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奇
內容提要 作為中國改革事業的領導者,鄧小平展現了改革家豐富的領導藝術。在改革開放進程中,鄧小平通過倡導政策試驗來尋求改革的突破口,從而實現了改革靈活性和體制穩定性的有效結合;通過構建和領導改革聯盟,維持了改革聯盟的團結并保持了改革的持續性;在規劃和實施改革方案中,將循序漸進和重點突破兩種方式有效結合,最大限度地推動了改革目標的實現。
關鍵詞 鄧小平 政策試驗 改革聯盟 改革藍圖 領導藝術
〔中圖分類號〕D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14)09-0067-07
列寧指出:“政治是一門科學,是一種藝術。”①政治活動的科學性是指人類的政治活動具有客觀規律性;政治活動同樣是一門藝術,它并沒有刻板和一成不變的程序與規則,政治家需要借助自身的領導藝術來實現政治目標。在實踐中,只有將政治活動的科學性和藝術性緊密結合起來,政治家才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作為改革開放事業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將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領域,實現了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經濟的快速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顯著提高。這些成就的取得無疑離不開領導者豐富的政治智慧和高超的領導藝術。本文將嘗試性的對鄧小平在改革時代的領導藝術進行分析和討論。文章首先從革命與改革的對比性分析中,分析政治改革者的行為邏輯;其次通過案例的方式來分析和討論鄧小平在改革進程中領導藝術的三個維度;最后,對于鄧小平的領導藝術進行嘗試性的歸納總結。
一、改革者的領導藝術
人類社會的政治發展從總體上分為兩種:革命與改革。如果說革命的特征是劇烈變化的話,那么改革則是一種漸進而溫和的變化過程。考慮到這兩種活動的本質不同,革命家和改革家的行為邏輯也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革命家以現有秩序的反叛者出現,通過提供一個現有政治秩序的替代性藍圖以動員盡可能多的民眾參與革命活動,以此推翻現有的政治秩序。改革者則是現有政治秩序的維護者,通過局部性的改良來滿足公眾的需要,從而達到完善和鞏固現有政治制度與秩序的根本目標。
在人類政治發展的歷程中,革命因其對于政治秩序的徹底改變而引人注目,相比之下,改革的意義常被人低估。事實上,領導一場成功的改革也絕非易事。
在領導藝術的意義上,伯恩斯表達了類似的看法:“在需要特殊政治技能的所有領袖類型中,改革運動的領袖一定屬于最艱難之列。”在此基礎上,他進一步指出改革者所面臨的難題:“由于改革的努力通常要求大量盟友的參與,而這些盟友有著自己各種各樣的改革和不改革的目的,改革性領袖還必須對付自己陣營中無止境的分歧。”② [美]詹姆斯·麥格雷戈·伯恩斯:《領袖論》,劉李勝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203、241頁。因此對于改革者而言,難題是如何維持改革聯盟的團結,協調改革支持者的行動。伯恩斯認為,這需要改革者在變革與交易之間保持平衡,即在精神和態度上是改革,而在過程和結果上是交易。②
亨廷頓認為,改革相比于革命活動,對于改革領導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從三個方面討論了這個問題:首先,改革者需要處理好面對的保守和激進兩方面的政治力量。革命者的行動邏輯是推動社會的兩極化,并以革命力量推翻現有的政治秩序。相比之下,改革者需要在激進和保守兩種力量之間尋求平衡。其次,改革者要比革命者更善于操縱各種社會力量,而且還需要對于社會的變革施加熟練的控制。在改革的過程中,改革者需要有效的團結盡可能多的力量,以維持改革的動力;尤為重要的是,改革者需要根據改革的實際進程來調整改革的方向和節奏,使其能夠維持改革陣營的團結。最后,如何處理改革過程中產生的各種復雜問題,對改革者而言將是艱巨的挑戰。革命者對于社會中的一系列復雜問題通常有著一攬子的解決方案,通過這個解決方案,革命者為民眾描繪了一條通向革命后理想社會的道路。相比之下,改革者通常很難在改革伊始就描繪出改革的藍圖和實施路徑,面對大量改革過程中出現的新問題,改革者需要靈活地加以應對,尋求社會中間成員的支持。[美]塞繆爾·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劉為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年,第287~289頁。在政治統治技術層面,亨廷頓從改革陣營的維持、改革政策的選擇、改革藍圖的規劃三個方面指出了改革者所面臨的難題,這成為我們理解改革者行為邏輯的重要線索。
