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會 羅胤斌
(安徽中澳科技職業學院,安徽 合肥 340100;安徽大學,安徽 合肥 230039)
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期間推行了一系列旨在鞏固中央集權、促進社會發展的政策措施,可謂驚世駭俗,毀譽參半。客觀地看,其奮力推行的嚴懲貪污、減輕稅負、勸課農桑等施政措施有利于農業生產發展,有利于社會進步,為明朝前期的繁榮安定局面奠定了基礎;但廢除宰相、大興獄案、陵辱朝臣等驚世駭俗的行為多為后人詬病。朱元璋不好神仙長生不老之術,但并不表示他反對道教的一切,某種意義上看,終其一生都具有忽隱忽現的道教情懷,在其征戰、理國過程中,除了借助儒、佛思想,也從道教那里獲得了不少幫助。當政理國的三十多年中,儒生、道士、和尚,三教九流都被朱元璋充分利用,作為抬高自己、鞏固統治的工具。可以肯定地說,明太祖朱元璋的道教情懷極大地影響其當政過程中的選賢任能態度和施政策略。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在這悠久的中國傳統文化中,始終存在著兩條主要的思想脈絡。一條是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思想,被視為中國傳統文化之正統;另一條是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思想,以及在道家思想基礎上產生的道教。儒道互補,加之東漢末年傳入中國的佛教,三者共同形成了兩千多年來中國傳統文化中三教鼎立的基本格局,儒釋道三家的斗爭、融合是自魏晉以來文化發展融合的主調,并深刻地影響著華夏民族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道教大約于東漢始即成為一個宗教實體,它站在傳統文化的立場上反對佛教,這個意義上說,道教的產生是現代人類學家所說的本土主義或本土運動的一種形式。道教形成后,又隨著中國古代社會的變化而發生著演變。東漢至魏晉南北朝,是道教形成和確立時期。期間,道教的教義、修養工夫、儀式規范等逐漸成形并趨于完備,成為一種成熟的宗教。隋唐至北宋時期,由于統治階級的尊崇,道教發展達鼎盛時期。崇信道教的歷代皇帝們,一方面通過偽造天神顯靈和天降神書的故事,使道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封建帝王的統治工具;另一方面優待道士、興修宮觀,編修道教經書,使道教的社會影響力進一步擴大。道教的教義、修養工夫、儀式規范等也進一步完善。晚唐北宋以來,佛教逐漸實現中國化,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儒、釋、道三教開始融合,道教內部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以修持內丹術為主的金丹道派開始興起。宣揚三教合一,注重內丹修煉,是這一時期新道教的主要特點。入元以后,成吉思汗及其繼承者們奉行了對諸種宗教盡行尊崇優禮的政策,在統治者的扶持下,道教出現繼續興盛。表現在教團組織的興盛發展,天師道、全真道、武當派等十多個新老道派交相輝映,并呈現合流的趨勢,逐漸形成了北方以全真道為代表,南方以正一道為中心的格局。[1]
與先朝歷代帝王一樣,朱元璋也十分重視道教的宗教職能和作用,在奪取江山和治理天下過程中,刻意利用道教為自己有效服務。閭巷出身和曲折危險的斗爭經歷致使朱元璋具有道教情懷,也決定了他對道教的基本態度表現為既親近、謹慎而富有理性。安邦定國過程中,朱元璋身邊聚集了一批著名的道教人物,他們君臣之間的亦師亦友的特殊關系激勵、驅使著這些人為朱姓王朝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最為著名的有宋濂、劉基和周顛等。
宋濂(1310—1381),字景濂,號潛溪,又號玄真子、玄真道士、玄真遁叟。浦江人,元末明初著名文學家、史學家,曾被明太祖朱元璋譽為“開國文臣之首”。宋濂知識淵博,品行高潔,朱元璋攻婺州時任命他為五經師,稱帝后命他為江南儒學提舉,為太子朱標講經。宋濂還與李善長、劉基等人一起制定了多種典章制度。洪武二年(1369)以翰林的身份奉命修《元史》。宋濂文采斐然,當時朝廷祭祀、朝會、詔諭、封賜文章大多由他執筆。后因故被明太祖流放茂州,病死于途中。
