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我國已經順利跨入上中等收入國家行列,正向高收入國家邁進。從中等收入階段向高收入階段轉型,不同于從低收入到中等收入階段的轉型,此時的內外部環境已經發生根本變化,要想避免“中等收入陷阱”,成功邁向高收入國家行列,應該按照十八屆三中全會制定的改革總體規劃和路線圖,進一步推動和深化改革,調整發展戰略,并采取綜合性的應對策略。
我國加快結構轉型面臨的國際壓力
回顧過去30多年的發展歷程,我國從低收入水平向中等收入水平轉型是十分成功的。今后一段時間,我國要加快經濟結構調整,推進社會結構轉型,面臨著空前的國際壓力。金融危機爆發以后,世界原有供求關系被打破,去杠桿化使得美歐等發達國家開始改變高負債的消費方式,政府縮減財政支出,居民壓縮消費增加儲蓄,由此對勞動密集型產品進口需求下降,這給以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的中國帶來了極大的挑戰。另外,全球市場還正在發生兩個深度變化:一個是世界金融危機后,美歐日等發達經濟體為了重塑國家優勢,紛紛實行再工業化,各國正在采取戰略措施,大力支持本國發展新能源、生物、信息、航天航空等產業,鼓勵增加高技術產品出口。這對我國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構成了巨大的競爭壓力,會形成“高端擠壓”效應。另一個是,金融危機之后,洪都拉斯、越南、孟加拉、印度等發展中國家,它們利用比中國更加低廉的土地資源和勞動成本,生產與中國相同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并向美歐等發達國家出口。新興發展中國家替代中國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的勢頭,就像當年亞洲金融危機后中國替代亞洲四小龍一樣。這種變化,對我國是一個嚴峻挑戰,我國的經濟結構調整受到了新興發展中國家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的“低端擠出”效應。
可供我國選擇的有兩條戰略途徑:一條途徑是調整國內需求結構,培育有活力的國內消費市場;另一條途徑是調整產業結構,促進產業從低端向中高端轉化,從外需導向轉向內需導向型的產業結構。從這兩條途徑看,都面臨著比較大的困境。從需求結構看,擴大內需特別是提高消費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的比重,關鍵是要大幅度增加城鄉居民特別是中低收入者的收入水平,培育和構建中等收入群體,以此形成“消費型社會”。要增加城鄉居民收入水平,培育中等收入群體,就必須調整國民收入分配結構,降低政府、企業和高收入者在國民收入結構中的比重,不斷提高中低收入者的比重。但是,多年來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出現了不利于中等收入群體成長、不利于擴大消費,而有利于儲蓄和投資的變化趨勢。調整需求結構,擴大消費需求,我國既面臨著體制的系統性障礙,又面臨著政策安排不到位的缺陷。只有加快改革,不斷完善和落實政策,被壓抑的社會消費需求才能得到釋放,“消費型社會”結構才能建立。
我國產業結構調整存在的主要問題
從產業結構看,我國產業要想從低端向中高端方向轉化,當前面臨的最突出問題是,我國人均國民收入已經達到上中等收入國家水平,而產業結構層級尚處于中低收入國家水平,這是一種典型的生產型社會的產業結構,供給長期超過需求,產業結構嚴重偏向制造業。在此情況下,我國產業結構調整存在四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從農業看,農業現代化主體缺位,工農業發展差距大。由于土地資源非農化步伐加快,勞動力非農化步伐緩慢,為了在有限的土地空間上取得最大收益,農民只有不斷增加物質投入,最終造成農業生產成本持續增加,收益率下降。面對收益率下降,農民沒有能力對農業現代化進行投入,而在現行財稅體制下地方政府又不愿過多承擔本地農業現代化責任,當中央政府的公共投入增長無法滿足農業發展需要時,農業現代化進程必然滯后。但問題是,對于一個13億人口大國來說,如果農業不實現現代化,是難以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向高收入國家邁進的。
第二,從第二產業看,制造業“大”而不“強”。主要表現在:一方面,我國制造業處于全球產業價值鏈的低端,產業升級面臨困難。由于我國還未能在全球范圍內建立起完整的生產技術體系和商業銷售網絡體系,大量產業只能集中在價值鏈的低端環節,企業很難獲得高附加值、高利潤。要想獲得較多的附加值和利潤,只有靠擴大規?;驂旱蛣趧庸べY。但在美歐國家對中國需求下降、國內工資成本不斷上升、人民幣不斷升值的情況下,工業規模擴張將受到越來越強的約束。另一方面,研發投入不足,技術創新能力差,產業無“芯”。要想改變國際分工地位,向產業鏈的價值高端發展,就必須提高產業的技術創新能力。
第三,從第三產業看,我國第三產業發展既有總量不足問題,又有嚴重結構性矛盾。從總量看,在城鄉二元結構制度安排下,農民難以進城落戶,使得人口無法在城鎮實現有效集聚,當城鎮人口不能集聚到一定規模時,服務業需求總量就上不去,由此導致服務業發展缺乏需求空間。根據國際經驗,一個國家城市化率如果不超過60%、服務業在產業結構中的比重不達到60%以上,是難以邁向高收入國家行列的。從內部結構看,由于制造業兩頭在外,對生產性服務業需求大量延伸到國外,又造成國內郵電通訊、金融保險、信息咨詢、科研開發、旅游、新聞出版、廣播電視等新興服務業發展不足。此外,我國服務業產品創新不足。服務品質和技術水平不高,在組織規模、管理水平和營銷技術上與國外服務業都存在相當大的差距,難以支撐產業結構轉換。