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講,改革者要想成功的領導一場改革運動,如下三個方面的條件必不可少:選擇合理的改革切入點和政策;團結盡可能多的改革支持力量,盡可能減少社會群體中的反改革力量;在改革進程中規劃改革的圖景和實施路徑。上述三項任務,對于改革者而言都是難題。選擇錯誤的切入點將導致改革胎死腹中,難以啟動;改革支持力量的削弱乃至瓦解將會使得改革半途而廢;缺乏改革的圖景將導致改革者糾纏于細枝末節而不可自拔,從而耗盡支持者的熱情。只有成功的實現了上述三個方面,改革者才能夠順利的將改革推行下去,實現其改革的目標。在這個過程中,改革者無疑需要豐富的政治智慧和高超的領導藝術。
二、通過政策試驗摸索改革切入點
改革開放伊始,鄧小平面臨著復雜的歷史遺產。改革開放前一些特定的治理理念和實踐則成為了國家進一步發展的障礙。在這種情況下,如何選擇改革的切入點對于啟動改革過程至關重要。中國是通過列寧主義政黨來構建現代國家。參見任劍濤:《政黨、民族與國家——中國現代政黨-國家形態的歷史-理論分析》,《學海》2010年第4期;陳明明:《黨治國家的形態、理由與限度——關于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一個討論》,《復旦政治學評論》,2009年;鄒讜:《中國革命再闡釋》,牛津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章。考慮到列寧主義政黨國家權力高度集中的特點,[英]羅德·黑格、馬丁·哈羅普:《比較政府與政治導論》(第5版),張小勁、丁韶彬、李姿姿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89頁。即強調自下而上的政治服從,嚴格的組織紀律以及政策執行過程中的高強度政治動員,因此政策失誤所導致的嚴重后果將會由于上述體制特征而難以糾正。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啟動改革進程,領導人采取了地方分權的改革戰略。伴隨地方分權改革的推進,地方層面的政策試驗也獲得了相當的政治空間。在改革并沒有明確參考范例的情況下,為了降低改革的風險,通過向地方分權,默許乃至鼓勵地方的政策試驗成為改革實踐的重要特征。這方面,農業家庭承包經營責任制的改革是一個典型案例。
在改革開放之初,糧食和農業生產低效率是農業面臨的重大問題。針對這種情況,不少地方已經嘗試對傳統的生產模式進行改革,這包括了安徽、四川等省份的試驗。隨著上述改革的影響在不斷擴大,領導人對于改革也出現了意見上的分歧。出于對資本主義的警惕和個體農戶生產模式偏小的認識,一些領導人并不主張包產到戶的改革;而更為務實的領導人基于糧食生產的迫切需要和改革取得的實際效果,主張進一步推行農村家庭承包經營制的改革。不同的政策主張使得改革開放之初農村政策難以達成政治上的共識。③ 杜潤生:《杜潤生自述:中國農村體制變革重大決策紀實》,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96~138、108~111頁。面對這種情況,鄧小平并沒有急于對這項新的改革實驗發表意見。在他看來,在一些地區出現的新的實驗將能否在全國范圍內推行仍然需要加以考察。因此鄧小平對于試點地區加以肯定和鼓勵。在地方層面,萬里在安徽的改革試點得到了鄧小平的支持,這無疑給予了萬里以改革的更大動力。劉金田,張愛茹:《走出中南海的鄧小平》,臺海出版社,2011年,第193~194頁。隨著地方層面的改革試點取得了良好的效果,領導集體內部對于包產到戶的改革共識也在逐步成型。③ 有了前期政策試驗的依據,1980年鄧小平開始積極倡導農村經營體制的改革。他指出:“農村政策放寬以后,一些適宜搞包產到戶的地方搞了包產到戶,效果很好,變化很快。安徽肥西縣絕大多數生產隊搞了包產到戶,增產幅度很大。”“有的同志擔心,這樣搞會不會影響集體經濟。我看這種擔心是不必要的。”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15頁。
