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海 陵
(江蘇廣播電視總臺(集團),江蘇南京 210036)
傳統媒體公共危機事件報道異化的解決方案探索
陳 海 陵
(江蘇廣播電視總臺(集團),江蘇南京 210036)
本文對當前國內傳統媒體在公共危機事件報道的異化表現及其成因進行了分析,同時探索了解決途徑——改革傳統媒體的行政屬性,強調媒體的獨立性和法治化范疇下的新聞自由,最終革除“異化”,使傳統媒體在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發出真實、客觀、負責任的聲音,在承擔起自己作為媒體的社會責任的同時,也為政府、公眾更好地面對和處理公共危機事件做出更大的貢獻.
傳統媒體; 公共危機; 新聞報道; 新聞自由
長期以來,國內傳統媒體在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的新聞報道廣受詬病,失實、前后矛盾、掩蓋真相、推脫責任、故意隱瞞甚至漏報、不報的案例屢見不鮮.主要的表現有以下兩大類:
第一類是“粉飾”現象.當下的媒體報道,經常會出現罔顧事實、避重就輕的傾向.媒體濫用“喉舌”作用,自我降級為“工具”.例如:當一個地方發生重大公共危機事件,例如災難、事故、危害公共安全的重大刑事案件時,地方媒體的報道中出現得最多的字眼總是:不惜代價、全力以赴、決不放棄、火速增援、破案、搶救等等,以正面報道為主,突出政府機關在危機事件發生后的反應及時、措施有效,把“壞事變成了好事”.如果是黨委、政府的政策、措施引發了危機,那么,媒體類似現象更加明顯,地方媒體會直接成為黨委政府的“大鳴、大放、大字報”,不遺余力為黨委、政府開脫、聲辯,公眾的聲音,尤其是公眾的質疑則不可能在地方媒體上出現.但是,反觀同一時期的地方媒體,則會呈現更多深度追蹤報道——詳細揭露該案件或事故中有關部門失職、不作為或玩忽職守的因素,危機事件滋生的土壤和根源,黨委政府政策或決策的得失等,真正實現了媒體應擔負的社會責任.
第二類是“失聲”現象.這種現象與“粉飾”現象截然相反,某些媒體在面對突發性事件時,面對多重壓力而放棄了應有的社會擔當,尤其在地方媒體和行業媒體當中.我們的政府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經常采取的封鎖消息、一味否認和辟謠甚至是鴕鳥政策,加劇了媒體參與公共危機報道的難度.有些地方政府或部門總覺得,先把危機處理完畢,從而避免可能的社會動蕩,再回過頭來報道不遲.殊不知,在當前的信息化社會,媒體,在信息傳播的首端,選擇“透明”只會在第一時間內將事件的描述權、評論權、分析權乃至進一步預警的權利拱手讓人,甚至是拱手讓給謠言——公共危機事件中,在輿論上的“后發”就等于放棄輿論主導權.此類案例屢見不鮮.如遼寧海城學生奶中毒事件、非典初期部分地方政府和媒體的表現、哈爾濱水污染危機事件、重慶“史上最牛釘子戶”事件 、廈門PX項目事件、三鹿奶粉事件、山西黑磚窯事件、南京第四化工廠拆遷工地爆炸事件等等.
以上案例充分說明,某些媒體在重壓之下,社會公器的作用逐漸消失,滑向自我陶醉,自甘墮落的泥淖.然而,在公眾對公共危機事件的高度關注下,紙里自然是包不住火的,更何況,在信息化社會,新媒體普遍興起,每個人都是信息的源頭,人際網狀性信息傳播的渠道和影響已經大大拓寬和超越了傳統媒體的單一、線性傳播.哲學家羅素曾經說過,“回避絕對自然的東西,意味著加強——而且是以最變態的方式加強.”