第四,高投入、高物耗、高能耗產業比重過大,資源環境矛盾日益突出。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在低勞動成本、低土地價格、低資源價格、低污染成本、低匯率作用下,產業結構提前、過度進行資本深化,導致經濟增長過度地依賴高資本投入、高物耗、高能耗,是一種典型的高投入式、外延型增長方式。
我國邁向高收入國家的應對策略
目前,我國的經濟結構是在中低收入階段,受既有財稅體制刺激,以地方GDP和財政收入最大化為目標,以出口為導向,利用城鄉二元結構條件下資源價格低和勞動力成本低廉優勢,借助外資、國企、民企三股力量建立形成的。不對體制進行改革,不建立新的激勵和考核機制,不建立“消費型社會”,經濟結構就很難實現調整和轉型。
第一,將經濟增長速度降到合理區間,促進我國由高速、粗放型增長向均衡增長、可持續發展轉變。今后,要改變經濟增長過度依賴投資、出口,過度依賴工業增長,過度依賴物質資源消耗,將發展資源更多地用于經濟社會結構轉型,培養結構性增長動力,支持需求結構調整,實現由外需導向、生產型結構向內需導向、消費型結構轉換;支持產業結構調整,將發展資源更多地用于發展服務業,實現產業結構由以工業為主向服務業為主轉變;支持資源要素結構配置和調整,將發展資源更多地用于開發新技術,降低物耗、能耗和環境成本等方面,最終使經濟增長由粗放型向依靠科技進步的集約型轉化;支持推進新型城鎮化,實現社會結構向市民社會轉型。
第二,要為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培養以中產階層為主體的橄欖型社會結構,促進我國由生產型社會向消費型社會過渡。無論是當前還是未來,擴大內需開拓國內消費市場,建立“消費型社會”,是我國經濟持續增長的關鍵所在。當前,拓展和擴大國內消費市場有三條途徑:一是大力培養和擴大中等收入群體。必須加快國民收入分配結構調整和體制改革,不斷減少政府和企業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份額,要讓居民特別是中低收入者收入增長既快于政府和企業所得增長,又快于高收入群體的收入增長。二是加快推進新型城鎮化??缛敫呤杖雵业囊粋€標志是城市化率超過70%。目前中國城市化率為52.6%,其中還包括2億人未落戶城鎮的農民工。因此,要協調工業化與城鎮化的關系,消化過多的工業產能,就必須加快推進城鎮化進程;同時,要提高服務業在產業結構中的比重,也需要農民進城集聚。
第三,加快改造傳統產業,支持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促進我國經濟實現高端化、低碳化發展。一是調整產業結構,不斷提高服務業在GDP中的比重。服務業快速發展有利于優化產業結構,為適應建立消費型社會創造供給條件。今后,為順應人口不斷向城鎮集聚的趨勢,應統籌協調城鄉服務業發展關系,實現城鄉服務業一體化發展,我國各級政府應制定和完善相關政策,支持面向城鄉居民生活的商貿服務、旅游服務、家政服務以及文化服務業的發展。二是改變我國產業在國際分工中的不利地位,不斷降低低端領域和環節的產出,增加高附加值、高加工度和高技術含量的產出量。三是大力支持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發展,促進經濟發展從“中國制造”向“中國創造”轉變。應充分利用熊彼特的“創造性破壞”革新產業結構,調集社會力量,集中優勢科技資源,積極推進新興產業的發展。四是積極推動能源供求結構調整。要放棄高碳發展道路,必須進行一場新的能源革命,著手研究、推廣提高能源效率的技術和低碳技術,為低碳式增長提供資金、技術和制度援助。引導需求結構變革,支持節能降耗,堅決淘汰落后產能,充分利用經濟手段和法律手段,包括稅收政策、碳排放標準、用電門檻、市場準入等,提高高能耗、高污染、高排放產業的發展成本,將重點行業的落后產能擠出市場。
第四,改變貿易結構方式,促進我國從出口導向向對外投資轉變,從出口低端產品向出口高端產品轉變。在我國產業走高端化、細分化之路的過程中,應該逐漸減少低端產品、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增加附加值高、技術含量高、輻射帶動能力強的高端產品出口。同時,利用多年積累起來的資金和人力資本優勢,在全球范圍內建立自身的產業生產技術體系和國際商業銷售網絡體系。因此,要加快資本流出的市場化進程,取消對私人資本流出的限制,允許并鼓勵對外直接投資。圍繞資本流出的市場化,政府應提供便利化服務,并進行必要的管理。
第五,加快推進體制改革,為促進經濟結構調整和社會結構轉型創造制度條件。向高收入國家行列邁進,意味著經濟增長新動力的獲取必須進行制度創新。我國正處于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大變遷的時代,在不久的將來,我國城市人口占全社會人口比重將由少變多、中等收入者占全社會比重由少變多、國內消費占GDP比重由少變多。目前的經濟社會管理體制更多的是適應“三少型”社會,為實現向“三多型”社會的轉型,必須加快體制改革,從政治體制、經濟體制、社會體制以及其他體制方面,清理和消除影響甚至阻礙經濟社會結構轉變、產業結構調整的因素,鼓勵社會創新,支持企業技術進步,引導經濟增長依靠內需特別是消費擴張實現,依靠產業結構調整和升級實現。
(作者:國家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副院長。本文系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蔡慶悅