根據鄧小平講話的精神,同年9月中共中央印發了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第一書記專題座談會紀要《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文件強調:“凡是有利于鼓勵生產者最大限度地關心集體生產,有利于增加生產,增加收入,增加商品的責任制,都是好的和可行的,都應加以支持,而不可拘泥于一種模式,搞一刀切。”⑥ 《三中全會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545、547頁。“在那些邊遠山區和貧困落后地區,長期吃糧靠返銷,生產靠貸款,生活靠救濟的生產隊,群眾對集體喪失信心,因而要求包產到戶的,應當支持群眾的要求,可以包產到戶,也可以包干到戶,并在一個較長的時間內保持穩定。”⑥ 1982年,中共中央的一號文件對于承包責任制給予政治肯定。此后,全國范圍內家庭承包經營的改革全面推行。從歷史的角度看,家庭承包經營的模式適合中國農業生產的特點和民情基礎,為改革開放以來國家的農業發展發揮了基礎性作用。應星:《“三農”問題新釋——中國農村改革歷程的三重分析框架》,《人文雜志》2014年第1期。
農業生產模式的改革僅僅是通過政策試驗來推動改革的一個典型案例。在改革的過程中,鄧小平所推行的諸多改革都遵循了政策試驗——領導集體凝聚共識——全國推廣的過程。對于改革的上述特征,另一位領導人陳云表達了同樣的主張:“我們要改革,但是步子要穩。因為我們的改革,問題復雜,不能要求過急。改革固然要靠一定的理論研究、經濟統計和經濟預測,更重要的還是要從試點著手,隨時總結經驗,也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陳云:《陳云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79頁。蕭功秦將鄧小平改革模式的典型特征總結為“路徑障礙,試錯反彈”,即改革不預設某種意識形態,而是在不斷的實踐與試錯中,針對具體問題進行政策的調整,并根據這些選擇的效果,不斷進行修正。蕭功秦:《中國的大轉型:從發展政治學看中國變革》,新星出版社,2008年,第89頁。從決策的角度而言,由于面對著不確定性和風險,政策試驗無疑是克服上述問題的一個有效途徑。從這個意義上講,鄧小平所倡導的這種政策試驗,一方面能夠進行有效的政策創新,另一方面能夠在重大政策實施前進行必要的評估和考量;這對于改革的穩固推進,避免重大的政策失誤無疑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
三、構建和領導改革聯盟
改革涉及到利益格局的調整,如何處理紛繁復雜的利益矛盾是改革者面臨的難題。考慮到改革者需要面對激進與保守兩種力量,因此建立改革共識并維持改革聯盟的團結至關重要。李侃如指出:“在1980年代,鄧小平的不同之處在于,他理解政策的不足并鼓勵更大程度的變革。其結果導致了艱難的政治問題并深刻地挑戰了既得利益。鄧小平最為偉大的成就是在1970年代末和8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他運用其能力在一個嚴重分離的政治體系中維持著推動改革的動力。”② Kenneth Lieberthal, Goberning China:Form Revolution Through Reform, Second Edition, W. W. Norton Company, 2004, p.128、131~132.面對這種局面,鄧小平采取了兩方面的步驟來凝聚改革的力量,構建改革聯盟。
