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靚
內容提要對曹丕《典論?論文》“氣之清濁有體”之“濁”義的解釋,向來存有歧義。有的研究者說“氣濁則格下”,有的研究者則認為“濁”無貶義,可作“陰柔”講。但“濁”在傳統陰陽氣論中,是為“陽”為“君”為“尊”的,表示的是“舒緩”、“雅正”的風格,曹丕所論的氣之“濁”,亦很可能以此為本義。
關鍵詞氣陰陽清濁文氣
〔中圖分類號〕I20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14)05-0063-07
曹丕在《典論?論文》里提出“氣之清濁有體”曹丕:《典論?論文》,引自[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2271頁。的看法,而今人論詩文,多關注“清”在中國詩學、音樂等文藝思想中的正價部分之審美內涵,惟蔣寅先生《古典詩學中“清”的概念》一文,同時分析了“清”之美學內涵的的負價部分,指出“‘清不是終極性的審美概念,而只是與中國詩歌的正統趣味——這種趣味本身就帶有某種缺陷——相表里的概念,所以它就不可避免地具有某種弱點?!薄扒逯苯咏o人的感覺就是弱。”(《中國社會科學》2000年1期)本文則將致力于對“清”之內涵的負價部分,特別是對“濁”之內涵的正價部分的探討。并以之為尺度來評判論斷甚至否定“濁”之義,造成人們對“濁”之含義和運用的混淆和誤解。本文希望通過對歷史上“濁”義內涵的梳理辨析,來還原曹丕“濁”義之所指。
一、“清陽”說辯誤
目前一種比較普遍的看法是,“濁”為陰柔之氣。郭紹虞先生釋“清濁”:“剛近于清,柔近于濁?!薄扒迨强∷~的陽剛之氣,濁是凝重沉郁的陰柔之氣?!惫B虞:《中國歷代文論選》第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62、168頁。童慶炳先生沿用其說,認為“中國的簡分法是將風格分為‘剛和‘柔兩類……曹丕‘以氣分清、濁二體正是中國文論以剛柔論風格之始?!蓖瘧c炳:《文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333頁。張少康先生也認為:“清濁只是最廣義的一種劃分,它是就人是稟陰陽二氣所生來說的。所謂清濁,實即陰陽,陽氣上升為清,陰氣下沉為濁。曹丕在這里實開后世以陽剛之美、陰柔之美論文學之先河?!睆埳倏担骸吨袊膶W理論批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50頁。羅宗強先生則對清濁之具體所指和劃分,持存疑態度,“曹丕論及徐干、劉楨、孔融等人的不同情性,誰屬于清氣之所生,誰屬于濁氣之所施,他都并未加以說明。從他的評點看,似只論情性之特點,無關乎情性之好惡。對此,或可理解為均為清氣中之不同類型。”羅宗強:《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中華書局,1996年,第22頁。
甚至有的學者認為“濁”為貶義。幾部重要的批評史美學史著作均持這一看法,如王運熙、楊明《魏晉南北朝文學批評史》:“曹丕的意思,確是說文章作者凡稟清氣者才性清明,作品便爽朗動人;稟濁氣者才性暗昧,作品亦暗劣低下。作者之氣有清濁,作品之氣也就有清濁。后人論文,每以清者為美,濁者為惡,或許就與曹丕氣之清濁的觀點有關?!蓖踹\熙、楊明:《魏晉南北朝文學批評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33頁。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亦認為,東漢以來“用‘清濁來形容人物的人品高下,把人物分為‘清流和‘濁流,是一種普遍的社會風氣”,并據王充《論衡?本性》中“清者為善,濁者為惡”的觀念而推斷曹丕清濁之內涵曰:“‘清指文學家具有的氣質、個性、才能是美好、優秀、卓越的,‘濁則相反,指的是文學家稟賦低下,其氣質、個性、才能惡俗低劣平庸?!崩顫珊瘛⒕V紀:《中國美學史》,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34-35頁。另有一些論文,亦持類似觀點,如袁行霈、孟二冬《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文氣論”》直言:“氣清則格高,氣濁則格下?!痹婿?、孟二冬:《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的“文氣論”》,《中國古典文學論叢》第3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205頁??苄拧恫茇А拔囊詺鉃橹鳌北妗氛J為:“文的巧拙美丑,取決于氣的清濁?!A氣清者為巧,稟氣濁者為拙?!笨苄牛骸恫茇А拔囊詺鉃橹鳌北妗?,《陜西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2期。
