里看錄像,被人扔在長江邊上為韓三明所救,他帶人去云陽打架,給大家發“大白兔”奶糖,這幾點在電影中是分散地表述的,但彼此之間互相呼應,互相滲透,最終,“小馬哥”是死在一場幾乎無人關心的爭奪中,如果沒有韓三明,就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其實,在“小馬哥”身上,充滿著矛盾:一方面他崇拜黑社會老大,而另一方面,他無奈地感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方面他是逞兇斗毆,而另一方面,他又對韓三明照顧備至,心存善良。他在影片中就是社會上本性善良但又被生活所迫不得不殘忍冷酷的那些人的代表,為了生存是他這一矛盾性格的根源。
影片還塑造了一系列底層人物形象,是對底層人民生存狀態、生命追求的真實記錄。如沈紅在找她丈夫的過程中,碰到一個只有16歲找保姆工作的小女孩;韓三明的女兒也只有16歲就已經在廣東打工了,她的存在就像兩張陳舊照片中的影像一樣模糊,兩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卻是這樣的境況,讓人心酸。面無表情的少年高聲喝起了流行歌曲《老鼠愛大米》、《兩只蝴蝶》使我們覺得可笑又可悲。和韓三明在一起拆遷的民工是中國當代的農民工代表,為了五十元工錢,終日在斷壁殘垣間勞作,他們善良友好、只會埋頭苦干,生活異常單調,他們是中國主要勞動力的代表。當得知在山西挖煤一天有200元收入時但同時又面臨死亡的威脅時,他們沒有爭論、沒有猶豫,只是沉默。從拆房到挖煤,從一個危險到另一個更危險的地方,生存和貧困的現實讓他們沒有辦法去選擇。
《三峽好人》通過反映現代、講述現實、走進現場,真實再現了庫區底層人們的生存狀況。在《三峽好人》中,賈樟柯始終把鏡頭對準被主流社會所忽視的小人物身上,通過小人物的命運與遭遇來折射當下中國社會發展中存在的問題與弊端。在他的鏡頭底下,飽含著對小人物深切的悲憫和理解,他也描述了小人物們在大的社會浪潮下如何掌握自己的人生,他們不愿隨波逐流又沒有能力與整個社會主流相對抗的現實。
三
所謂典型環境,不過是充分地體現了現實關系真實風貌的人物的生活環境,包括現實關系的真實情況和時代的脈博和動向。《三峽好人》故事的地點設在拆遷中的古老的重慶奉節縣城,這里因為三峽水利工程的進行而發生著巨大的動蕩,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里的無數家庭被遷往外地,兩千年歷史的舊縣城在兩年之內拆掉并將永遠沉沒于水底,其實它是急劇變遷的中國社會的一個縮影,典型地反映了中國的社會面貌和生活狀態。“這部影片,我覺得最為突出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它的背景,是正在拆遷中的城市,是那些裸露出來的鋼筋水泥,是在廢墟中不停地敲打。我甚至覺得“廢墟”才是這部影片的主角……在這個意義上,這部影片同時具有一個紀錄片的成就,紀錄了我們這個變遷時代的重要痕跡和人們所感到的揪心的那些。這種紀錄,使得這部影片不同尋常,給人深刻印象。”[4]
三峽工程是一個耗資千億、涉及100多萬人搬遷的史無前例的巨大工程。三峽工程的建設,使得四川很多地方都處于新形成的庫區之中,最后海拔185米以下的居民都必須搬遷或者移民,三峽移民構成了中國世紀之交的最大風景。《三峽好人》所面對的三峽拆遷的真實歷史影像,帶有記錄性質,而不是人造的攝影棚背景,通過很簡單的尋親故事來反映現代社會的狀況和老百姓的生活。除了一些表現超現實的器物之外,在《三峽好人》影片中絕大多數景象、場境、器物都是庫區人們日常生活中必需的。鏡頭把觀眾帶進峽江山路、碼頭、渡口、渡輪、囤船、庫區生活圈、庫區家庭、庫區工廠,隨著鏡頭觀眾可以看到庫區人們生活在一個雜亂無章、節奏緩慢的山區里,他們的物質條件相當匱乏,沒有像樣的家具,沒有精美的飯菜,沒有干凈的被褥,可以說影片真正全面、完整、公開地向觀眾講述庫區移民艱苦的生存環境和相當匱乏的物質條件。電影中用了很多鏡頭表述了這樣的場景:坐船到崇明島的移民;到移民辦質問移民款發放的居民;丈夫殘廢的妻子最后被迫選擇去廣東;被水淹沒的青石鎮5號和小馬哥的家;在船上度日的麻家弟兄;群起拎著刀棒的拆遷指揮部工作人員;為每人50元而出去擺平拆遷釘子戶的小馬哥及其弟兄們。
與小人物的生活形成對比,影片展現了另一部分人生活環境。由于拆遷,沈紅的丈夫郭斌從倒閉工廠的供銷員一躍成為拆遷辦的郭總,經常忙于各種應酬接待出現于賓館舞池等豪華享樂場所,生活的實質就是虛假、偽善,對自己的老婆也是逢場作戲,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到生活艱辛的氣息。拆遷辦的工作人員在面對質問他的群眾道貌岸然地說:“一個兩千多年的城市兩年就拆了,能沒問題嗎?”這種細微而隨意的描寫,是最為觸動人心的。如某老板投資了兩億元人民幣建了“天塹變通途”的橋梁工程,他陪客人來橋邊看夜景,居然夜景燈光沒有電,老板很不高興,拿起電話打給了一位官員,在電話中用命令的語氣說“一、二、三、亮”,整個大橋頓時燈火輝煌,老板得意地展示著自己的作品。從這一細節我們看到,官員成了金錢指揮下的奴隸。
一般說來,現實主義作品具有以下幾個特點:細節的真實性,要有真實的細節描寫,用歷史的、具體的人生圖畫來反映社會生活;形象的典型性,通過典型的方法,對現實的生活素材進行選擇、提煉、概括,從而深刻地揭示生活的某些本質特征;具體描寫方式的客觀性,作者要通過對現實生活的客觀,具體的描寫,從作品的場面和情節中自然地體現出作者的思想傾向和愛憎感情,而不要作者自己或借人物之口特別地說出來。在《三峽好人》我們可以看到現實主義的具有代表性的風格和特征,影片把鏡頭對準了社會改革大潮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通過他們的生活閱歷和情感經歷向我們講述了普通百姓面對社會變革的無奈和掙扎。在舉世矚目的三峽工程這個中華民族的宏大敘事背后,隱藏著像韓三明、沈紅這些個體命運的酸甜苦辣,個體的尊嚴和命運在歷史的洪流中盡管顯得極盡卑微,但也向大家展示了小人物身上的正面價值,他們有真摯的人情,質樸的人性,更有承受苦難的力量和創造未來的希望。
[1]楊文火.Still Life——賈樟柯《三峽好人》創作談[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7,(2):82.
[2]李陀,賈樟柯,等.《三峽好人》:故里、變遷與賈樟柯的現實主義[J].讀書,2007,(2):3-31.
[3]恩格斯.致瑪·哈克奈斯[A].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李陀,賈樟柯,等.《三峽好人》:故里、變遷與賈樟柯的現實主義[J].讀書,2007,(2):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