劉基(1311-1375),字伯溫,青田縣南田鄉(今屬浙江省青田縣)人,元末明初杰出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和思想家,明朝的開國功臣。劉基博覽群書,通曉天文地理、經史子集、兵法謀略。他輔佐朱元璋完成帝業,被譽為明朝的諸葛武侯。在朱元璋南征北戰平定天下的過程中,劉基為朱元璋擬訂征討大計,朱元璋采用之,遂成帝業。天下初定后,劉基又獻計獻策,以安定地方、鞏固政權、統一疆域。
除劉基、宋濂等人外,還有著名的顛仙周顛在朱元璋征戰天下過程中起了很大作用。人如其名,此人一直裝瘋賣顛,卻又于關鍵處能給朱元璋莫大的幫助,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甚之后來朱元璋并尊道、佛兩教,亦因之已深結因緣,其事雖為正史所不載,但朱元璋曾經親自為他撰文,記敘事實的真相。”[2]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平定天下,實現南北統一,明朝成為一個大一統的王朝。與奪取天下時相比,雖然朱元璋仍然繼續利用道教為明朝統治服務,但這時的他對道教及道教人物的態度產生了一定的變化。這種變化主要表現在:對道教的寬容程度有所降低,對道教的限制越來越多。為了發揮宗教在經國治世中的積極作用,他開始注重在義理上進行詮釋和發揮,為《道德經》作注即是明證。《道德經》是道家、道教的倚重經典,朱元璋極為推崇,他結合自己的經歷和體會,為《道德經》作注,這在歷代帝王中也屬罕見。他認為《道德經》“盡皆明理,其文淺而意奧”、“惟知斯經乃萬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師,臣民之極寶”,足可見他對此書的重視程度。從朱元璋的注可以看出,他對《道德經》有自己獨到見解,內心深處是認可道家、道教思想的,某種意義上說他蓄養了非常明顯的道教情懷。
然而,朱元璋畢竟是一國之君,而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或道教信徒,他說:“于斯三教,除仲尼之道祖堯舜,率三王,刪《詩》制典,萬世永賴;其佛仙之幽靈,暗助王綱,益世無窮,唯常是吉。……三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之理一。然于斯世之愚人,于斯三教,有不可缺者。”[3]在此,他非常明確地表達了對三教的認識,直宣其利用和扶植道教的真實意圖,道教只是他鞏固政權、維護大統、濟世教化的工具。這種思想也為整個明代三教并用政策奠定了基本方向和理論基礎,對其后繼者產生了重大影響[4]。
朱元璋特別重視三教合一對治國安邦的作用,基于此,他親近名道并十分重視他們的意見和建議。洪武二十七年(1394),他專門召見孫碧云,三次向他咨詢、求教儒釋道三教之說。孫碧云博覽三教典籍,對于朱元璋的各種問題,他都對答如流,致使龍心大悅。孫碧云認為,三教無優劣之分,可以合一,這種思想正合朱元璋本意,增強了他進一步扶持、發展道教的信心。朱元璋前后七次召見孫碧云,使得孫碧云在道教界名聲大振,后逐漸成為明朝初年皇帝的宗教顧問,并負責管理道教,得到明太祖和明成祖的青睞和重用。
毫無疑問,明王朝建立期間,朱元璋的確曾表示過對佛、道二教的好感,也任用過一些道士和道家人物,但立國以后也對二教采取了一定的抑制政策。決定朱元璋對道教政策的依據在于看道教對其鞏固政權是否有利,如果有利,則用之,否則則限制之。《太祖本錄》第二卷記載,洪武五年(1372),朱元璋下令:“天下大定,禮儀風俗,不可不正......僧道齋醮,雜男女,恣飲食,違者有司嚴治之。”洪武六年(1373),再次下令:“府州縣只存大寺、觀一所,并其徒而處之。”類似詔令甚多,對道教尤其嚴厲。道士如果犯法,毫不留情,一律重罰,即使是道教首領亦復如此。
對于道教,朱元璋一面給予扶植重視,另一面又控制打壓,表面上看這似乎是矛盾的,但實質上是統一的,反映了朱元璋對道教及其它兩教的根本態度,也就是:三教可以為帝王所用,起到鞏固統治、有助教化之目的,但三教,尤其是佛、道二教對帝王思想也會產生消極影響,可能會對社會發展產生一定的反作用,如不加控制,可能會導致動搖根本乃至于江山異姓和王朝滅亡。
