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先生76歲的人了,山河歲月 心淡如水 他只畫自己想畫的東西 桀驁不馴如初見 幾十年了 沒有什么改變
20多年前,我在北京念大學,畢業后回到貴州西南邊地的小城興義工作,先在政府機關做公務員,后來去了當地的師專中文科教書,貧寂枯燥,只好讀畫讀帖自娛。
一個夜晚,偶然在《花溪》上看到蒲國昌、田世信、董克俊和尹光中他們的作品,便乘著酒興,寫了篇文章。投給北京的《美術》雜志,登出來了。被遠在貴陽的蒲先生看到,竟說:“興義有個叫管郁達的寫文章罵我們,罵得好!”我當時少年心性,寫的文章叫《困境中的貴州當代美術》,對蒲國昌、董克俊、田世信、尹光中等貴州當代藝術先驅多有微詞和批評。蒲先生他們胸懷大志,器局開闊,并不以我的批評為意,還認為我是個“人才 ”,遂將我推薦給當時貴州藝專的校長涂塵野先生,將我從興義調入省城。
當時,正值貴州當代美術“原始風”勁吹之際,黔地天高皇帝遠,晚來風急。我20多歲,躬逢歷史轉折機遇,得以親身參與貴州當代美術黃金時代的種種盛事,何其幸甚?蒲先生是我入門的引路人。
蒲先生是四川成都人,上個世紀50年代畢業于中央美院版畫系,黃永玉、李樺、王式廓先生的弟子。50年代入黔后,一直在學校從事美術教育,是貴州現代美術教育的拓荒者,也是貴州當代藝術開風氣的人物。他早年以版畫名世,上個世紀70年代初的“半截子美展”可視為中國現代美術形式主義獨立探索的先聲。8 0年代中期轉入蠟染、水墨創作,其作品風格一如其人,野、怪、狂、丑,與中原、江南文化正脈迥異。蒲先生今年76歲,他的老師黃永玉先生也9 0多歲了。蒲先生76歲的人了,山河歲月,心淡如水。他只畫自己想畫的東西,桀驁不馴如初見,幾十年了,沒有什么改變。
印象中,他曾做過美術系主任,短短兩年,宵小愚氓群起而攻之,遂去職。我當時少年心性,不明黔地陰風暗河間,妖魔鬼怪的兇險,也想有些作為,拉虎皮做大旗,辦了個什么“西南藝術研究所”,最終也是惹得一身晦氣,黯淡收場。回到自己的房間讀書寫作,與古今中外圣賢為友。蒲老師挺我,仍以為我是個人才。讓我在困厄中自返而縮,向學上有了“雖千萬人吾亦往也”的信心和勇氣。
蒲老師是川人,以我與他2 0多年的交游,卻從未聽他說過半句川音。他的身上兼具蜀人的機智善變、北人的深厚執著和黔人的巫鬼之氣,有如川戲中的青衣和黔地的儺戲面具,百變不滯,常變常新,尖刻敏銳,生澀野逸,總有一種鮮活的精氣神在里面。
每次回貴陽,看蒲老師的畫,那種久違的視覺感動和身體快感,讓我渾身像中了蠱一樣,整夜不得安眠。黔地的精氣神,以巫鬼尖厲、悲涼陰剛一路為文脈。苗人蠱神、地老天荒,就有漢文化古樸的原生原味在里面。早先尹光中的砂陶、田世信的雕塑、瞿小松的音樂和董克俊的版畫,及至蒲國昌今天的水墨,都是釆著黔地先民山鬼之氣的。一天,冒著大雨看蒲老師的畫,簡陋的畫室里只有他和畫。我的心情陰郁剛烈,看著蒲老師畫的那只桀驁的蚊子,孤獨而立,野怪狂丑,天地之間,孑然一身。我會心一笑,對蒲老師說:“是畫您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