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艷
摘 要:關于《送東陽馬生序》的主題,常以勉勵馬生努力學習為主。本文以此為思路的起點,探討此主題的寫作技巧:既要勉勵晚輩,外加年齡的懸殊和心靈的敬畏,寫作技巧上則需自敘身世,娓娓道來,如話家常,不露痕跡,更易讓人心悅誠服。主體部分重點揭示學習的過程:自學(積累)—求師(解惑)—師從(深造)。這三個階段以時間為序,表面上是并列的,實則邏輯上是遞進的。知識要形成體系,則需師從。勤和艱固然是貫穿學習的整個過程,但支撐這二者的唯有“嗜”, 因“嗜”,故雖“艱”尤“勤”;因“嗜”,故守“艱”,踐“勤”,卒而獲其“樂”。
關鍵詞:主題;贈序;寫作方法;學習過程
解讀此文之前,我們先把“序”這個關鍵詞講解清楚。中國乃禮儀之邦,中國人是講人情的。故而在古時交通不便,分離乃視作別離別的境況下,是很受重視的。送別的地方有講究,如“南浦”,早在屈原《九歌·河伯》中有這么一句:“與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水路分離,就有了一個專有名詞。還有我們熟悉不過的“長亭”,柳永的《雨霖鈴》里“寒蟬凄切,對長亭晚”,李叔同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這是陸路分離的專有詞。甚至元代名曲《西廂記》中都有膾炙人口的“長亭送別”一段。送別的方式也極其講究。有送別酒,李白《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云》“舉杯消愁愁更愁”,再則就是送別歌或送別詩。發展到詩文盛行的唐代,就出現了送別贈序的形式。
序,也稱作“敘”或“引”,我們常見的“引言”“前言”“后序”,在書籍或文章前邊或后邊的說明書籍著述、意圖、評論等,稱“書序”。而“贈序”專用于贈別,內容多表惜別、祝愿、勸勉、譽揚之意。如韓愈的《送石處士序》《送李愿歸盤古序》、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贈序在文體上屬古代散文,重情理的抒發。宋濂堅持散文要明道致用,強調“辭達”,要求“因事感觸”而為文,所以他的散文內容比較充實,均有意指,說理比較透徹。
東陽乃浙江省東陽縣,馬生是當時的一個太學生,與當時在浙江浦江縣的宋濂,同屬金華府,算作同鄉。其余資料也無從可考。《送東陽馬生序》一文寫于明洪武十一年,宋濂告老還鄉的第二年,應詔到應天(今江蘇南京)朝見朱元璋時,逢同鄉晚輩前來拜訪,故寫了此序。
同樣是贈序,我們比較一下韓愈的《送李愿歸盤古序》和此文的不同。一是對象不同。李愿是韓愈的好友,故前者是贈好友,后者是贈晚輩。二是目的不同。韓愈時值仕途不順,借好友歸隱之事,坦露抑郁不平之氣。宋濂是希望借此文,勉勵馬生勤奮。三是寫法不同。韓愈是借李愿之口,揭示官場之琳總,代言出自己對隱居生活的向往,惟“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一句,較委婉地坦露出作者的心聲和目的,言辭深邃而隱晦。宋濂則詳敘自幼時起求學從師的經歷,娓娓道來,文末“謂余勉鄉人以學者,余之志”一句直言心意,自是勉勵馬生,文詞顯得平易誠摯。這樣對比在于揭示對象和目的的不同,在寫法上自然也有所考慮。馬生是晚輩,加之學識的差別,難免讓晚輩產生敬畏之感。外加又是勉勵刻苦之詞,如果講大道理,難免單調生硬,難以產生觸動人心的作用。所以不妨放下自己的架子,拋開生硬的訓道,如敘事一般,娓娓細述生平的學習經歷,將勤和苦具象為經歷,讓馬生仿佛在聆聽中汲取或感悟,語言平實,如話家常,更易讓人心悅誠服。再說馬生也不是紈绔之人,文中寫道:“流輩甚稱其賢,撰長書以為贄,辭甚暢達;與之論辨,言和而色夷。”所以可以想見,作者在馬生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求學的影子和尊師的品質,故敞開心扉,以自己的經歷與之分享,在這樣無知無覺的敘述中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無一句勉勵,卻比單純的講道要有力得多。
當然,勉勵馬生刻苦努力,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大中心,僅獲得這樣的認識是不該覺得足夠的。細細讀來,這樣的經歷是否還揭示出一定的學習規律?是否能獲得一些其他更豐厚的裨益呢?