朱元璋在爭奪天下時,就曾利用道教制造輿論籠絡人心,讓他品嘗到宗教的特殊功能和作用,安邦定國以后,自然會在施政方略中摻和、滲透一些道教思想態度。比如,他借重道士之說鼓吹宣揚“天命”論,自稱其降生前,其母曾吞服道士的丹藥,使其自降生起就與眾不同;編造各種靈異事件,鼓吹自己常有道教各路神人護身。即位第一年,自稱曾夢游天宮,見到“道家三清”,并被授以真人服和劍,以制造應天命之異象,把自己塑造成受天命的“真命天子”。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朱元璋率軍取奪江南。考慮到當時正一道在江南的影響力巨大,他便積極爭取正一道支持,命有司尋訪正一道著名道士。洪武元年,朱元璋稱帝,正一教主四十二代天師張正常入賀,朱元璋授他以“正一教主、嗣漢四十二代天師、護國闡祖通誠崇道弘德大真人”之號;次年春,又召見之;同年三月,又請他舉行齋祭,且多賞賜;洪武三年(1370),封贈其父母;如此來往,不可計數,對名道人物的優寵程度可見一斑。洪武十一年(1378),張正常仙化,朱元璋大悲,“朕欲命其褊祠五岳,今方一至嵩山,何期大數止于此。遂親制祭文一通,詔遣前浙江行省參知,政事安慶詣山諭祭。”還令其子張宇初襲掌教法,望其能如張正常一樣繼續為他的統治服務。除正一道的首領外,如宋宗真、張友霖、鄧仲修、傅同虛等許多著名的正一道士,也同樣受到太祖朱元璋的優待。
除利用道教和道教人物的影響力外,朱元璋還將道教思想融入到治國方略中,對其經國安邦產生了重大的影響。統一定國后,因長期戰亂,民生凋蔽、生產遭到嚴重破壞,休養生息、充實國力是朱元璋面對的嚴峻任務。如漢、唐、宋、元歷代開國帝王一樣,朱元璋也遵行“內用黃老,外示儒術”治國思想理路,采取“與民休息”的民本思想和政策,調整生產關系,減輕人民負擔,恢復和發展社會生產。他曾說“又久之,見本經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是時,天下初定,民頑吏弊,雖朝有十人而棄市,暮有百人而仍為之,如此者豈不應經之所云?朕乃罷極刑而囚役之,不逾年而朕心減恐。”說明他十分重視道教思想對鞏固政權的輔助作用,尤其是道家清靜無為、與民不爭的思想。實行“與民休息”政策之后,明朝的社會生產力迅速恢復且得到很大的發展,開墾的農田面積和人口數量都不斷增加,稅收也較快增長,國庫充稟。
盡管朱元璋可以捏造天降祥瑞以證明他的天子之命,其內心應該還是十分清楚這種做法的真實性、合理性。朱元璋是一個很務實際的人,故而,他非常反對長生不老之術,他認為成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當有道士給朱元璋獻長生不老的法子,他不肯接受。他也反對別人以祥瑞之說來討好他。洪武二年(1369),有人獻瑞麥一莖三穗和五穗的,群臣稱賀,朱元璋卻認為祥瑞之說是沒有根據的,是靠不住的。由此可見,朱元璋一方面對臣民宣揚天命、祥瑞、神仙之事,一方面又不許別人對他談祥瑞、長生之事。“朱元璋本身不相信宗教真正具有主宰的能力,卻知道一般人民對于宗教預言乃至天命思想頗能接受,對于建立其政權合法性基礎頗有幫助,因此基本上他的宗教態度乃是視宗教為工具。基本上,朱元璋是宗教的‘用之者’而非‘信之者’。”[5]朱元璋很具有政治敏感性、頭腦清醒、精于帝王之術,道教等于他而言僅僅是一種工具,目的是有助教化、統一思想、維護統治。可以說朱元璋是一個務實、理智而又清醒的君王,他并沒有沉迷于道教或黃老之術中不可自拔,他是以功利主義的態度來對待道教的。
明建國后,道教和佛教同為官方認可的宗教形式,傳播發展得很快。受官方支持庇護、與政治密切結合是明代道教的獨特特征,其興盛發展體現在三方面:道教典籍的整理與編撰、道教正一派的發展壯大、道教理論尤其是內丹學發展迅速。所有這些,都與明太祖朱元璋有關道教的基本態度和扶植政策分不開。
元末以來,道教的發展較為混亂無序,很大一部分的道士不守清規戒律,致使道教在社會上的聲譽日趨沒落。為扭轉這種頹勢,朱元璋建立了管理道教的專門機構和制度,在京師設道錄司,作為管理道教的最高機關,隸屬于禮部,所轄道士分為全真、正一兩種;府設道紀司,都紀一人;州設道正司,道正一人;縣設道會司,道會一人;分別掌管府、州、縣的道教事務,由道錄司統轄,人員皆由精通經典、道行端潔的道士擔任。由于朱元璋對道教的重視及管理,朱元璋當權期間道教一度興盛,直至明朝中葉仍處于興盛,嘉靖年間達到高潮,此后才逐漸走向衰落。[6]