傳統媒體在公共危機事件報道中出現的亂象,要從其體制屬性層面來尋找原因.傳統媒體一般框定在這樣一個范圍內:即在互聯網、手機等基于先進通信技術手段,并具有高度的即時性、互動性的大眾傳播媒介出現之前,承擔信息傳播主要渠道功能的媒體,以及它們所主辦的、基于互聯網、移動通信網絡等先進通信技術進行傳播的媒體.簡言之,就是報紙、電視、廣播等媒體以及這些媒體面對新媒體大潮,進行策略化改造后的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平臺.那么,他們的體制屬性應是由各級黨委、政府舉辦、領導,接受同級黨委宣傳部門業務指導和新聞監管的新聞信息傳播單位.
席勒在其異化實質分析中指出:“永遠被束縛在整體的個別部件上的人,本身也變成了部件.”而我們被束縛于黨委、政府、行政單位或者被管轄于黨委、政府、宣傳部門的媒體,本身也變成或者說是異化成為了這些部門的一部分.它們對公共危機事件的報道完全成為了某些部門的“話語”.
政府對于公共危機事件更為傳統的說法是負面事件,有關的新聞報道也被視為負面報道.而長期以來,我們對負面報道有著較為剛性的紀律要求:一方面政府從組織原則出發,對于負面報道有事先上報的要求;另一方面,對于負面報道有“宣傳紀律”的明確規定.在眾多危機事件中,黨委、政府往往以文件、指令、宣傳提示、報道要求等方式統一報道口徑,調整報道方向.這種剛性的紀律導致傳統媒體在危機事件的報道中畏首畏尾、避重就輕.長期的外在壓力以及伴隨而生的懲戒性風險已經在傳統媒體內部形成行業潛規則,在具體的新聞操作過程中,媒體對有可能帶來風險或者重大社會影響的題材自覺保持沉默,坐等政府部門的指示,甚至在黨委、政府未做出明確指示的情況下,傳統媒體抱著寧可不報也不出錯的心態,對共公共危機事件自覺回避.
下面,我們簡單分析如何變革才能讓傳統媒體在公共危機報道中避免出現前述問題.
托馬斯·杰斐遜在給卡靈頓(Carrington, Col. Edward)的信中這樣寫道:
“……要防止人民受到此類不合法的干預,辦法就是通過公共報紙的渠道,向人民提供他們自己事務的全部信息,并力爭使這些報紙滲透到全體人群中.……若要我來決定我們是要一個沒有報紙的政府,還是沒有政府的報紙,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后者.”[1]這是西方新聞自由主義觀點持有者奉為經典的一段話,而在我們看來始終是帶有極端自由主義色彩的.但是,無論是天賦人權,還是觀點的自由市場,或是人民主權理論乃至第四權理論,均強調了新聞媒體的獨立性以及新聞傳播的權利不受政府行政的干涉這一觀點.也就是說,新聞需要自由,媒體需要脫離政府的直接管制而獨立.雖然資本主義新聞自由的合理之處并不意味著社會主義新聞媒體改革可以照搬“西方經驗”,但是我們目前還更多地從階級斗爭的角度來看待新聞自由,認為新聞自由是資產階級的專利;新聞自由是狼,它對社會穩定具有巨大的破壞作用……持這類觀點的在當前國內并不在少數.這與過去極左思想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些論調完全割裂了新聞自由的連續性,也否定了無產階級在長期的爭取民主和自由權利過程中的價值目標,事實上,馬克思主義自始至終都不排斥新聞自由,甚至將新聞自由作為社會群體共同努力的目標.馬克思早在1831年英國工人報紙——《窮人衛報》的發刊詞中寫道:“自由的新聞出版物是人類思想自由的體現,是一切自由的基礎.若沒有新聞出版自由,其他一切自由都是泡影.自由的一種形式制約著另一種形式,正像身體的這一部分制約著另一部分一樣.只要某一種自由成問題,那么整個自由都成問題.”[2]列寧在1906年指出,人民自由地創辦報刊,自由地發表意見,是他們自由的基本保證之一.他說:“人民的自由,只有在人民真正能夠毫無阻礙地結社、集會、創辦報刊,親自頒布法律、親自選舉和罷免一切負責執行法律并根據法律管理國家官員的時候,才能得到保障.”[3]
南京梅園新村紀念館里,有一個房間陳列著一組蠟像:1946年11月16日,周恩來在位于總統府隔壁的梅園新村17號一樓大飯廳召開中共代表團駐南京辦事處的最后一次記者招待會.在會上,周恩來向中外記者發表了著名的《對國民黨召開“國大”的嚴正聲明》,揭露國民黨當局置共產黨和民主黨派強烈抗議于不顧,一意孤行召開所謂“國民大會”,導致國共談判破裂,以及國民黨當局假和談、真內戰的陰謀和不斷制造摩擦、挑起內戰的罪惡行徑.在國民黨反動統治的中心南京,在中華民國總統府的隔壁,發布在當時看來是徹徹底底的反政府新聞,不僅新聞記者濟濟一堂,第二天還能見諸報端,當時的部分媒體在面對“內戰”這一當時最大的公共危機事件時的獨立性已成為中國共產黨對敵斗爭的有力武器之一.
