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興云
作家孫犁的《蘆花蕩》是一篇充滿詩情畫意的小說,作者所精心塑造的主人公老頭子個性鮮明——過于自信和自尊,可謂形象突出,非常獨特,令人難忘。
老頭子的自信,來自對蘆花蕩的熟悉,來自他嫻熟的水上技巧,來自他的勇敢機智。可以說,在狡猾的鬼子面前,老頭子的功夫已經達到了一定的境地,特別是小說的后面痛打鬼子一節,更加突出了他的功夫,更加突出了他的形象。此時,老頭子已經不是打鬼子,而是玩鬼子,戲弄鬼子。玩,不僅是技術技藝的高度熟練,而是一種灑脫,一種得心應手,一種超越,是一種藝術,更是一種心靈的享受和滿足。老頭子玩鬼子達到這種境界,確實讓人佩服。
“從荷花淀里撐出一只小船來。一個干瘦的老頭子,只穿一條破短褲,站在船尾巴上,有一篙沒一篙地撐著,兩只手卻忙著剝那又肥又大的蓮蓬,一個一個投進嘴里。”
老頭子心不在焉地撐船,兩只手卻忙著剝蓮蓬,一副滿不在乎、成竹在胸的樣子。老頭子準備痛打鬼子為大菱報仇,卻以這種方式、這種態度來對待,讓人們感到不可思議。其實,人們是完全不用擔心的。老頭子像諸葛亮唱空城計一樣,那么鎮定,那么悠閑自在,確實需要一種膽量,一種勇氣,需要一種超然的心境。如果是別人,可能早就嚇跑了,或者驚慌失措起來。可這是老頭子!老頭子是誰?是一個在蘆花蕩里闖蕩了一輩子,將近六十歲的老江湖。
如何讓鬼子輕松上鉤,這考驗著老頭子的智慧,也是老頭子施展才能的第一步。長期在白洋淀上生活的老頭子熟悉這里的環境,更懂得用什么招才能把鬼子吸引過來。聰明的老頭子結果就選擇了白洋淀上最常見的蓮蓬。又肥又大的蓮蓬誘惑力巨大,結果“來到白洋淀上幾天了,還望著荷花淀瞪眼”的鬼子真的受不了了——“他們沖著那小船吆喝,叫他過來。”
當鬼子沖著他吆喝的時候,老頭子卻借此實施了第二步作戰計劃——“老頭子向他們看了一眼,就又低下頭去。還是有一篙沒一篙地撐著船,剝著蓮蓬。”老頭子向鬼子只“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絲毫沒把鬼子放在心上。從神態上,從心理上可以看出老頭子的鎮定自若,輕松自如,那種從容不迫。老頭子故意不理睬鬼子,目的就是讓鬼子靠得更近,把鬼子吸引到他預設的圈套內。老頭子不但有膽量,而且十分有心計有謀略,確實讓我們佩服,老頭子的勇敢也正體現在這里。同時,也顯示出老頭子的成竹在胸,成熟老練。結果不知好歹的鬼子就這樣被迷惑了,“船卻慢慢地沖著這里來了”。
“小船離鬼子還有一箭之地,好像老頭子才看出洗澡的是鬼子。只一篙,小船溜溜轉了一個圓圈,又回去了。”
“好像”一詞用得好,把老頭子故作鎮定絲毫不露破綻的神態描摹出來了。老頭子把鬼子吸引到了自己的跟前,已經只有“一箭之地”,但是老頭子并沒有立刻和鬼子開戰,而是“又回去了”。
讓鬼子自動進入老頭子的預設陣地,讓鬼子自己埋葬自己,讓鬼子全部滅亡,這是老頭子的最大目的,也最能顯示老頭子打鬼子技藝的高超。老頭子不是簡單地打鬼子,也不是僅僅要打死一個鬼子或者幾個鬼子,而是借打鬼子展示自己的才能,讓二菱看到自己的本事,找回自己的尊嚴,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只有讓鬼子全軍覆滅才能挽回自己的臉面,只有讓鬼子痛苦萬狀才能找到自己的尊嚴,才能解心頭之恨。老頭子要的是痛快淋漓,要的是無比精彩,為此布設了一個巧妙的陣地。
這陣地的布設更顯出了老頭子的匠心——讓鬼子看不出是埋葬自己的陣地,于是鬼子不設防地進入了。鬼子進入了陣地,“老頭子又是一篙,小船旋風一樣繞著鬼子們轉,蓮蓬的清香,在他們的鼻子尖上掃過。”至此,老頭子和鬼子的斗爭只是兩篙,只有兩篙。兩篙,老頭子就把鬼子吸引到了陣地;兩篙,就讓鬼子嘗到了厲害。老頭子的計策如何可想而知,能耐如何可想而知!
進入陣地的鬼子,已經自己不能說了算,這是鬼子們最痛苦的,精彩的故事開始上演:“鬼子們像玩著迷藏,亂轉著身子,抓上抓下。”一切都在老頭子的掌控之中,一切都按照老頭子的意圖展開,下面就開始了老頭子玩鬼子,戲弄鬼子,折磨鬼子。
鬼子進入陣地,預示著噩夢的開始:“那替女孩子報仇的鉤子全找到腿上來。”讓鉤子找鬼子的腿,這該是多么厲害的計策。老頭子不用打,不用什么用具,鬼子就“痛得鬼叫,可是再也不敢動彈了”。應該說,老頭子輕松自如地把鬼子給鉤住了。被輕松鉤住的鬼子動彈不得,老頭子的恨還是沒有全部解,仇還沒有報。于是,老頭子“舉起篙來砸著鬼子們的腦袋,像敲打頑固的老玉米一樣”。在這里,老頭子已經不是在砸鬼子,而是在替大菱、二菱出氣,而是在找回自己的尊嚴。在老頭子舉起篙的時候,那種憤恨全一股腦兒傾瀉了出來,那種痛快,那種激動,那種不打死鬼子不罷休的心情,立刻展現了出來。
孫犁先生筆下的老頭子確實厲害,他玩鬼子十分簡單,只是一船,一篙,僅此而已。這無不顯示出老頭子的技藝高超,膽量過人。由此,你不得不佩服老頭子還真的有兩下子,確實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