首先,結合不同時期的政治氛圍,鄧小平積極構建領導聯盟中的共識,維護改革聯盟的團結與合作。改革之初,領導集體形成了改革的共識;然而,在如何落實改革的政策層面,改革聯盟內部之間依然存在差異。鄧小平領導的改革聯盟包含了兩類傾向改革的高級干部。一類高級干部渴望恢復毛澤東“左”傾激進主義之前的政策主張;另一類高級干部則認為需要對于毛澤東遺留的制度遺產進行更徹底的改革,建立更民主與開放的政治體制和市場經濟模式。② 盡管兩類干部都主張對于毛澤東極左路線的遺產進行改革,然而在如何改革的目標和方式方面卻意見不一。前者承認市場的積極作用,但是主張市場作用的發揮必須在國家經濟計劃的框架下。在經濟開放方面,他們也持有較為審慎的態度。考慮到毛澤東時代經濟結構失衡的狀況,這類干部認為經濟改革的當務之急是調整不同經濟部門之間的比例,完善國家的經濟計劃職能。后者則力圖將中國的經濟發展奠定在市場的新基礎之上,并對經濟對外開放給予大力的支持。鑒于建國后持續政治運動對于經濟發展的影響,他們對國家經濟的高速增長表達出更強烈的信心和意愿。④ Harry Harding, Chinas Second Revolution:Reform after Mao,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1987,pp.77~83、91.盡管兩類高級干部在改革目標和方式上存在著差異,鄧小平在眾多的改革議題中尋求兩類干部的共識。根據改革氛圍的不同,他敏銳地調整自己的政策主張。正如哈丁所指出,“他嘗試在改革運動兩翼之間保持平衡,但通常會給更為雄心勃勃的改革者以支持。鄧的一個目標是維持黨的高層領導中的共識,尤其是與他在年齡和資歷上相當的高級領導人。為此,當嚴重的困難出現時,鄧小平不僅支持溫和改革者的要求以收縮控制或者推遲改革,而且把他自己置身于收縮努力的核心。”④ 正是通過靈活的政策調整,鄧小平才能有效地保持著改革陣營中的不同力量支持改革。
在面對改革聯盟中的不同意見時,鄧小平通常是依據政策的實際效果作為改革辯論的依據。鄧小平將他的這個方法稱為“不爭論”,并且將其作為改革成功的重要經驗。他總結道:“我們推行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不搞強迫,不搞運動,愿意干就干,干多少是多少,這樣慢慢就跟上來了。不搞爭論,是我的一個發明。不爭論,是為了爭取時間干。一爭論就復雜了,把時間都爭掉了,什么也干不成。不爭論,大膽地試,大膽地闖。農村改革是如此,城市改革也應如此。”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74頁。盡力避免政治上的爭論對于鄧小平維持改革聯盟的團結產生了積極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講,鄧小平所采取的這種不爭論策略有效的維護了改革持續性。
其次,面對改革進程中的既得利益者的反對,鄧小平推行體制外先行的改革戰略,盡可能減少改革過程中利益受損者的反對,培育新的改革政策支持者。諾頓在認為,中國的改革是一個權力分散的過程。這一過程中權力和資源從中央計劃人員手中轉移到了地方手中。這一過程消除了市場進入的壁壘,市場力量得以成長起來。[美]巴里·諾頓:《中國經濟:轉型與增長》,安佳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79頁。諾頓的這個看法具有相當的道理,事實上,通過地方分權培育起改革政策在地方的支持者是鄧小平積極構建聯盟的重要方式。
鄧小平從改革伊始就將市場經濟作為中國改革的重要目標,但是改革初期市場導向的改革面臨著觀念上和體制上的重重阻力。面對強大的反對力量,鄧小平采取了體制外先行的改革策略,即盡可能少地觸動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傳統利益格局,從計劃經濟體制之外培育新興的改革力量,為改革創造巨大的發展空間。鄧小平所推行的這種改革模式也被稱為增量改革,它成為推動中國經濟轉型的重要因素。吳敬璉:《當代中國經濟改革教程》,上海遠東出版社,2010年,第47頁。在這方面,經濟特區的建立是鄧小平增量改革的一個典型案例。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鄧小平十分關注利用外部先進技術和市場來加速中國發展的可能性。1979年1月,廣東省和交通部聯名向中央提交《關于我駐香港招商局在廣東寶安建立工業區的報告》,報告對于建立出口加工區提出了具體的設想。1979年4月中央工作會議期間,鄧小平對創立出口加工區的設想給予支持。在此基礎上,中央工作會議正式討論了廣東省的提議。7月15日,中央批準了廣東和福建關于對外經濟活動實行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的報告,決定在深圳、珠海、汕頭、廈門試辦特區。經濟特區成立后,關于其爭論就持續不斷。在思想層面,伴隨經濟特區發展帶來的一系列有別于傳統社會主義價值體系的新觀念和新主張,引發了尖銳的爭論。馬立誠:《交鋒三十年:改革開放四次大爭論親歷記》,江蘇人民出版社、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08年,第127~134頁。經濟特區的發展面臨著巨大的政治壓力。