中國共產黨正是遵循了馬克思主義所奉允的真理,將新聞自由作為自己的武器和奮斗的目標之一,利用報刊等媒介開展宣傳革命思想、揭露國民黨政府倒行逆施的斗爭,才能夠不斷取得各種斗爭的勝利.而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極左思想的快速發展,我們對新聞自由理念的理解出現了各種錯誤認識,甚至打壓維護新聞自由的人士,新聞出版事業遭到了巨大破壞.但是,這并不能說明我們共產黨人所信仰的新聞自由理念遭到了拋棄,恰恰相反,它告誡我們“如果沒有新聞自由,一切公民的、政治的以至司法的保障都會變得虛幻不實”,“新聞自由是公民唯一的安全保障”[4].要實現真正的新聞自由并不是一蹴而就、一帆風順的,向自由前進的道路是異常艱難的.
當然,即便新聞單位去行政化了,媒體獨立了,對其的監管依然不可或缺.尤其是在面對重大公共危機事件時保證新聞信息內容的準確性、新聞傳播的社會性更是需要直面的問題.
事實上,當密爾頓在《論出版自由》中呼吁自由高于一切時,他也用短語“根據良心”來使自由獲得資格[5].
當然,所有的媒體都“根據良心”來對公共危機事件進行報道這是不可能立刻、完全實現的.尤其是在當前社會轉型期,各種利益博弈的環境下,我們更不敢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良心”二字上.那么我們需要做的事情歸結起來主要有以下幾條.
3.1 新聞立法,使新聞報道有法可依
中國的新聞法至今沒有出臺.新聞立法將為新聞報道的法制化進程創造條件.任何一個領域,缺乏法律制約,一切都是無本之木.在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新聞報道或輿論監督等不僅僅要求被報道者或被監督者——包括各級黨委政府等參與事件的全部社會角色遵守法律,新聞報道或輿論監督本身也要遵守法律,依法進行報道或監督.不能因為自己擁有“話語權”就不受法律的約束.這樣,也從根本上避免了前面所提到的“依據良心”,而變為了“依據法律”.
毋庸置疑,新聞立法之后,由于法律具有確定性、強制性和穩定性,其有效性、準確性和執行度將遠高于黨政機關在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隨機的、暫時的、無序的指示、政策、要求、紀律等等.新聞的自由度會有所提高,但這是在法律范圍內的自由.簡言之,只要同樣嚴格執行“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的十六字方針,公共危機狀態下的新聞傳播就不會達到破壞性的程度,而使這種自由度控制在建設性范圍之內.