讀書的第一階段:積累。開篇一句“余幼時即嗜學”,“嗜”字一語道出自己對學習的酷愛,并且似乎有點與生俱來的味道。何為“嗜”?從口,耆聲。本義是特別愛好。詞意強調程度:特別。一個“嗜”統領全段全文。為了極致表現這個“嗜”的程度,作者讓其在三對矛盾的撕扯中去凸顯。矛盾一:家貧與致書。家貧是客觀事實,嗜書是主觀情感。但主客觀發生矛盾的時候,誰定勝負,就要看哪一方的程度更深了。“嗜”是強烈的,無法抑制的,那么主觀的能動性就調動起來,就能想到辦法:借書!矛盾二:借書和還書。這里有個時間差的問題。這個時間不僅是藏書者給的期限,也是自己迫切閱讀的極短期限,當然是希望在最短的時間讀到盡可能多的書。只有守住這個期限,才能延續閱讀的時間。如何解決呢?給自己一點壓力,計日以還。時間的催促常能激發起一個人的緊迫感。這背后若沒有“嗜”的支撐,是難以自我施壓并持之以恒的。矛盾三:天寒與抄書。若說平日里抄書只是對肌肉速度的一個考驗,那么一旦天寒,就是意志力與惡劣環境所造成的身體本能反應的不斷抗衡。此種情況下,沒有超濃的興趣和足夠的熱情,是難以調動和持續起自己的意志,做到一如往常的。
因為“嗜”,才會讓人突破貧窮的現實,窮則思變;因為“嗜”,才能恪守為人的原則,讓興趣得以延續;因為“嗜”,才能與天寒地凍的惰性相爭,得以遍觀群書。所以此文伊始,就強調對于讀書,興趣是極關鍵的,也正是憑借這濃烈的興趣,作者雖家貧最終還是達到了博覽群書的境界。
到了成年,讀書進入第二階段:求教。一個“患”字點明了讀書到一定程度后的心態。何為“患”?從心,毌聲,把穿在繩上的一組東西放在心上面懸掛起來就是擔心。本義是擔心,提心吊膽。這個字強調的也是程度,極其擔心。擔心什么?韓愈《師說》中有:“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擔心自己兩耳不聞窗外事閉塞,擔心自讀中種種疑問無法解開,一種讀的越多懂的越少的恐懼。無知者無畏,越是淵博的人,越能在蒼茫的知識中窺見自己的渺小,越有一種擔心和謙遜。看來讀書只一生沉迷于自我操作可不行,還一定要交流拜師,方能解惑,鞏固和升華。
求師的過程并不輕松,需要面臨多方考驗。其一:路遙。古人訪名師是不辭辛勞的,文中的“嘗趨百里外”就足以印證這奔走的勞苦,訪師之艱辛。這是對身體的考驗,是較容易克服的。因此受古時交通的限制,不遠萬里求學訪師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其二:人多。既然是先達,自是有許多慕名前來的學生弟子,請教之多,時間之久,也是一種考驗。所以要隨時面臨“求而不得”的境況,不遠萬里,很可能白跑一趟。這也算客觀環境,有隨機和運氣的成分,大家機會均等,也好克服。其三:師嚴。既是先達,自然也是有一些脾氣的,嚴肅而認真,從未面降辭色,很是威嚴。甚至在解答當下,遇其訓斥和呵責,待到老師氣消才可再請教。這些就考驗到學生的顏面了,是內在的考驗,這些叱咄之辭難免亦會傷及自尊,讓人顏面掃地。如果能終有所獲,受點苦失點面子還是值得的。