2014年第5期
“氣之清濁有體”之“濁”義辨析
從歷史上的思想材料看,確實有以“清”為陽的說法,但更有以“濁”為陽的傳統。后世“清陽為天”的說法當源自漢代許慎,其《說文解字》曰:“土部:地:元氣初分,輕清陽為天,重濁陰為地,萬物所陳列也。”許慎著、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十三篇釋“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682頁。其中“輕清陽為天”的說法,因為表述簡明而多為后人所引述。其實,許慎此說法亦有所本,將“清”與“陽”始而連用者當為《淮南子》,《淮南子?天文訓》:“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后定。”許慎注曰:“薄靡者若埃飛揚之貌。”⑦何寧:《淮南子集釋》,中華書局,1998年,第166頁。是說氣中清薄的部分上升為天,濁重的部分下沉為地,“清陽”強調的是氣之上升的過程。此處“清陽”當取“清揚”義,即“陽”通“揚”,取“飛揚”之“揚”義,而非“陰陽”之“陽”義,因為“陰陽”之氣產生于“清陽者薄靡而為天”之后,所謂“天地之襲精為陰陽”。⑦以“陽”通“揚”義的例子在當時有很多,如漢代《釋名》即釋“天”曰:“陽,揚也,氣在外發揚也”。[漢]劉熙《釋名》卷1,商務印書館,1939年“叢書集成初版”,第3頁。如此,《說文》此句最好斷句為“輕清,陽為天;重濁,陰為地”,陰陽描述的當為天地之性質,而非元氣之性質。至此可知,后人將許慎“輕清陽為天”的說法演化為“陽氣上升為清”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50頁。進而得出清氣即陽氣的說法似乎并不恰當。而之所以會產生這些理解上的偏差,恐怕在于傳統觀念中往往以“濁”為貶義?!皾帷敝玖x,為飽含泥沙雜物的污水,引申為形容詞,為渾濁義。但是,“濁”與“清”相對來講時,除了可以形容水之清濁外,還可以表示氣之清濁。而“清濁”在形容氣時,除了取清濁之本義外,更多的時候表示的是氣之陰柔與陽剛,而且往往以濁為陽為尊。
二、樂論中的“濁陽”觀
不少學者都注意到了曹丕“文氣論”與音樂的關系。以“氣”與“清濁”言樂,最早見于春秋時晏子論樂。《左傳?昭公二十年》中晏子論樂云:“聲亦如味,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保畈骸洞呵镒髠髯ⅰ?,中華書局,1981年,第1420頁。)不過,氣之陰陽與樂之清濁搭配體系的完整建立卻始于漢代。[漢]班固所撰《白虎通德論?禮樂》明確指出,五聲、八音出于五行、八風,并以陰陽之氣的運動消長為依據將他們進行了嚴格搭配,詳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20-21頁。雖然音樂中的清濁,情況比較復雜,亦多有贊美清音者,但在涉及陰陽五行之剛柔氣論時,往往是以濁為陽為尊的。
陰陽五行既存有尊卑之序,與之對應的五音、八風亦有高下之別,而這個分別的標準就是清濁。鄭玄注《禮記?樂記》:“宮、商、角、徵、羽,雜比曰音,單出曰聲?!笨追f達疏:“‘聲者,是宮、商、角、徵、羽也。極濁者為宮,極清者為羽,五聲以清濁相次。”[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37《樂記第十九》,見于《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第1527頁。此處以清濁將聲別為五類?!稘h書?律歷志第一》:“協之五行,則角為木,五常為仁,五事為貌。商為金為義為言,徽為火為禮為視,羽為水為智為聽,宮為土為信為思。以君臣民事物言之,則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唱和有象,故言君臣位事之體也?!保蹪h]班固:《漢書》卷21上《律歷志第一上》,中華書局,1962年,第958頁。以極濁者之宮為土為信為思,以極清者為水為智為聽,看似并無高下之分,但說宮為君,羽為物,則顯然是褒揚為宮之“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