3.2 善用媒體優勢,因勢利導
政府是處置公共危機事件的主體,政府根據法律所賦予的權限,領導、組織、協調、處理包括危機事件在內的各項公共事務,因此,政府是信息資源的最大擁有者.它所了解的信息最豐富、最全面、最真實,這是其它組織、機構和個人無法比擬的,因為其它組織或個人即使了解有關事件信息,也只是片段的、局部的信息,不能覆蓋事件的全貌.因此當政府及時就公共危機事件發布全面、真實的信息時,這種信息就具有了排他性.一是作為傳播主渠道的媒體——即便這時的媒體相對政府已經是獨立的了——往往選擇政府作為信息來源,在公共危機報道中不自覺地呈現出一種被動狀態,成為政府信息的“傳聲筒”和“布告牌”;二是社會其它各種信息源因為在權威性上無法與政府比擬,會逐漸銷聲匿跡,或即使仍然在發布信息,但影響力甚微;三是公眾接受信息,趨向于選擇最權威、最及時、最容易獲取的信息來源,而政府通過媒體能最大限度地滿足他們的要求.“履行統一領導職責或者組織處置突發事件的人民政府,應當按照有關規定統一、準確、及時發布有關突發事件事態發展和應急處置工作的信息.”[6]此時,政府將真正會體會到,一個在公眾心目中,獨立、客觀、公正的媒體能夠發出準確的聲音對政府工作的開展是至關重要的.
3.3 事后追懲,警示后人
事后追懲制度是一種事后限制.概念譯為:所有的言論與出版不受事前的審查,都事先被假定為可以行使,只有在表達言論后構成違法的才依法定程序予以制裁的制度.英國、美國等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都實行這種制度.
我們有理由相信,即使在前述三點全部做到的情況下,仍然會有媒體因種種原因在面對公共危機的關鍵時刻發出不實、不和諧、不負責任的報道.即便是在我國當前新聞媒體還是官有、官管、官辦的情況下,這種情況也屢見不鮮,更無法保證在新聞媒體去行政化、相對獨立以后就完全能發出真實、客觀、負責的報道.再加上眼下媒體已經開放經營,它們也面對各種利益的不斷誘惑,也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市場經營目標,“它們為了收視率或發行量,可能不惜犧牲公共利益,會采用夸大事實、捕風捉影甚至是嘩眾取寵的手法改編甚至是制造新聞,以情緒化、聳人聽聞的手段炒作公眾議題.”[7]同時,新聞從業人員的道德素質和職業素養參差不齊,這都是導致新聞失實的非體制性因素.而這些,在完全的法治社會環境下,應用嚴苛的事后追懲來調整.這不是斬首示眾,不是以儆效尤,而是依法辦事、執法必嚴.
尤其是在面對重大公共危機事件時,媒體刊載的每一個字,發出的每一個聲音,播出的每一幀圖像,都為公眾所矚目,都可能造成巨大的影響或嚴重的后果,如有失實、夸大或片面,其危害性可能甚至高于傳統語境下的媒體“粉飾”或“失聲”.
綜上,改革傳統媒體的行政屬性,強調媒體的獨立性和法治化范疇下的新聞自由,最終革除媒體屬性的“異化”.與此同時,加強新聞立法工作,加大信息公開工作力度,強化事后追懲,才能使傳統媒體在面對公共危機事件時發出真實、客觀、負責任的聲音,在承擔起自己作為媒體的社會責任的同時,也為政府、公眾更好地面對和處理公共危機事件做出更大的貢獻.
[1]引自托馬斯·杰斐遜給卡靈頓上校的信[Z].1787.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A].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3]列寧全集(第10卷)[A].北京:人民出版社,1959.
[4][美]羅杰·埃內拉.美國、法國與其他歐洲國家的新聞和出版自由[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6.
[5][美]約翰·C·尼羅,等.最后的權利[M].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08.
[6]摘自《中華人民共和國突發事件應對法》第五十四條[Z].
[7]劉伯高.政府公共輿論管理[M].北京: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8.
(責任編輯 澤 青)
2014-10-09
陳海陵,男,江蘇海門人,江蘇廣播電視總臺(集團)教育頻道記者,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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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1696(2014)11-008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