1984年年初,鄧小平視察了深圳、珠海和廈門經濟特區。在這次南巡中,鄧小平細致地考察了特區成立以來的發展狀況,給予特區建設以巨大的鼓勵和支持。劉金田、張愛茹:《走出中南海的鄧小平》,臺海出版社,2011年,第306~326頁。鄧小平的南巡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對此傅高義敏銳地指出:“高層領導人一旦來到特區視察,與當地干部座談,在公共場合露面,實際上就表明他們對特區的贊同,從而對特區的發展,給予了來自高層的支持。”[美]傅高義:《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廣東》,凌可豐、丁安華譯,廣東出版集團、廣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06頁。就經濟特區的作用來看,它成為了國家計劃經濟體制之外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領域和一系列新興改革事物的試驗場。
從構建改革聯盟的角度而言,經濟特區成為鄧小平推行市場化改革在地方層面的重要支持力量。在上世紀90年代初,市場導向的經濟改革陷入停滯。面對這種局面,鄧小平在1992年初視察了經濟特區,發表了著名的南巡講話。在南巡過程中,鄧小平給予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特區的發展成就以高度評價;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新的改革目標并倡導進行更深層次的體制改革。鄧小平的講話獲得了地方領導人的高度支持,并被海外輿論普遍關注。之后國內的媒體對于鄧小平的南巡進行了報道,重新改革的輿論環境逐步形成。陳開枝:《起點:鄧小平南方之行》,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年,第117~133頁。鄧小平的南巡產生了預期效果。在完成南巡后,他的講話精神在黨內被逐級傳達和學習。這年9月份,在黨的十四大上,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正式成為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歷史地看,鄧小平南巡的政治目標就是為了在地方聚集改革力量,而南巡之后的大規模分權又為地方政府提供了改革和發展的動力。在改革的過程中,地方成為重要動力。鄭永年:《危機或重生?全球化時代的中國命運》,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74~177頁。從這個意義上講,經濟特區的建立就不僅具有經濟上的意義,更具有政治上的意義。從政治哲學的角度而言,在當今的境遇下,重視地方在政治生活中的作用能夠更好的克服國家規模和政治參與水平之間的矛盾。楊正聯:《論公共政治秩序的邏輯變遷路徑》,《人文雜志》2013年第2期。就此而言,鄧小平高度重視地方在國家改革發展中的作用,對于加大改革的動力大有裨益。
任何改革者都面臨著傳統利益格局下既得利益者的反對。為此,改革者需要構建改革政策的支持者和受益者。在此基礎上,實現傳統利益格局的調整。經濟學家認為,這種暫時不觸動既得利益,而著眼于做大蛋糕的改革方式符合經濟學的“帕累托改進”。這種改革可以在改革的過程中不斷加大資源總量,從而擴大可供在各個利益集團間進行分配的份額,所以利益摩擦小,風險可控。林毅夫、蔡昉、李周:《中國的奇跡:發展戰略與經濟改革》,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266頁。鄧小平積極構建改革支持者的戰略,對于推動改革開放的持續深入功不可沒。
四、規劃與實施改革藍圖