但宋濂在后文寫道,有“問而不告,求而不得”的情況,這樣的傷害似乎要更深些。這些都很現實地指出從師面臨的問題,但是又并非旨在告知明了,意在強調面對的態度:恭!作為晚輩,既然是來求教,就應該有一番謙和的態度。“為學莫重于尊師”,對此作者做了大量描述。“俯身傾耳以請”——聽講時格外認真,這樣的姿勢也勾勒出一副謙和的神態。那面對先達毫不留情地指出紕漏,甚至是訓斥,作者反而沒有半點的怨言或是膽怯,而是顯得恭敬,對教師的禮數也是更加到位,更別說反駁,默默在一旁久候,直到先達氣消,再則請教。總之,在拜師求教的這點,宋濂始終強調的是“恭”,是尊師。因如此“患”無碩師名人與游,一旦能夠實現與之交游,就定能抑制住內心的自滿,克服本能的自尊,以一種更謙和的態度對待先達,更準確地說是對待學問。
第三個階段,師從。這一階段,作者極言條件之苦。同時將自己的經歷與同舍生進行同類相比:同舍生無論在服飾、配飾還是飲食上,都大大勝過自己。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人難免會攀比甚至產生嫉妒,若以這樣消極的心態出現,自然會動搖那些學習信念不堅定的人,甚至導致陷入盲目跟風或自暴自棄的狀態,背離學習的初衷。這既是一種誘惑,也是一種挑戰。如何守住學習最初的信念并堅持心無雜念地學習,保持心境的平和,堅守住最初的“嗜”?如何讓自己的精神不受污染,暢享學習的“樂”?作者筆鋒一轉,由抑到揚,竟一點羨慕的意思都沒有,因為自己內心有足以快樂的事,就是能從學習中獲得很多的樂趣和滿足。這些感官的刺激有些人卻需通過飲食起居的優越來獲得,但這種精神享受作者在學習中也一樣得到,堅守學習的熱忱、勁頭,自覺抵制生活中的誘惑,專注于學習,就能使自己即使日日處在充滿誘惑的環境中,也能自得其樂,甚至超越條件的艱苦,獲得心靈上的愉悅和滿足。所以這個階段,我們還是可以回到“嗜”,因為學習是足以使作者感到快樂的事,所以任何世俗的鄙陋或優越都難以勾起作者的自卑或羨慕,所以這份“樂”,能夠讓作者對抗生活條件的艱苦,讓作者屏蔽物質條件的誘惑,讓作者一直在學習這條最筆直、最單純的路上前行,并最終獲得豐厚的收獲。
這就是宋濂在此文中所敘述的他求學從師的生活。他揭示了自己學習的一個過程:自學(積累)——求師(解惑)——師從(深造)。這三個階段以時間為序,表面上是并列的,實則在邏輯上是遞進的。惑從何來?自學中產生。要待知識形成系統形成完整的體系,則需師從。這樣的經歷為晚輩明晰了學習的過程和正道途徑。
在他的整個學習過程中,字里行間始終透著“勤”和“艱”。從幼時的雪天抄書,計日以還,到成年拜師后百里求師,再到從師時窮冬學習,衣食不濟,都透著“勤”字;這個“艱”,除了客觀指著經濟條件的匱乏和外部環境的艱苦,還指向作者內在的苦學精神,這是一種學習的境界。巴金在《沉落》中寫到:“苦學能夠戰勝一切,學問的宮殿不分貧富都可以進去。”白居易自述他年輕時讀書,就是“苦學力文”“不遑寢息”;韓愈也說他“口不絕吟于大藝之手,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編”。學習若處在安逸的環境中,自然會懈怠,所以只有保持一種苦學的狀態,才能夠心境單純,激發出無窮盡的對抗外界種種的力量。所以說,“勤”是外部表現,“艱”是內在要求。但是推及最本質的原因,還是一個字——“嗜”。因“嗜”,故雖“艱”尤“勤”,因“嗜”;故守“艱”,踐“勤”,卒而獲其“樂”。
縱觀全文,宋濂在強調“勉鄉人以學者”的同時,還揭示了學習的過程,強調了對待學習要嗜,才能勤、艱、專,對待先達要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