明代《道藏》的編修,是對道教文獻的一次規模甚大的梳理總結,對道教的發展具有重大意義,在中國學術史上有重要價值。《道藏》是道教經籍的匯編總集,是按照一定的編纂意圖、收集范圍和組織結構,將許多經典編排起來的大型道教叢書。當代人們習慣于將明朝明英宗正統十年出版的《正統道藏》和明神宗萬歷十五年出版的《萬歷續道藏》合印本的簡稱《道藏》。
明初,道教分為正一、全真兩派,朱元璋認為全真道講求修身養性、獨善其身,正一道則有利于教化百姓、改善民風、鞏固政統。洪武初期即命正一天師掌管天下道教事,有明一代,正一道都較全真道興旺。整個明王朝,歷任帝王基本上都是蕭規曹隨遵行此策,正一道受到特別優待受寵的政策,使得明代道教發展呈現出一種不平衡態勢,正一道教團內部逐漸腐化墮落,聲名愈下。相較之下,全真道逆境中側重于教理教義的精研闡發,反而使之擁有了更強的生命力。
明朝道教在教理、教義、教制以及教規等方面基本上是以沿襲元朝為主,較過去有所發展的是在內丹學方面。道教內丹學自宋元時期形成南北二宗后,明清時期又出現許多新流派,并且在內丹學方面有一定成就。性命雙修是宋元時期道教內丹派修煉的基本法則,正一派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在此基礎上吸收禪宗的心性學和全真道的性命學,強調以煉丹為本,內練的對象便是性與命,這種舉措改變了正一道不重內丹而重齋醮、符箓的傳統,對維系正一道的理論生命起了相當大的作用。明朝后期陸西星創立東派丹法,雖然他生前未創立任何宗派,但其內丹學說自成一家,有超出宋元內丹南北二宗之處,后人稱之為內丹東派。
道教至明代雖不及隋唐宋元時期興盛,但一直也得到帝王將相的尊崇,這種風氣毫無疑問應該是肇始于明太祖。成祖朱棣即位后,為證明帝位的合法性,編造了北方真武神顯靈的政治神話,此種神道設教在客觀上促進了武當山道教的興盛。永樂年間,明成祖多次下詔褒獎真武神,并在全國各地大修真武廟,并且于永樂十年起歷時十余年興修武當道教宮觀。修成后的武當宮觀金光閃耀、壯麗非凡。后明成祖又封武當山為“大岳太和山”,位列五岳之首。此后又任命二十余著名高道,讓他們主管武當各大宮觀教務。這些措施和政策為明代武當道教的興盛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明代道教發展的最高峰在嘉靖年間,嘉靖皇帝崇信道教,為明朝歷代皇帝之最,大力推崇道教,修建道觀,并熱衷于參加道教的各種活動,將國家大事置于腦后。他又迷信鬼神和各種長生不老之術,如遇反對,則嚴加懲罰。此外,明神宗也受道家黃老學說和世宗潛心修道的影響,他冊封張天師,敕令張國祥天師編印《萬歷續道藏》,加封關公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圣帝君”。甚至深居宮中二十余年不上朝。明后期的明光宗、明熹宗、明思宗等帝王也對正一道延續了利用、扶植的政策。[7]因為帝王將相的扶植推崇,道教的傳播在時空上得以擴展而衍生。直至清后期,道教的宗教教理、教義及修持工夫、方術等逐步滲入民間,與民間傳統信仰混合,對廣大民眾的思想觀念及經濟、文化生活等各方面產生了廣泛的影響,產生多神崇拜、影響文學創作、民間秘密宗教團體滋生興起等,并進一步滲透影響到社會文化和習俗傳統中,更深地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成為了中國傳統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南懷瑾.中國道教基礎知識[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
[2]南懷瑾.中國道教發展史略[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
[3]朱元璋.三教論[A].魏伯城,等編[Z].全明文(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4]明朝皇帝與道[EB/OL].http://www.cqzg.cn.
[5]賴祥蔚.朱元璋對宗教的基本態度與政治運用[J].宗教哲學,1999,(4).
[6]卿希泰.中國道教(第四卷)[M].北京:知識出版社,1994.
[7]卿希泰,唐大潮.道教史[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