規劃和實施改革藍圖是改革成功的重要內容。對此亨廷頓認為對于改革者而言,具有兩種戰略。費邊式戰略中,改革者將改革藍圖分階段分步驟地提出來,在每一個階段專注于一項改革,待上一個階段改革任務完成后,下一個階段改革的目標才會被提出來。這種改革的模式能夠有效避免反改革力量的集結,通過逐步瓦解和分而治之的方式來達到最終的改革目標。閃電戰則是改革者在改革伊始就設計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凝聚最大的力量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落實和執行。作為一項系統性工程,改革者采取何種戰略將取決于改革所面臨的外在約束和內在條件。[美]塞繆爾·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劉為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年,第289頁。在規劃其改革藍圖的過程中,鄧小平交替地將費邊式的改革戰略與閃電式的改革戰略結合起來,使得改革在保持持續性的同時,還體現了波浪式前進的特征,即在改革的特定階段,著力推行具有全局意義的改革政策。
在重返政治舞臺后,鄧小平對于毛澤東的理論和制度遺產進行了清理,為經濟發展奠定基礎。這些努力包括了倡導思想解放,破除對于階級斗爭為綱的迷思,重建以發展經濟和提高人民生活為核心的執政理念;在平反大量冤假錯案的基礎上,通過改變精英準入的標準和實踐新的組織路線,大量年輕化和專業化的干部進入到領導崗位。當經濟發展面臨來自政治體制的嚴重束縛之時,鄧小平將政治體制改革提上議事日程。在鄧小平的改革藍圖中,經濟發展是核心的議題,上述這些方面的改革都要服務于經濟發展的中心任務。從這個角度而言,鄧小平的這種改革特征體現出費邊式改革的特征。
在上述費邊式改革的過程中,鄧小平的改革構想也逐步明晰起來。在改革之初,鄧小平提出市場經濟應該成為未來改革的目標,1979年底他在會見美國客人時講到:“說市場經濟只存在于資本主義社會,只有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這肯定是不正確的。社會主義為什么不可以搞市場經濟,這個不能說是資本主義。我們是計劃經濟為主,也結合市場經濟,但這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市場經濟不能說只是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在封建社會時期就有了萌芽。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36頁。盡管鄧小平較早就確立了市場經濟改革的意向,但是這個時期市場化改革并沒有為領導層多數人所接受。
上世紀80年代中期,隨著經濟調整任務的完成,鄧小平提出國家經濟需要更快地發展,并主張市場機制應該在經濟發展中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1984年召開的十二屆三中全會頒布了《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這個決定提出,經濟體制改革要以發展社會主義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為目標。④⑤ 《十二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55~57、25、27頁。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發揮越來越顯著的作用,計劃經濟體制和市場體制兩種不同體制不相適應的局面也更加明顯。面對此種情況,鄧小平把這個階段視為改革的關鍵結點,努力推動著具有轉折意義的改革,以突破改革面臨的困境。在明確了改革所面臨的具體障礙基礎上,鄧小平多次敦促改革應在短期內向市場體制邁出實質性步伐。這個時期,鄧小平以推動經濟的市場化為核心,力圖在短期內使得改革藍圖得以實現。80年代中期的改革實踐中,計劃與市場兩種體制相互矛盾的根源集中體現在價格問題。價格問題成了當時經濟改革的難題,對解決新舊兩種體制的矛盾具有決定性作用。1984年9月,趙紫陽總理在給中央常委同志的信中講到:“計劃經濟改革的步子到底邁多大,也不能以主觀愿望為轉移,而應取決于價格改革的進程。”④ “理順經濟的主要標志是建立合理的價格體系。價格改革難度最大,是整個經濟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現在中國有此條件,正處在價格改革的黃金時代。”⑤ 隨后在10月頒布的《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中,價格改革被提上改革議程。決定指出:“各項經濟體制的改革,包括計劃體制和工資制度的改革,它們的成效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價格體制的改革。價格是最有效的調節手段,合理的價格是保證國民經濟活而不亂的重要條件,價格體系的改革是整個經濟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③ 《十二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57~58、273~274頁。
考慮到價格改革所具有的全局性作用,鄧小平主張這項改革應該盡快推行,從而徹底解決新舊兩種體制不相適應的局面。在1985年7月,他與中央負責同志談話時明確指出:“價格改革是個很大的難關,但這個關非過不可。不過這個關,就得不到持續發展的基礎。十二屆三中全會以來九個月的實踐證明,價格改革是對的。理順生產資料價格恐怕要用三年,加上生產資料價格的改革,需要的時間更長。如果用五年時間理順物價關系,就是了不起的事。這項工作很艱巨。改革的勢頭好,要堅持搞下去,這個路子必須走。今后即使出現風波,甚至出現大的風波,改革也必須要堅持。否則,下一個十年沒有希望。我們要抓住時機,現在是改革的最好時機。”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31~132頁。同年,中共中央制定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第七個五年計劃(1986-1990)的建議》提出建立新型的社會主義經濟體制,需要從企業、市場體系和宏觀調控三個方面加以推進,力爭在五年或者更長一些時間,基本奠定有中國特色的、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社會主義新經濟體制。③
為了順利實現體制轉型,國務院經濟體制改革設計辦公室制定了進行價格改革的詳細方案。這個方案以價格為核心,通過調放結合的方式實現市場價格與計劃價格的并軌。鄧小平對這個改革方案予以高度評價;同時為了保證改革的順利進行,鄧小平重新強調推進政治體制的必要性。⑤ 吳敬璉:《當代中國經濟改革教程》,上海遠東出版社,2010年,第65~66、69~71頁。然而,由于當時經濟環境的惡化,這項改革方案沒有得以實施。但是從歷史的角度看,上世紀80年代中期所制定的改革方案事實上為國家改革規劃了清晰的圖景并提供了相應的路徑。
1993年,隨著改革條件的成熟,上述改革內容再次提上議事日程。1993年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頒布了《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決定要求在世紀末初步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為此需要采取整體改革和重點突破相結合,不失時機地在重要環節取得突破,帶動改革全局的改革戰略。從內容上看,1993年的改革方案與80年代中期的改革方案具有相當的一致性,這個方案成為了90年代中期以來中國改革的路線圖。⑤ 從這個意義上講,鄧小平的改革藍圖得以繼續實施,并最終實現了市場經濟在中國的確立。
五、結語
成功的改革者不僅需要飽滿的政治熱情和堅定的政治信念,還需要深諳運用權力的藝術。作為改革開放事業的領導者,鄧小平在領導改革開放過程中展現了豐富的領導藝術。為了摸索改革的合適切入點,鄧小平將政策實驗作為有效的工具。在領導改革聯盟的過程中,他努力地維持與同事和下屬的合作,保持改革聯盟的團結。為了避免尖銳的利益沖突,他積極構建改革開放政策的受益者和支持者,保持著改革開放持續動力。鄧小平持續地構想改革的藍圖,并有條不紊的將其付諸實施;在特定階段,他果敢地推動關鍵領域的改革,力圖使改革有實質性的進展。對于當代中國而言,人們依然能夠從鄧小平的改革實踐中汲取政治上的靈感和勇氣。
作者單位:長安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責任編輯:秦開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